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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渡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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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到最后的时候,赫连师指尖颤抖,眼前只剩一点模糊不清的余光。
无数的刀、枪、剑仿佛晃出残影。
他干脆闭上眼去挥剑。
但失去视觉,心脏的剧烈跳动更加清晰。
海匪又好似杀之不尽的蝗虫。
到最后,他脚下一空,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在了船舷上。
叶红鱼一惊,赶紧将孩子按坐在地,飞快交代一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就提着裙子跳起来往赫连师那奔。
“赫……霍子桑!看着我!”
他耳尖一动,下意识朝声音来源处偏头。
可刀风再次扑向面门,他割断对方头颅的瞬间,身体已经控制不住的彻底向后倒去。
狂风灌入耳朵,他心下却冷静极了。
足尖一点,便要借势而起。
却不想头顶传来一声喊:“抓住我!”
这声音清晰又有力。
他忍不住睁开眼,模糊不清的视线中,一抹红影跳船追来,朝他伸出手,以不可撼动的力道,攥住了他的手腕。
当白灵与沈少臣冲出房门时,只来得及看见两道人影相继坠入海中。
噗通——!
噗通——!
“叶小姐!子桑!”白灵瞪大眼睛。
此时,船上还余下二十几名海匪,与一名二当家。被她一喊,纷纷惊恐地看过来。见又是两名看起来武功极高的侠士,吓得立即四散奔逃。
白灵怒而拔剑:“为无辜之人偿命来!”
坠入海中的瞬间,赫连师就撞上了暗礁,他很清楚自己肩上的骨头断了一块。
疼痛剧烈又汹涌,他却面无表情看向正费力带着他浮水的叶红鱼。
昏暗的夜色中,少女的脸被冰冷的海水泡得惨白,牙关发颤,似乎下一秒就要晕厥过去。但抓住他的手还是紧紧的,不肯松开。
他拧起眉头。
他觉得叶红鱼有病。
分明半点武功都没有,又怕死的厉害,却非要跟着他跳下来。
他想起和白灵在一起的每场战斗。
为了博取信任,也为了正大光明使用蛊虫杀敌,他次次都让白灵先走,自己殿后。
力竭晕倒、手骨脱臼,甚至像今天这样断掉几根骨头,都是常态。
白灵清楚,但也不会留下来。
先突出重围,再伺机反扑,这是对敌最成熟的做法。
他一直是赞成,并且欣赏的。
像叶红鱼这样的,他第一次见。
他想甩开叶红鱼抓着他的手,心想他只是断了几根骨头,又不是死了,不需要有人带着浮水。
若是白灵在,定会有更高效率的做法。
但不知是不是他这次损耗过大?胳膊居然软绵绵的使不上力,连叶红鱼的手都甩不开。
挣扎了片刻,叶红鱼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一顿,暗暗想,罢了,还是以保存体力为上策。
于是他干脆闭上眼,任凭叶红鱼施为。
我靠!晕了?!
叶红鱼大脑一下子清醒了,咬牙逼了自己一把,拼命带着人往海面上游。
好在她前世学过游泳,不算旱鸭子。
努力过一阵后,她拖着赫连师躺在了一处礁石上。
但……
她为难的看着赫连师。
溺水的急救措施是什么来着?
赫连师闭着眼睛运气,尽量快速抚平心悸症发作带来的不适感。
他的内功心法极为上乘,只是运转了两个大周天,眼前发黑的症状就有所缓解。
即使是闭着眼,也能透过眼皮感受到光。
但忽然,一片阴影盖下来。
他眉心蹙起,以为是这回损耗太大。
正当要再运气两个大周天,彻底弥平症状带来的不适时,唇上却忽然多了一点柔软。
叶红鱼脸通红。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这都算是她初吻。虽然是为了救人才……但也极为不好意思。
她干脆闭上眼睛渡气。
一段时间后,她估摸着差不多了,就想看赫连师醒了没有。
可睁开眼睛一瞧,赫连师正定定的看着她,那双漆黑幽深的瞳孔里,浮现一丝真切的疑惑。
“你在干什么?”
叶红鱼大囧,连忙退开:“你什么时候醒的?!”
“我没晕。”赫连师面无表情坐起来,被海水洗过的五官,在艳阳高照之下,显得格外俊美锐利。
原来是个大乌龙!
她整张脸都红透了,像只煮熟的虾。
赫连师却指尖按上自己唇瓣,语气平淡:“你还没告诉我,你刚刚在做什么?”
心脏狂跳不止,她深吸一口气,道:“我、我是在救你。”
赫连师蹙眉:“可我没见白灵用过。”
“这是我们秦淮的习俗。”她心虚咳了两声,“白姐姐当然不会用。”
“这样吗……”赫连师若有所思。
其实叶红鱼这个解释不好。
今日若换成沈少臣,或是另外一个人,都不会被她蒙骗。
偏偏赫连师会。
她沉吟片刻,道:“赫连师,其实我早就觉得奇怪,你看起来博古通今,却对生活常识一知半解?”
有时候,她甚至怀疑赫连师全是靠着超强的模仿能力,仿照正常人的生活,才没有太出格。
若是完全依循本性,也许赫连师会被当做异类?
她知道赫连师不会想回答这个问题,于是道:“我的卦灵验了,按照赌约,你该回答我一个问题才是。”
赫连师眉头皱的很深。
她道:“你已经对我说过很多不该说的秘密了,你的母亲、功法……反正我以后也是要被你杀死的,再多听一个又能如何?”
“……”
赫连师感受着四周气息。
听到海面辽阔无边,好似星光月色下,一艘船也无,空空荡荡,天地间只剩下他们。
他无论说什么,只有叶红鱼能听到。
但……
“这不是秘密。”他语气很冷漠,“只是没人没教过我而已。“
他在赫连家的地位很尴尬,养他的人除了要求练功以外,从不照管其他。他对人世间所有的常识理论,都是从白灵身上学来的。
但白灵是浪荡江湖的侠女,他能学到的自然都是江湖事。
比如江湖上的人都喜欢谦谦君子;救人后提出要求,会比威胁更能达到目的……特别是等到濒死时再伸出援手,会更显得他品质可贵。
后来遇见沈少臣,他就学会更多。
兵法、计谋、人心……
他会在不动声色间掌握自己需要的知识和技能,以确保别人看不出异常。
终于,他越来越像个正常人。
白灵和沈少臣都没看出来不对。
唯独叶红鱼。
为什么又是叶红鱼?
他垂下眼眸,却怎么也想不通。
叶红鱼很意外。
她很难想象赫连师小时候的状态。
什么样的家庭才会让孩子除练功外一无所知?甚至丧失基本生活常识。
这根本不像是在对待一个人,更像是在打造一件趁手的兵器。
难怪赫连师武功天下第一。
她忍不住看着赫连师,却忽然发现赫连师肩头的衣裳被血染透。
“赫连师,你流血了?!”
赫连师语气冷淡:“嗯。”
“我们得想个办法回去!血腥味会引来鲨鱼,就算运气好,在这个天气伤口也极易化脓感染。”
她立即动起来,试图搜寻海上船只。
赫连师却平静垂眸。
任凭肩头的血洇湿雪色布料,顺着修长指尖,一点点砸落在极黑的礁石上。
嘶嘶……
血滴岩穿,礁石瞬间被腐蚀出一个大洞,冒出丝丝缕缕的白烟。
浑身流动的鲜血,却堪比剧毒。沾染之处寸草不生、鸟兽绝迹,莫说鲨鱼,若是流进海中,这一片都不会有鱼儿敢来。
甚至只是共处,身体也会出现不适。
如若就这样让叶红鱼死在这儿……
叶红鱼喘着粗气,莫名恶心难受,不由得身体一晃,摔倒在地。
他面无表情。
“赫、赫连师,我好像开始脱水了。”
那只是毒素开始沿着血气蔓延了。
疼痛会从呼吸开始,再到咽喉,心脏,肺腑……等到连脚趾都发麻的时候,人就会进入濒死状态。
就像他当初躺在万毒坑里那样。
但叶红鱼费力拔下发簪,塞到他手上。
他一怔,歪了歪头。
“我身体弱,不一定能撑到白姐姐来救我们。要是我不行了,你拿簪子刺伤我取血喝,说不定还能多撑一会儿。”
都到这地步了,为什么还要说这种说?
他垂下眼眸,又开始想不通了。
是故意的吗?
想博取他的信任。
可眼前一片模糊,他看不清星光下的少女是什么表情。
沉默好久,最终,他只能决定暂时别让人死在这儿,还有好多好多事……他想问个清楚。
但这个簪子最终还是没派上用场。
白灵和沈少臣他们在两个时辰后就赶到了。
此时已是寅时,还差半个时辰天亮。
二人被赶紧接上船。
沈少臣一眼看穿赫连师伤势严重,主动要为他上药,但意料之中被拒绝了。
那边叶红鱼倒没什么大伤,就是有些脱水,由白灵陪着回舱休息。
“多亏了子桑,船上伤亡不多,倒是海匪折损了一大批人手。”白灵给叶红鱼倒了杯盐水,“我和少臣擒下大部分,打算下了岸移交给官府。”
叶红鱼点点头,又想起那个孩子。
她知道赫连师没有救人的义务,原著里的大反派,能有多少人性?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如果当时赫连师肯早些出手帮忙,也许那孩子也不用眼睁睁看着自己娘亲被杀害。
怨毒和仇恨,能扭曲人的一生。
这时,门被人敲响,叶红鱼抬眸看去,却是一愣。
“你们……”
鼻青脸肿的妇人搂着孩子,朝她深深鞠躬,道:“听说恩人被救了回来,我们特意来感谢恩人救我们一命!”
她、她救的?
叶红鱼又惊又懵,一时哑口无言。
白灵道:“这位大姐已经和我说了,红鱼,若不是你在旁相助,海匪来不及检查她呼吸,也许这次她真的在劫难逃。”
虽然是这么个道理,但叶红鱼很清楚,当时那个情况,她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
况且海匪那几拳下来,她甚至听到了头骨碎裂的声音,怎么可能……
叶红鱼盯着妇人细看,借着烛火,忽然发现她鬓角发丝一动,一只鲜绿蠕虫正在她耳廓后一进一出。
每蠕动一下,虫身的颜色就黯淡一层,相反,妇人灰白的脸色则慢慢红润。
这是赫连师的蛊虫。
这个发现让她心下有些惊异,却又高兴,就像本以为荒芜一片的雪山,却在阴暗的角落冒出了一点鲜绿。
即使只是极少极少的一点……
妇人奇怪挽了一下头发:“恩人,可有哪里不对?”
白灵也用询问的眼神看向叶红鱼。
“没、没有……”叶红鱼摇摇头,神色诚恳,“大姐,以后你就带着孩子好好过日子吧,无论怎样,母子在一起总是最好的。”
妇人笑着点点头。
二人要走时,那孩子噔噔噔跑到叶红鱼身边,伸手递给她一样物什。
是几颗糖。
孩子道:“姐姐,谢谢你。这糖是我娘亲给我买的,送给你。”
妇人笑着摸摸孩子的头,道:“乖孩子,下次要是再有这种事发生,娘不要你报仇,娘只要你活着……”
这般温柔模样,与昨夜判若两人。
这世上鲜少有娘亲不爱自己的子女,赫连师却是例外。
叶红鱼掀开被子下床:“白姐姐,我去看看霍子桑。”
说完,她就出了船舱。
白灵在身后眨眨眼,表情有些意外。
赫连师的房门紧闭着,叶红鱼想了想,干脆爬窗户进门。
室内没点烛火,一片昏黑。
她摸到床边,想去探赫连师额头,下一瞬却忽然被人大力嵌住手腕,疼得险些摔倒在地。
“是我是我!”她大喊。
“我知道。”黑暗中,传来少年冷淡的声音,“你若要趁机杀我,海上是最好的机会。”
“谁说要杀你?”她撇撇嘴,将糖塞到对方手上,“我来看看你。”
“这是什么?”对方捏了捏糖纸,语气疑惑,“毒药?”
“是糖。”
在日渐亮起的天光中,赫连师看清了手上的小物件,流光溢彩的糖纸在晨曦中折射着微光,漂亮到夺人眼球。
可视线越过糖果,看见的却是少女笑语吟吟的多情眸,好似含着澹澹水光,正兴冲冲的瞧着他。
“快试试甜不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