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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走针露马脚 巧成同榻谊 李寒洬想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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锣鼓声响,戏开腔。唱的是小姐花园赠荷包于书生。
“春苑花香,池边鸳鸯戏绿塘。亲手绣囊藏心事,赠与穷郎作表章。针痕缕缕凝柔肠,莫教歹人仿,真假细参详……”
台上的旦角身着玉藕色水袖长衫,一边细细绣着戏水鸳鸯桃形荷包一边临水自照,满目少女柔情与才情。
柳筠尤其喜欢这一段,还跟着哼了几句,手上的指法也跟着有模有样。
待小姐下场,柳筠忽然没由来地说了一句:
“二位道长可会投壶?”
“只见过。”殷玖道。
其实殷玖早年也同其他公子聚在一起投壶玩耍,只是他似乎不愿意承认这段少年时光。
李寒洬虽远远地见一些弟子下学后玩过,但着实没上手过,摇了摇头。
“那二位可知投壶的技巧是什么?猜猜看嘛。”
舅甥俩默契地摇头。
柳筠笑了一下,道:“红袖,去把我昨日投壶赢来的香囊全部拿上来。”
“是。”
柳筠似是手里抓着一只箭似的,手腕轻轻一弹向前送去,他对二人缓缓说道:
“投箭要摸清箭杆轻重、风势流转,细微之处决定成败。”
话里话外极其满意自己的投壶技术。
红袖呈上来四个香囊摆在小桌上——其一为暗红石青镶边方囊,绣有花鸟纹;其二为蜜金圆形橘纹绣囊;其三为月白竹纹长形香囊;其四为黛青暗紫压边玄鸟长柄囊。
“这分别是苏世子,万公子,林公子,谢公子身上的香囊。”柳筠随便抓了一个颜色最好看的抛着玩。
“侯府的苏世子,盐商万家少东家,御史家林公子,至于这谢家……是哪家新贵?”殷玖对于本朝世族基本摸清,前几个都算是名门望族,最后一个实在是想不起来。
“崇文馆校书郎,乃前朝遗臣之子。”柳筠把香囊丢回去,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懒懒地靠在美人椅上,“你们两个也看过那个香囊了吧?”
“不曾认真看过。”殷玖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们二人连大理寺的门都进不去——后来我和外甥夜探大理寺,借着月色粗粗看了两眼。”
李寒洬想起那夜差点被逮住下牢狱,不由得觉得这舅舅也是什么浑水都敢蹚。
“不是陛下亲封的圣僧吗?怎么带着你俩连大理寺的门都进不去?”柳筠嗤笑了一声:“那秃——圣僧怎么和你们说的?”
“大理寺验过,绣品来自红袖姑娘,缝制针脚不是。王阿福有食土症,被人当了靶子。”
“嗯。”柳筠用手戳了戳托盘里的圆形香囊,“你们来看。”
台上,戏正演到书生蒙冤入狱叹冤:
“枉读诗书满案章,平地祸殃落我郎……血印无端污门墙,恶奴施计把人诓。绣囊作假栽罗网,何日见清光?”
殷玖的目光终于敢光明正大地落在几个花纹颜色形制不同的几个荷包上了,李寒洬也起身围过来。
“你们觉得那个香囊的缝制针脚最像哪个?”
舅甥两人各自拿起香囊放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查看,然后两人不约而同地指向那枚玄鸟图案的长柄香囊。
“这个。”
“嗯。继续说,小道长你来说。”。
“这个荷包缝合时,外层留下了连贯的针脚。王阿福身上的荷包,本意是栽赃陷害给红袖姑娘,但为了伪装成市井普通香囊,绣娘刻意把针距拉大、走线歪扭,但锁边斜针的走向习惯还是能一眼看出来。”
“嗯,说的不错。”柳筠颇为赏识地点点头,又坐起了身子,露出腰间一枚精致的淡青色桃形鸳鸯荷包,“我家红袖遵循的是贡绣标准,线头全部藏在夹层,绝不外露。”
“想必这个荷包是谢家公子的了。”李寒洬将荷包放了回去。
“哦?何以见得?”
“柳公子放才说谢家公子是前朝遗臣之子,所用荷包极可能保留前朝旧制,此荷包长柄翻盖,荷包收口手法与其他三个都不同。”李寒洬沉稳冷静地分析道。
“脑子还算灵光。”
“所以公子打算上交大理寺,协助查案么?”
“不打算。”
“为何?”
“我吃饱了撑的管这些闲事——反正我的红袖没事就行了。”柳筠嗑起了瓜子,“怎么,你俩要管这闲事?”
“既然关乎百姓安危,也事关朝廷,自然应当查个水落石出。柳公子能否将这枚香囊交于我和殷长老,由我二人送去大理寺。”
“啧,真麻烦。”柳筠摆了摆手,“你爱去就去吧,不过,你舅舅要留下来陪我听戏。你快去快回。”
“多谢柳公子。”李寒洬揣着一个大人情奔着大理寺去了。
台上的戏又接近尾声,众人合唱:
“看官府,审书生,绣囊两件案中生。一样鸳鸯花相似,针脚分明明,真赝一眼清。”
“真不怕再吃闭门羹。”
“真吃了他会想办法的。”
柳筠哼了一声,一副“别以为你不说他要去找晟卿我就不知道”的病痛神色,他支起了头,唤红袖道:
“红袖,我要吃甜瓜!”
话说狄迁在白鸢的悉心照料与大量珍稀药材的投喂下,很快就敢下床活动了。
狄迁摊开了一张蚕丝地图,这张地图是天帝和自己做交易时给自己的辅助工具,上边的光点和光线标记着青鸾神君陨落的神元——也就是三魂七魄的勘测方位。
若出现红色指引,则有神元异动。
自己来人间的主要目的其实就是收集青鸾的神元,十个已经收集了一个——就是之前救下的那个小桃花妖,他魂魄已经消散,附着的青鸾七魄之一臭肺就被自己收进了聚魂笼中。
忽然,地图上的红光闪了一下。
显示的是——就在附近!
狄迁原地转了一圈,确定是那神元就在长乐街上随着载体移动,他走到走廊上四下观望。
忽然,他看见了什么,连忙躲到一根柱子后面——他竟然看到李寒洬那小子,一路急匆匆地往正街的方向赶。
殷玖呢?这小子怎么单独行动呢?
狄迁迅速下了楼,偷偷跟踪李寒洬。
他发现李寒洬去了大理寺,他显而易见吃了闭门羹。
李寒洬又立马去了觉缘寺找到了晟卿,两人一同赶往了大理寺。
一路上,狄迁把二人的交谈听了个七七八八,大概得知了事情的缘由,不得不感叹这几位虽然看着不靠谱,多少还是把案子破了一部分。
谢校书郎,前朝遗臣之子。
狄迁却觉得远远没有这么简单,事情不可能在这个小小的校书郎身上完成闭环。
本想继续查下去,但听到李寒洬说最迟明日早晨就打算返回宗门,狄迁只得提前动身了——若是留在清静轩那个一截金棘藤做的木偶被发现了,自己难免又要惹上祸端。
“峋伯,又只能拜托您老人家了。麻烦快点来呀……”狄迁躲在一个无人的角落,用随手捡起的石头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折成一只仙鹤,向它吹了一口气,那仙鹤便歪歪斜斜地飞入云端了。
不出半刻钟,一只大寒灰鹤从云端冲下,稳稳停在了狄迁面前——通体烟灰白翎、羽边泛细银霜,他淡淡看了狄迁一眼:“上来。”
“又麻烦您了峋伯,”狄迁爬到鹤背上,“实在不好意思。”
灰鹤载着他飞入云端:“怎么又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
“意外,纯属是意外。”狄迁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一人一鹤置身于云海,脚下的山川湖海都变成了一幅精缩的画卷。
“嗯,别让我们担心。”
“好,我知道了!”
峋伯带着狄迁落在了清虚山间的清净轩,没有说过多的话,灰鹤亮翅间又没入山野云端。
还好,门锁没被动过。
隔壁的棋玉生因为听闻自己得了流感早已经逃之夭夭。瓀瓀每日来送饭——虽然饭应该都是被金棘藤吃掉了,总之给瓀瓀留两个空碗她那个大忙人也不会细想太多。
狄迁走进屋子,伸出左手。床上躺着的人偶幻化成一根金色的藤蔓,自动缠回他的手上并逐渐融入自己的血肉。
第一次下山马马虎虎结束了,院子里的花草和菜不知有没有枯死,狄迁提起水桶准备挨个检查。
好——现在就是等小师兄回家了。待会儿还要装作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套套那二人的口风——是否真的被自己的人偶糊弄过去了。
第二日是个大晴天,李寒洬和殷玖回来时是御的剑,赶在宗门的午饭之前回来了。
李寒洬先是参加了长老会议,上报了事情的经过和结果,然后才回到清净轩。
第一次他有了一种近乡情怯的感觉。
小院门是开着的,一进去就能看到狄迁正在蹲着侍弄花草,脸蛋和手依旧是脏兮兮的。
“狄迁。”他轻轻唤出声,生怕惊扰了这个画面。
“师兄,你回来了!”狄迁佯装出一副喜出望外的神色,连忙起身迎接。
他越来越近,直到在自己面前站稳。
好像自己下山一趟,长高了一点——好像快和他一样高了。
李寒洬翻遍了自己的全身,也没找到一方帕子给狄迁擦脸。
“没事没事,师兄你快去歇着,”狄迁用袖子擦了擦脸,一副憨厚老实的样子,“饿的话锅里还有些白粥,我待会儿就去做饭。”
“好……”李寒洬张了张嘴,终是说出,“我……给你打下手。”
“师兄要不要先去澡堂沐浴?”言下之意是我忘记给你准备热水了。
“吃了饭再说。”李寒洬又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遍,“听瓀瓀说你这几日得了风寒,可有抓药?”
“痊愈了,无事了。”狄迁咧嘴一笑,又担忧地拧起了眉头,“倒是听闻师兄和师叔下山遇到了凶险,不知可有受伤?”
“无大碍……”李寒洬有些不好意思,“幸而遇到了贵人搭救。”
“好,那师兄快进房休息吧。”
“嗯。”
狄迁目光追着他进去,松了一口气。
“啊啊啊啊!”李寒洬刚踏进房门就花容失色地退了出来,差点摔倒。
“怎么了?”
狄迁走进查看,也被吓了一跳:好家伙——一堆老鼠崽子在李寒洬的床上做了窝,还有一只大母老鼠,都怪自己忘记检查李寒洬的房间了。
“师兄你是不是在床上吃雪花酥忘记清理了……”狄迁看似很淡定地倚着门,其实自己也不敢进去,这场景怪瘆得慌的。
“我没有!”李寒洬的脖子涨得通红,明显是被吓坏了,然后他往后退了两步:“我去找咸丘长老帮忙。”
“我觉得还是找公玉长老,把他那只彩狸花花借来使使。”狄迁真心觉得自己这个主意不错。
“好,我去找咸丘长老,你去借那只彩狸——”李寒洬飞也似地跑掉了。
当天夜里,李寒洬只能委屈和狄迁挤一间屋子。
没有私人浴桶,没有屏风,没有衣柜——尽管如此,在那被老鼠污染过的房间没被彻底更新一遍之前,自己是不会轻易踏足的。
李寒洬湿漉漉地回来了,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路上的师兄弟都在诧异他怎么肯来洗大澡堂子了。
本以为能回到自己舒适雅致的小窝,没想到被老鼠做了窝。
“喵呜……”
那只漂亮的彩狸蹲在自己房门口冲着自己叫。
“快去抓老鼠,小猫。”
它又喵了一声,似是听懂了般钻进了房门,今日它才是这房间里的霸王。
发尖含着水珠,鼻头红红的,李寒洬发现狄迁的门大大咧咧地敞开着,便假装镇定地走了进去。
只见狄迁已经坐在床的内侧,研究着殷瓀送给自己的一根五彩手绳。
李寒洬关好门,把衣物挂在架子上,有些没话找话般:“瓀瓀给的?”
“嗯,你也有一根,在桌子上。”狄迁将绳子套在自己的手上,但笨手笨脚的,怎么都戴不上。
“我帮你。”李寒洬低着头,看不清他的神色,他顺手抓起桌上的那根五彩绳就钻进了被窝。
暖的。
李寒洬忍不住颤了一下。
他小心地尝试将狄迁手腕上的五彩绳的扣子扣上,扣了两次也没有成功——瓀瓀第一次编,扣眼太小了,他第三次才顺利将狄迁的手绳扣好,正合适。
“她说本来要等到端午节才送的,但是怕你又下山,反正是防病防灾的,索性提前送了。”狄迁很自然地抓过李寒洬的手,“你戴左手还是右手?”
“随便,”李寒洬盯着自己的手腕,“和你一样就行了,我没戴过。”
狄迁很小心地给他扣上——李寒洬太白了,像雪一样,似乎力道重一点就能划出一道口子来。
李寒洬的目光一直追随着狄迁左手无名指的莲纹戒指——成色很旧了,那么重要的位置,应当是心上人送的。
“好了。”
“谢谢。”
“不用客气,师兄。咱俩谁跟谁啊?”狄迁调整了一下枕头的位置,打了个哈欠,“早点睡,我先睡了。”
“好。”
李寒洬看着他毫无顾忌地在自己身边睡着了,于是吹了灯,也缓缓合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