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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听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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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海浪的声音,一波波打在沙滩上,连绵不息。
好像有谁叫着自己的名字……
“□□,□□——”
啪——远处飞来的黑板擦准确地打到了面前的桌子上,激起一阵粉尘。
“宋□□、巫迪文——你们一个上课睡觉一个讲话,都给我去教室后面站着去”。
揉了揉被灰尘迷了的眼,□□向教室后面走去,有一瞬间的迷离。
其他的学生正努力摆出认真听课的样子,从后面望过去,有人在桌子底下放了小说,看得津津有味。
黑板上方有学校的校训,红色的纸张有些褪了色,绿色漆的玻璃黑板由三片组成,因为长年写字留下擦不掉的白色,像蒙了层灰。
教室不大,四十几张桌椅都有些残破,有些还是前几天劳动时修好的。
从教室的窗户望出去,不远的地方就是一片海。
不过,是个海边小镇的普通学校而已。
下课铃终于响起,同学们一窝蜂地跑了出去,□□和迪文慢慢走回座位上,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
“恩?”有些心不在焉。
“爸爸打了新鲜的鱼回来,晚上过来吃饭吧”。
“嗯”。只是简单的回复,最近一直有着什么情绪在心里,说不清也道不明。
回家的方向路过海边,□□脱了鞋,光脚踩在沙里,沙被太阳晒了一天,暖暖的。
望向太阳沉下去的方向,海水仿佛也被染红了。
“我喜欢这片海。”突然就冒出了一句。
迪文开始有些反应不过来,然后笑,“都对着它十几年了还没看够吗?”
从出生开始,就面对着这片海,从没有走出去过。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走出去看看”。脸上满是憧憬,在太阳余晖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如果可以,我想一辈子留在这里”。□□低语。
一辈子……吗?
到家的时候父母已经到了隔壁。
新鲜的海鱼熬了浓汤,还留了两条,给□□和迪文晚上自己烤了吃。
迪文的父母很照顾□□,不时的夹菜盛汤,两家十几年的邻居,彼此已经像是一家人。
所以从出生就认识,到现在读到初中,这么多年,从没分开过,亲密的好似双生子。
席间两家父母又不断地提起他们小时候的趣事,不厌其烦。
两个人都可以背出,虽然有些已经没了印象。
2岁,迪文非要抱刚出生的□□,却抱不动,被父母趁机教育多吃东西的重要性。
5岁,两个人打架,□□年纪小,打不过迪文,狠咬了迪文一口,现在胳膊上还能依稀看见当年的牙印。
6岁,迪文第一次出海,吐得一蹋糊涂,因此被□□嘲笑了一个月。
7岁,没到年纪的□□非要跟迪文一起上学,因为年纪小被班上的同学欺负,跌伤了膝盖,迪文背着他一路跑回家。
8岁,迪文跟人打架,伤了头,血顺着脸往下流,□□抱着迪文哭,一边哭一边叫。“你不要死,你不要死——”现在想起来还好笑,却落下晕血的毛病。
10岁,得知不远的地方有很大的游乐园,两个人拿了零花钱就跑了出去。一天走了一半还没走出小镇,怕晚上回不来而被父母骂,只好折了回来。因为走的时间太长,晚上睡觉的时候脚抽了筋。
12岁,迪文期末考成绩不好,让□□模仿家长签名,交上去的第二天就被班主任叫进了办公室,“想骗我?你爸都是我的学生,他的字我能不认识吗?”
……
这一年迪文15岁,□□14岁。
谈着谈着,话题不知道怎么就转到接下来的中考上。
小镇上没有高中,每一代小镇上的人都要出去读书,他们把这看成是荣耀。
镇上的大多数父母都希望子女离开这个小镇,不再过以海为生的生活。
突然烦躁的情绪涌了上来,□□放下碗,“我吃饱了”。
坐在院子里,屋里面昏黄的灯光透出来,有飞虫想飞进去,一下下的撞着玻璃,徒劳无功。
迪文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坐到了自己的旁边。
“在担心中考的事情吗?你的成绩还担心什么?要担心也是我担心”。
不是,自己也不知道,好像眼看着什么东西在从身边溜走,却怎么也抓不住。
或许这种抓不住的东西,是青春。
初三的生活就在成堆的卷子,不停的考试中度过了,甚至回想起来,是一片空白的记忆。
毕业那天,□□和迪文拿到了高中的录取通知书。
两家的父母都很高兴,做了满桌子的菜,还特别允许两个人喝酒。
喝到半夜,都有些多了,大人们拍着彼此的肩膀,说着自己的儿子终于可以出去了,将来会有大出息。
要是父母知道自己根本不想离开这里,会不会打断自己的腿?
迪文酒量不好,已经去吐了几次了,现在躺在床上已经睡着了。
有时很候羡慕他,有点脱线的性格,却可以什么都不想。
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完,□□也有点醉了,这样很好,醉了就可以什么都不想。
高中离家不算远,不过4个小时的车程就到了。
办完了入学手续,迪文拉□□去那个传说中的游乐场。
中间两个人走失了,人很多,大概是因为明天各个学校都开学了,大家都来在这里做最后的狂欢。
找着找着,□□突然觉得很沮丧,干脆坐到路边花坛的边上休息。
没过十分钟,就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气喘吁吁的跑到自己面前。
“终于找到你了”。一屁股坐到自己旁边。
心情大好,原来自己找不到他,他也会找到自己的。
回去的路上被迪文死拽着手。
“怕再走丢了,人生地不熟的,而且你走路又不看车,出事了怎么办”?说的振振有词。
想解释,又解释不通,想想算了,反正这样的机会也不多了。
两个人不在一个班,见面的机会慢慢少了起来,只在每两周的周末一起回家。
迪文加入了学校的篮球队,本来人长得高,又帅,每次路过他们训练的场地,总能看见一群女生围着看。
偶尔也会停下来看。那个高大帅气的男生,已经离自己越来越远。
从小就喜欢画画,选了美术的选修,每次傍晚在画室画画的时候,抬眼,就能看见不远处的操场。打球的人看不真切,不过总能认出来哪一个是他。
最近学校要参加一个绘画比赛,自己参赛的内容还没想好。
在画纸上画了又擦,索性勾勒起远方的那个身影。
投篮的那一瞬,聚集了所有能量。
打了草稿,又细细的上了色,想了半天,在标题上写着,追梦人。当年很流行的一首歌。
不管了,就这样吧。□□长出了一口气,准备收拾东西离开。
一个女孩子怯生生的站在门口,好像是隔壁班的同学。找自己的吗?
“宋□□同学,听说你要参加比赛了,这个给你,希望你能有好成绩”。
困惑的接过来,是一条红绳。
“那个是藏红绳,开过光的,可以保佑你的”。女孩子说完就跑了,只留下□□一个人发呆。
会保佑吗?看向窗外,那个人,也快要比赛了。
周末回家,往小镇上的车不多,每次都要等很久。
迪文眉飞色舞的讲着球队上的事情,□□的手放在裤袋里,握了又握,却始终没有拿出来。
终于还是忍不住,“这个——给你”。是一条红绳。
深吸了口气,“藏红绳,下个礼拜的球赛,希望你能成功”。
笑意爬上了眼角眉梢,伸手出去,“□□给我带的,我要带一辈子”。
“不行,这个是别人送我的,借你用一下而已”。
球赛那天□□要参加绘画课,没去。下课出来的时候听说本校的球队赢了,大家欢呼一片。
到了寝室才发现迪文的寝室里面一堆的人,还有女生。
原来这个耍帅的家伙摔伤了腿,不过看起来有美女陪着,还挺高兴。
笨——蛋!
没进去,□□回了自己的寝室。
第二天远远□□就看见那个一瘸一拐的身影。
“这个还你,好像还满有效果的”,不由分说地拉过□□的手系上,打了死结。
好用你还会受伤?“你的脚……”
“没事了——扭到而已”
远处的女孩子正大声叫着迪文的名字。
向那边招招手,“我走了”,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你的作品我会去看的——”
也许这条藏红绳真的有法力也说不定,□□的作品得了奖,老师觉得他有天赋,要让他加绘画课,考美术相关的专业。
从此课就更多了起来,有时周末也不能回去,只剩迪文一个人听两家父母的唠叨。
迪文的成绩不够好,终于还是决定高中念完,就去正式参加职业的篮球队了。
交集越来越少,走的越来越远。
那个给□□藏红绳的女孩也加入了绘画班,见面的时候,会互相打招呼。
很文静的女孩子,喜欢的死心塌地,□□有着小小的不忍,也只好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迪文没有学业的压力,一心放在篮球上,过的反倒轻松的多,也算是学校的风云人物。关于他的消息就算不刻意打听,也会传到耳朵里。
无非都是些今天跟这个女生在一起,明天那个女生对他告了白,真真假假,没时间也没兴趣去问。
然而终究还是亲眼看到,在校园里跟女孩子并肩而行。
有一瞬间的尴尬,然后笑笑,擦肩而过。
晚上迪文就跑来跟□□解释。
想想有点可笑,你交了女朋友,跟谁在一起,是没有必要跟一个好朋友解释的,就算这个人从出生就跟你在一起。
所以□□只是微笑着听他说完,然后说,如果遇到了好的女孩子,要珍惜。
有相聚,就会有别离。
高中毕业吃散伙饭那天,学校里面都哭成了一团。
有人喝多了,有人在烧着三年来的卷纸。
那个喜欢□□的女孩子拽着□□的衣服,哭个不停,“我一直喜欢你,一直喜欢你……”
安慰的搂着她的肩膀,喜欢一个人,真的很不容易。
等晚上的末班车回去,空荡荡的月台只有两个人。
在学校里迪文这个家伙又喝多了,叫着□□的名字,死抱着□□哭,谁也拉不开,泪水顺着□□的脖子一直流了进去,肩头湿了一大块。
现在人靠着□□已经睡着了。
迪文的睡脸很好看,有种孩子般的天真。眼睫毛很长,小时候不记得看了哪个故事,还曾经取笑他,长睫毛的孩子不是好孩子。
车来了,推醒了还在睡的人,迷迷糊糊的表情也很可爱,忍不住拿起他的手狠咬了一口,换来了一声痛叫。
抬眼,对上的是有些委屈的脸。
指了指前面,无辜的说,车来了。知道他拿自己这种表情最没辙,偷着笑。
这应该是生命中最快乐的一个夏天。
再没有考试的压力,也没有成为大人后的责任。□□和迪文玩得很疯,跟父母一起出了几次海,晒得堪比非洲土著人。
迪文去篮球队报道的前一晚,迪文和□□偷偷带了几瓶啤酒跑去海边。
“你以后……还会回来吗?”
记得他小时候就说,希望去外面看看,现在终于实现了愿望。
“你呢?”迪文问。
“回来”。□□捡了一个贝壳扔向大海。
“为什么?读了大学还回来?这个镇子这么小”。
“因为……我喜欢这片海”。
举起酒瓶,“不管你回不回来,你永远是我最好的兄弟。来,干了吧”。
玻璃酒瓶的撞击声清脆而响亮,像那些青春的日子,短暂而又幸福。
半夜里海风有些冷,两个人缩成一团,笑着说着明天。
到后来就靠在一起坐着,听海浪周而复始的声音。
东方开始露出鱼肚白的时候,□□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把手伸给迪文,“回去吧”。
再之后大家就很少见面,迪文打全国赛,看到了也是在电视里面。
□□被某个出版社看中,已经准备出画集了。
大学毕业□□果然回到了这个小镇上,包括父母在内都很不理解。
□□说反正我只要画画就好,这里景色很美,很适合我。
电视上还在播着球赛,□□上大学时候,偶尔也打篮球,还养成了看球赛的习惯。
这是迪文作为职业运动员的最后一场球赛。
最后,跃起,投篮,在屏幕上定格,像那年的那幅画,留下最美的剪影。
迪文回来那天□□没有去接,反正他不会迷路。
在厨房帮忙,就听见外面迪文妈妈的叫声和问候声。
然后就看见那个人出现在门口,对自己微笑,仿佛从不曾离开。
“我回来了——”
在之后的很多个日子里□□曾经问过迪文,你为什么要回来,迪文都笑而不答。
退役后,迪文申请回这个小镇的中学上当体育老师。
迪文很喜欢这份工作,教的很认真,是学校的明星老师。
很多年后,仿佛一切都没有变,只是迪文教上篮的时候已经不再亲自示范而是找帅气的篮球队队长,□□的画集已经在小镇上随处可见,
两个人一起吃饭,新鲜的海鱼熬的浓汤,是早上一起出海打的,还留了两条晚上烤了吃,只是已经没有在耳边不断叨念着两个人儿时趣事的父母。
□□说,你2岁的时候要抱我,还抱不起来呢。
迪文说,我5岁的时候你跟我打架,打不过就咬我,伸出胳膊,看看,现在伤口还在。
□□说,你6岁的时候出海晕船,吐的啊。
迪文说,我8岁的时候跟人打架伤了头,不知道是谁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叫着我不要死啊……
……
吃完饭两个人一起去海边散步,突然想起来那年,自己脱了鞋,在海边倔强的走,说着,我喜欢这片海,我想一辈子都留在这里。
来了兴致,光脚踩在沙滩上,□□对着海水大喊:“我喜欢这片海,我想一辈子留在这里。”
年华溜走,青春不在,彼此都已经发落齿摇。
迪文笑,上去拉他的手“现在,不算是一辈子吗?”
□□回头,逆光的脸看不真切,原来已经过了这么多年。
已经算是一辈子了吗?能这样平平淡淡的过一生,也好。
醒来的时候嘴里有海水的味道,又苦又涩,大概是白天拍摄的时候喝进了海水。
三亚的海水很美,但是跟梦里的海相比,少了亲切感。
VCR拍到了自己,旁白很煽情,宋□□,用心聆听海的声音。
其实自己听过很多次海的声音,在梦里,和迪文。
我想在那个海边呆一辈子,并不是因为喜欢那片海的原故,而是因为,你在那里。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