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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你没见过满门相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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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间,无数思绪在脑中闪过。
当时赫连师在风雨亭与她说过的话——
“叶小姐在乎什么?很快就能知道。”
叶红鱼缓缓瞪大眼睛:“你骗我!你根本没选定要杀谁。我保护的那个人,才会成为你的目标!”
人总是会下意识关心自己最在乎的那个人,心软的对象就是值得攻击的弱点。
而赫连师就是要借此,逼她求救于那个不存在的“幕后之人”。
她中计了,赌局更是失败了。
赫连师笑起来,浅色的发带随着墨发一同晃来晃去,有几分鲜活的少年江湖气。
“叶小姐果真聪慧。”
这是直接承认了。
可是赫连师是什么时候下的毒?
思来想去,鼻尖又浮现起那抹挥之不散的腥臭味。
叶红鱼瞳孔颤抖:“你在那疯女人的身上下了毒?!”
“只是一点小手段。”
“你就不怕毒死她?她可也是你的人!”
赫连师屈指一弹,长剑飞溅出一片雨珠,锋利的剑气毫不留情地在叶守备的脖子上划出一条血线。
却依旧笑容温润:
“那便杀一人与她偿命。”
强词夺理讲不过病娇黑莲花。
叶红鱼只能咬死一句话:“无论你要杀我,还是杀我爹爹,我都只有一句话:我身后无人指使。”
赫连师笑容不变,手中长剑一抖,剑光凛冽纵横,狠狠掼入叶守备肩膀之中,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我没听清楚,烦请叶小姐再讲一次。”
叶红鱼指尖颤抖,拼命捂住叶守备深可见骨的伤口,咬牙道:“我说我背后无人指使。”
噗嗤——!
长剑挑起一片血珠,洒在地面扩出一条弧度,再度刺入另一侧肩颈。
赫连师眸子黑沉沉的,唇边挑起笑:“烦请再讲一次。”
“无人指使。”
“再讲……”
叶守备像是一条待宰的鱼,被轻而易举切去肩膀、大腿……血液在他身下凝聚成一条小河,潺潺流淌。
“不管多少次,我都是一个回答。”叶红鱼声音尖锐,“无人指使就是无人指使!”
轰隆——!
外面的雨更大了,密集的雨线像是把所有人都困在一座水牢里。
赫连师居高临下,语气愉悦又轻柔:
“我不会允许任何一人破坏我的计划,若你还是这般嘴硬……”
“在杀了叶大人后,我会再接着找寻下一个你在乎的人,一个两个三个……杀到你愿意说出真相为止。”
“莲米?照顾你的王嬷嬷?做酥炸牡丹花片的张师傅?又或者……”
“那你杀!”
赫连师一顿。
叶红鱼拼命撕扯衣裙下摆充当纱布,勒住上肢为叶守备止血,连呼吸都在发颤:
“爹爹是我最重要的亲人,若你杀了他,我还不曾改口,即便往后你杀尽天下人,我的答案也只会是同一个——无人指使。”
“在这个江湖上不是我杀人,就是人杀我。”赫连师笑起来,“亲人又如何?只要能保住自己想要的,父母兄弟皆可杀之,我又为何要信你?”
“你未曾见过,自然不信。”
“……”
赫连师哈了一声,垂下眸道:“叶小姐,是你未曾见过满门相残之事,才会为血亲夸口。”
“赫连师,不要用你最大的恶意揣测别人。”
“我说过……”他敛去笑意,眸色又沉又黑,“你未曾见过满门相残之事。”
伞下的白衣剑客褪去伪装,眸光幽深。
暴雨如注,四周寂静如深。
见叶红鱼垂眸不语,他扯了扯唇角,流露出一丝嘲讽。
“你以为你的血亲就待你极好吗?那他可曾告诉过你,你娘亲的真正死因?”
话锋突转,变得极快。
叶红鱼几乎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娘亲死于自戕。”
叶红鱼霎时瞪大眼睛。
赫连师笑了下:“我终于开始满意你的反应了。”
他蹲下来与叶红鱼对视,姿态像是要讲一个很长的故事——
“你们府中有名嬷嬷姓桑,是你娘桑茜的陪嫁嬷嬷。我本想去问问她,你的真正来历……”
但意外得知了另一件事。
当年桑茜与叶守备并非两情相悦。
桑茜是有才情的女子,自小理想是游历山河,却被迫受制于先辈的一纸婚约,嫁给叶守备为妻。
婚后,琴棋书画被繁琐的中馈事务取代,诗歌会友变成了无聊的亲友交际。
慢慢的,桑茜再写不出浪漫飞扬的诗词歌赋。
直到有了孩子,妊娠折磨,一眼望得到头的宅院生活,让桑茜患上严重的产后抑郁。
十月怀胎,一朝生产,她连孩子的面都不愿见,就让人抱走。
叶红鱼的名字,是在一次叶守备送她一池红鱼解闷时定下的。
“就叫她红鱼吧。”
没头没尾的一句,是她第一次对叶红鱼有反应。
但母女二人的亲密也仅限于此,此后,她就再没提起过叶红鱼。
因为孩子一点点长大,她就好似是在亲身感受着自己一点点老去。
最后她选择在三十岁生辰那日自戕,悬梁自尽的地方,就是如今单独供奉她灵位的灵堂。
叶红鱼怔怔的。
这些话叶守备从未跟她提起过,就是偶尔说起,也只是露出一个悲伤的笑。
“你娘她啊……其实特别特别爱你,爹也像你娘一样,特别特别爱我们家乖宝儿。”
“乖宝儿你想成亲,爹就给你找这世上最好的儿郎,不想成亲,那咱们就算了。好不好?”
“其实爹很后悔,爹不该……”
叶守备捂住了脸,泪水从指缝里流出来。
叶红鱼使劲儿闭了闭眼:“那晚我在风雨亭见到的女人,其实就是桑嬷嬷?”
赫连师勾唇一笑:“当然,她与你娘同样恨着你爹,也恨着你,我给了她杀你爹的机会,可惜她没把握住。”
叶红鱼脑中闪过那名疯女人的脸。
现在仔细回想,果然与那晚见到的人有两分相像。
“你以为血亲待你有多好?你爹负了你娘,你娘又将怒气牵连到你身上,宁愿选择自戕离开。”
“你爹口口声声爱你娘,在她死后却依旧选择苟活,选择隐瞒你她的真正死因,显得好像自己多深情。”
“其实都是自私凉薄之辈,他放不下富贵,放不下权势,又不想失了名声,所以自作悲痛。”
赫连师低低笑起来。
“说起来,他们都没有尽到父母的责任,既不爱你,却又将你带到世上。用谎言弥补伤痛,到头来只是在逗弄傻子。”
叶红鱼垂眸看向叶守备。
雨水冲刷着他苍白的五官,失血已经快到极致了。
“你既不肯说出幕后主使,又输了赌局,我自是可杀你,但如今我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
赫连师将闪着寒芒的剑递过来,语气充满血腥气的诱惑。
“你亲手杀了他,我就不杀你。”
叶红鱼目光缓缓落在剑上,一动不动。
“……”
“赫连师,我虽还不够了解你,但我知道若我当真动手,下一个人头坠地是就是我……你是在试探我与爹爹的感情。”
赫连师哈的笑了一声:“那我成功了吗?”
叶红鱼摇头。
“执迷不悟。”
话音落下,他抬手拍了两下。
轰隆——!
电闪雷鸣间,一条细长的人影逆着光朝他们走来。
桑嬷嬷深陷的眼眶像两个黑洞,挂在高耸的颧骨上。凌乱白发下,蜈蚣在她耳道里钻进钻出,每一次蠕动,都带着残存的血肉。
叶红鱼顿时悚然!
“不用怕,这些蛊虫很乖的。”赫连师笑着说。
蛊、蛊虫?!
叶红鱼的牙关都在不自觉打颤,电光火石,她明白了一切。
“你、你当初也给我下过蛊?!”
“本是想让你去纠缠沈少臣,但不知为何蛊没了。”赫连师温柔一笑,“不过我可以为叶小姐再挑一条,你会变得和从前一样听话,我的计划也可以回归正轨。”
话音落下,黑褐色的虫潮从裂缝里涌出来。
每只都沾着暗红黏液,爬过地面留下湿滑的痕迹,恍若潮水般围绕在他们四周。
“蜈蚣、蝎子、蟾蜍……”赫连师尽心尽力筛选物种,“选小银蛇怎么样?它的颜色很漂亮,衬得起你。”
叶红鱼看着少年漂亮的脸,肾上激素一度飙升,整个头皮仿佛要炸开。
她到现在才明白,原来叶秋跟疯了一样缠着沈少臣,是被赫连师控制的。
整部《天地风云录》就是一盘棋。
下蛊、控制、破坏、伪装……
没人的心机比赫连师更深,所有人都被玩的团团转。
她强装镇定:“赫连师,蛊虫对我不起作用。”
系统存在的最大好处,就是她能免疫一切控制类debuff。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我最近花了许多心思炼制这条小银蛇。”赫连师温柔一笑,“若是不成……下次我再换成蝎子。”
她顿时脊背发寒。
下蛊要取用身体发肤之物。
赫连师从袖子里取出一根黑发。
这头发……
她想起那次地牢里,赫连师突如其来的靠近,原来那也是有目的的。
叶红鱼心脏狂跳。
她不敢怀疑赫连师的天赋,被称之为鬼才的人,炼制出的东西说不定也能抵抗系统。
冰冷的手嵌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仿佛下一秒就捏碎她的骨头,吐着信子的银蛇被抵在唇边,眼看着就要入口。
她做了最后的垂死挣扎——
“赫连师,我不会恨任何人。”
赫连师一顿。
“我娘不是故意要离开我,她只是病了。如果有可能,谁不想活着?只是她活得很痛苦。”
这番话虽然意在打动赫连师,却也是出自真心。
她想起穿越前妈妈确诊癌症,在医院里接受化疗的时候,没日没夜喊着疼。五六十岁的人了,却哭得像个小孩子。
如果从高空一跃而下,能够让妈妈感到更轻松快乐,那她会支持。因为比起看见妈妈活着,她更不想让妈妈流眼泪。
“我娘不能因为生了我,就理所应当陪伴我一生。她也是人,承担不了所有痛苦。我理解她的恨和对人世的厌倦。”
“自戕对她来说,兴许是一件好事。身体离不开囚笼,就让魂魄自由。”
“至于我爹爹……他负了我娘,却是一个好官。若他殉情,秦淮怎么办?”
“更何况……”
叶红鱼盯着赫连师的脸。
“赫连师,假使他们真如你所说,又与你有何关系?你口口声声叱责,但你又在借着我恨谁呢?”
嘶——!
赫连师指尖骤然用力,小银蛇瞬间吃痛,猛地咬了他一口,蹿到地上躲开了。
他没说话,只是垂眸瞧着流血的伤口。
四周昏暗至极,暴雨如注,叶红鱼看不清他的神情,却感觉那双眸子好似看着谁,又好似只是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