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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向暖思故母 东园惊天闻 你的师尊, ...


  •   狄迁上半夜说梦话,转下半夜时手脚露在外面,受了凉,便拼命往外挤。
      被子里灌风,李寒洬不知是第几次醒了,睁眼只看得见狄迁头发睡得像个鸡窝,偶尔颤动的睫羽和秀气的鼻梁。
      “师……”
      “师尊。”
      你的师尊,应当是个很好的人,才让你挂念至此。
      李寒洬轻轻将被子掖好,确保他手脚不会受凉。
      也许是感受到了其他人的动作,狄迁如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般,抓住了那人的衣服——像是某种戒不掉的、下意识的习惯。
      门外的风呼呼地吹着檐下的灯笼,乱打着树叶,像是哭嚎。恍惚中听见隔壁小猫跑动的声音,它在上工了。
      “娘亲……抱。”
      这回喊的不是师尊,是娘亲。
      李寒洬自己也很早失去了母亲。
      他不由得想摸摸他的头,假扮一下他的娘亲,但他忍住了。
      虽然狄迁是个大大咧咧没脑子的,但自己身为师兄,不可以如此没有礼数。
      翌日早晨,狄迁从迷迷糊糊中醒来,发现自己像蛇般缠着自家师兄,忙退开些许。
      李寒洬其实在他离开被窝的时候就醒了,他希望狄迁自己乖乖下床——这是师兄弟之间应当有的的默契。但更坏的是狄迁爬下床的时候左脚绊右脚狠狠摔了,压到了李寒洬的伤口。
      李寒洬睁开了眼睛。
      “师兄,早。”
      “早。”
      李寒洬的脸有些臭,而那人似乎也没学过怎么在不打扰别人的情况下顺利下床,此刻还一动不动——丝毫没有意识到他自己正不礼貌地影响着别人。
      “要下去就下去。”
      “哦哦哦,抱歉。”狄迁连滚带爬地下了床,脚踩在冰凉的地上还“嘶”了一声。
      狄迁承认自己被那张脸晃了神,缓缓张开的眼睛,细微的绒毛,晨光打在他脸上,在他的鼻侧留下了一座阴影。
      花花将抓到的老鼠一个一个摆在两人的门口,一打开门,李寒洬就听到狄迁兴高采烈地夸那只小猫。
      早饭吃的是排骨汤、米粉蒸肉和炒笋子,也给小猫安排了饭食,今日也算是稳稳当当地开启了。
      老鼠已经清除完毕,李寒洬和狄迁把陈年的衣柜,桌案,床,能拆的全拆了放在院中用淘米水、皂角、老丝瓜络擦洗,趁着今日的太阳足。
      花花在院子里追蝴蝶,卧花盆,从菜地这一头窜到那一头。
      “师兄,你这些字画也被老鼠咬烂了,这条裤子上面破了两个洞,你还要穿吗……”
      “全扔了吧。”
      老鼠亵渎过的东西,李寒洬能丢的绝对不留着。
      于是清理出来的破烂能烧的全都丢进灶膛里烧了,屋子的里里外外也全都洒扫了一遍,这下灰头土脸的不只有狄迁了。
      狄迁不知从哪里弄来好几把干艾束和芸香草,到时候挂在床头和衣柜里,全方位无死角守护师兄的卧房。
      棋玉生听闻狄迁身上的瘟神走了,隔了一天才从咸丘的院子里搬回来,一回来就看见两人在院子里翻箱倒柜,也是觉得蛮稀奇的。
      “喂,你们干嘛呢?年前不是大扫除过吗?”
      棋玉生把一盘干净瓜果放在树上,有青梅、冻橘、柿饼等,自己则选了个舒服的背靠姿势观赏着二人忙碌的身影。
      “闹鼠患了。”狄迁头也不抬地扒拉着师兄的衣柜,从亵裤到外袍,检查着哪件还能穿,“这件袍子还挺新的,就是袖口被虫蛀了。”
      李寒洬在檐下歇了好一会儿,脸颊因劳作而泛红,摇了摇头对他道:“全扔了吧。”
      “行。”
      棋玉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挨着这俩人的院子可真没好事。
      不过为什么公玉的宝贝彩狸会在他们院子里?
      小玩意儿还怪可爱的——不过和他老爹那只南洋血脉的玉狮子可没得比。
      棋玉生盯着那团漂亮的小猫从院子这一头翻到那一头。

      忙碌了一天,天色暗沉下来,狂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檐下灯笼光影乱飞。
      “师兄,开门。”
      李寒洬从极浅的睡梦中睁眼,听清来人意图后,神情由朦胧缱绻转霎时变为清醒。他有些腰酸背痛,懒怠得紧。才将被窝睡暖,此时只得一掀被褥,给他下床开门。
      寒风和狄迁一起窜进了屋子里。
      “师兄已经睡下了么?”狄迁盯着李寒洬身上有些凌乱的单衣。
      “嗯,有些困乏。”李寒洬吐字有些不清,神色也有些疲惫,许是今天累坏了。
      只见狄迁青丝未束,鼻头与双颊被冻得绯红,胡乱套上的外衣下是更乱的里衣,木屐里冒出的脚指头冻得发白——显然是从汤池里刚涮出来就一溜烟跑到这里。
      等李寒洬拴好门回过头来一看,狄迁正将衣裳挂在屏风上。
      “等一下。”
      “怎么了师兄?师兄睡里面还是外面?”
      因为早上的尴尬事,李寒洬觉得再同榻多少有些不合适。
      “慢,慢着!”李寒洬呵道,“地铺还没打呢,你不用这般早宽衣。”
      “我果然是被师兄嫌弃了,”狄迁佯装失望地叹了口气,将外袍从衣架上取下再次裹在身上,乖乖地站到了一旁。
      “床太窄了,咱们两个大男人不够。”
      李寒洬从壁橱里抱出备用的棉絮与褥子,很快就在床边的空地上打好了地铺。
      待李寒洬起身时,对上狄迁那朦胧的眸子,心不觉跳漏了一拍。
      “快歇息吧,别着凉了。”
      门外的风未止,灯影更加彷徨。
      “确实好冷。”狄迁说着就要钻进地铺。
      “等等。”李寒洬道,“你睡床上。”
      “小孩身子骨单薄,才应睡床。”狄迁打着哈欠撩开地铺上的被褥,当着李寒洬的面滚进去,占据了地铺的大半壁江山,动作间凉风灌进来,不由得一阵阵瑟缩着发抖。
      “师兄要是实在想体验地铺,那就只能委屈和我挤一挤了。”狄迁拍了拍身边的空余地盘,冲着小少年眨着诚意十足的眼睛,似笑非笑。
      “我才不和你挤。”李寒洬弱弱地瞪了狄迁一眼,头也不回地上了床榻。
      “不熄灯吗?”狄迁望着床头灯罩里的烛光,“会不会晃眼?”
      “今夜恐怕有雨……”李寒洬背对着狄迁闷闷说道。“你若是不习惯……就把灯灭了。”
      “不用,师兄,这样安心些好。”
      是夜,乌云遮月,雷光乍现。
      急如星火的雨点敲打着屋顶的琉璃瓦、回廊的凭栏、檐下的搪瓷水缸……一点一滴敲打在耳膜与心上。
      李寒洬眉头蹙起,脸上是不安宁的神色。
      唰啦——
      随着一道紫色的闪电亮彻半边天,李寒洬发出了一声闷哼。
      狄迁睡眠不深,被雷声惊醒。或许是雨水过于瓢泼了,让人不太舒适,于是他不由得微微担心着,向床榻上的人望去。
      昏黄的灯下,少年被照亮了半边颜容,鬓角被汗水濡湿,蜷缩起来的身体微微颤抖。
      雨水叮叮当当地响着,此时的夜似乎张扬跋扈,耍了性子般将数不尽的紫色霄电掷下,破碎的闪光尖锐地渗入门户。
      而耳畔不止有雨声、雷电声,逐渐有了隐隐啜泣的声音。
      “娘亲……”李寒洬梦魇着,“不要杀我娘亲……”
      狄迁贴了贴他的额头,滚烫似火——糟了,发烧了。
      “师兄,小师兄醒醒……”狄迁轻轻拍着他的脸颊,又怕叫大声了吓着他。
      “我好冷啊娘亲……”少年眼角有泪。“好多水,我好冷……”
      摸了摸他身上,却是滚烫的。
      狄迁连忙翻墙去敲了棋玉生的房门,虽得知是自己讨厌的人生病,小少主却还是难得靠谱了一回,告知狄迁先把体温降下,再去殷玖的药浴泡上一个时辰。
      “靠谱吗?”
      “他命硬,死不了,”棋玉生白他一眼,“以前这死小子发烧了我就是这样做的。我棋大少主才不会趁人之危。”
      “发热易耗津液,你别忘了给他灌点盐水。惊蛰前后倒春寒,别开大窗,穿堂风一吹他就挂了。”棋玉生不耐烦却交代得事无巨细。
      狄迁没工夫管棋玉生难得还有这般的一面,只顾着手忙脚乱地用温热的湿毛巾为李寒洬擦拭周身,又为给他灌不下盐水急得冒汗。
      待到基础的工作忙了个十之八九,已经是月上中天,可李寒洬的身体还是烫得像一个小火炉。
      再这样下去,可能真要把脑瓜子烧糊涂了。
      再三考虑之下,狄迁将李寒洬连着棉被一起裹着横抱了出去。
      石灯点点,流火为引,照着狄迁带小师兄通往药泉的路。
      通过东侧院门,狄迁将棉被搭在竹亭的椅子上,又将李寒洬宽衣解带。
      正打算把李寒洬丢下药浴时,狄迁忽然觉得这样做实在鲁莽。
      于是狄迁小心翼翼抱着他一起下了药浴。
      屋顶与叶面有积雪,遇到温泉的热气便融化了,滴滴答答落入水里,像是夜间的曲调。
      怀里的李寒洬额头有些出汗,面色也好看了一些,令狄迁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寸。
      希望你明日一大早就好起来。
      忽然,东屋点了灯,隐隐约约有人声。
      怎么还有摔东西的声音?谁敢大半夜在殷长老屋里放肆?真是不得了。狄迁想去探查,但怀里还有一个李寒洬,便待在药泉里静观其变。
      “长玉,你不能再碰那些东西了……”
      申屠翊的声音里充斥着悲伤与愠怒,隔着水汽传来,将狄迁吓一激灵。这么晚了,掌门怎会来清净轩?他说的那些东西又是什么?殷长老果真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知道,你不会告知天下的。”殷玖语气是与平时大相径庭的骄横,“你从来不舍得,对不对?”
      狄迁像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下子炸开,偷听墙角的小人感与刺激感在脑子里唱双簧。
      “这是两码事,我不想你最后被禁术反噬,稍有不慎还会落得个离经叛道的骂名。”
      “那你呢?”殷玖嘲笑般问道,“一个与离经叛道之人苟合的,正义之士?”
      “若真有这一天,我便与你一同担天下骂名。”
      “少自以为是,我不需要你的施舍和同情,”殷玖语气有些尖锐与抓狂,“掌门之位给你了,整个清虚宗送你了,殷家的一切都归你了,你就干干净净的,离我远点,别扰人清闲不好么!”
      “你以为……我想要的真的是这些?”申屠翊语气里有些难以抑制的痛苦,“你知道我想要的不是这些……我只是帮你守着,你若是想要,我随时都可以……”
      “对不起……阿翊,是你自己心甘情愿为我所用的。”殷玖语气缓和了一些,“我的路也是我自己选的,所以你不要再说了。”
      “哪怕让我和你一起分担……”
      “你住口!”
      李寒洬眉头皱了皱,似是被吵到了。
      要是他也醒来,那可真是要乱成一锅粥了。
      狄迁连忙用手捂住狄迁的耳朵,少年皱着的眉头舒展了下去。
      “你知道我摘不干净的,我们早已经是一损俱损。若你此时肯回头也许——”
      两人都不说话了。
      狄迁正疑心呢,却听屋内窸窸窣窣的一阵响动。
      饶是活了千年,狄迁哪里见过,或者说听过这种大场面。
      他缓缓地吐了一口气,努力地平复着一下乱七八糟的心情:
      高风亮节的申屠掌门,和表面温润如玉却背地里修炼禁术的殷长老,私底下竟如此——要好。
      明明他们平日里碰见还装不熟。
      一个时辰可真难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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