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占白月光》似鸦

4、第 4 章 这日子

　　是你娘又不是我娘。

　　赵识安腹诽，嘴上却道：“这事难办，我又无官身，虽结交了些许权贵子弟，但岳母这事都过好几年了，那兵鲁子说不定早已战死，就算有幸存活，仅凭一个姓氏，无异于大海捞针，你让我怎么打听？”

　　说来说去，借口一大堆，不就是不愿意在她的事情上多费一丝一毫的心力罢了。

　　月栖寒了心，替自己死去的爹娘不值，“他们在世时，没少接济你。”

　　短短几个字却重重打击了男人的自尊心，赵识安猛地站起来，“林月栖，你是在指责我忘恩负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爹娘当年接济我，不过是看中我举子的身份，想着将来能沾光。”

　　“乱世里的穷举子，比茅坑里的大粪还不如，大粪还能肥肥稻米，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只会吃米，吃的米比读的书还多，还不一定能考中。”月栖说完，夹了口米饭放嘴里，慢腾腾地咀嚼。

　　她是不想浪费一桌好菜，但这一举措落在赵识安眼里，就是挑衅，就是往人伤口泼盐水，于是他被气跑了。

　　少了一个宽于待己严于律人的人在面前聒噪，总算耳根清净了，虽然爹娘的仇像一块大石头压在心上，但饭还是要好好吃的，这是爹爹临去前的叮嘱。

　　她这个夫君是指望不上了，看来得找别的法子了。思来想去，月栖还是决定先试试萧鹤允这条路子，这是她唯一能摸得着的门路了，只是这位萧世子总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她好忐忑啊！

　　要不去求李夫人？可人家有那么多账簿要看，只怕她话才说半截，就被那个沉肃的老嬷嬷以乱棍打了出来。

　　真为难哪！

　　若眉见月栖闷闷不乐，又见方才赵识安怒气冲冲离去，只当他们夫妻绊了嘴才惹得她不快，正要上前安慰，怎料月栖一见她，立即两眼放光，拉着她便坐下，“若眉，你常在世子跟前伺候，一定知道他的喜好，快告诉我吧！”

　　若眉诧道：“怎么突然打听起这个来了？”

　　月栖羞赧地低下头，“我有事想求萧世子。”

　　若眉张了张口，她从未见过如此直爽的女郎，看来得尽快适应才行。不过，月栖肯主动打听萧鹤允的喜恶，这倒让她省了许多麻烦，便也没问月栖所求何事，只道萧鹤允很好伺候，极少挑剔下人，除了公务，对任何事情都淡淡的。

　　这叫很好伺候？这种人才是最可怕的，因为你永远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月栖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若眉见她苦恼，便开解：“不拘是什么，总之心意到了就行。”

　　这话倒也在理，月栖心下稍安，又问：“我那相公每顿的饭菜可以单独给他端去吗？我想一个人吃。”

　　若眉说这样不太好吧，“万一赵先生有意见呢？”

　　月栖翻了个白眼，“我管他有没有意见，有意见他可以不吃。”

　　她可不会为了他委屈自个，一个连上京赶考的盘缠都是自家娘子准备的举子，还未中榜呢，就开始嫌弃妻子上不得台面，也不知道哪来的底气。

　　若眉却挺诧异，这些时日府里偶有议论，说赵识安仪表堂堂，却娶了个大字不识的村妇，都替他可惜。现在看来，分明是姓赵的配不上人家，林娘子虽出身乡野，却十分通透，身上那股洒脱恣意的劲儿，是多少人学都学不来的，难怪有人念念不忘。

　　月栖没看见若眉眼里渐渐溢出的欣赏，吃饱喝足便自动自觉地收起碗来，直到两个女使上前阻止。

　　若眉道：“娘子不必客气，我们领了萧府的月例，自然是要做事的。”

　　月栖作罢，踱到葡萄架下摇着摇椅苦思冥想该如何讨好萧鹤允，想着想着，一不留神便睡了过去，待睁眼，已近傍晚。

　　安逸的日子果然一沾就上瘾，下午睡那么久，夜里可怎么再睡得着？

　　然而才刚起的烦恼，很快就被归来的赵识安打断。他目不斜视越过妻子径直往书房去了，月栖心大，反倒一身自在，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晚饭就在这用吧，有口吃的就行。

　　美滋滋地等待哺喂，却被若眉告知世子来了，赵识安让她前去作陪。

　　还作陪呢，不是嫌弃她举止粗俗吗？

　　心里虽这么想，但还是不愿放过这个能与萧鹤允接触的机会，很快就到了前院，却见一桌子的饭食摆在了院中，就着傍晚朗朗的熏风，萧鹤允正与赵识安隔桌对饮。

　　不得不说，褪去官袍的萧鹤允身上多了份闲恣的气韵，反倒没那么疏离了。那件青色锦袍也很衬他，不过只要人长得好看，披块麻布都是赏心悦目的，这样一对比，她那名动百草镇的夫君一下就黯然失色了。

　　月栖被这一念头给吓了一跳，心里将自个唾弃个千万遍，脚步却未停。

　　赵识安一见月栖，无事人一样朝她笑道：“月娘，快过来见过世子。”

　　月栖依言上前，赵识安便对萧鹤允道：“世子，这是内子林月栖。”

　　萧鹤允无视他语气里的自得，转头看向眼前的姑娘，这一次，他终于能勉强抑制住内心的激动了。

　　三年了，她的模样终于与他离去那日重叠，又俏生生站在他面前，多了一份沉静，却仍旧让人如沐春风，就如武嬷嬷所说，整个上京都找不到这样齐全的女郎，也难怪赵识安这厮急不可耐地向他炫耀，能娶到这样的妻子，已算是他毕生最大的成就。

　　“林娘子安。”萧鹤允道，并没有挑破他们早前见过一面，又朝一旁的空位比了比，“请坐。”

　　月栖落了座。桌上放着一壶酒，这萧世子一看就是风雅之人，吟诗作对她是不会，但要她硬着头皮喝两杯还是可以的，村里的汉子都喜欢让自己的婆娘给客人敬酒，虽然爹爹说过，真正的好男人不会这么做，但很显然，她嫁的这个算不上多好的男人。

　　左等右等，他们却仍在谈论某人写的某篇文章，仿佛忘了她这个人，于是便自个吃了起来。

　　兴许是主家莅临的缘故，这桌子菜做得比晌饭更加美味，炙羊肉做得惹味十足，月栖又夹了一筷子，直到耳边传来赵识安意有所指的咳嗽声。

　　月栖有在刻意收敛吃相，虽然她觉得自己问题不大，但在外人面前，这点面子还是要给到夫郎的。对上赵识安不满的视线，实在想不通他到底在挑剔什么，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内子恣意惯了，还望世子莫要见怪。”赵识安充满歉意地朝萧鹤允道。

　　月栖知道接下来自己就会被赶回屋里，遂放下了筷子，却听萧鹤允道了声无妨，“能吃是福。”

　　多么质朴实在的一句话，当真是不识人间烟火的世家子弟会说出来的？

　　月栖诧然抬头，却对上了萧鹤允含笑的眼眸，却听他道：“我已故的外祖母曾言，好好吃饭，是对食物最大的尊重，亦是对下厨之人最好的肯定，我觉得她说得非常对。若外祖母健在，见到林娘子，定会心生欢喜。”

　　听听，这才是正常人该说的话，月栖顿觉神清气爽，再看萧鹤允，竟觉顺眼了许多，又嫌弃地撇了眼一旁错愕的赵识安，那眼神仿佛在说，看，堂堂世子都说没问题，就你事多。

　　萧鹤允的反应在赵识安的意料之外，好在他们似乎没注意到他的难堪。月栖又欢快地往嘴里塞吃食，萧鹤允虽神色淡淡，却不动声色地把她多夹了几筷子的菜移到她面前，又继续跟赵识安谈笑风生。

　　月栖吃到半饱，嘴里仿佛糊了层猪油，腻腻的很不自在，便多夹了几筷子凉菜吃，萧鹤允见状，将她面前空置的酒杯倒满，轻声道：“这酒入喉甘醇，还有一丝茶香，喝着解腻正好。”

　　月栖不爱喝酒，正要推拒，却见萧鹤允含笑看过来，那神色仿佛他慈爱的外祖母上了身。鬼使神差，她觉得自己该给他这个面子，便端起来一饮而尽，待酒杯叩到桌面，她才发现同桌的两个大男人皆倒吸了一口凉气。

　　“怎么了？”她不解。

　　萧鹤允道：“你喝得太急了，容易上头。”

　　“才一杯而已。”月栖不信，可过了一会，脑袋果真又重又晕，双眼都现出重影了。

　　萧鹤允见她双颊酡红，模样十分娇憨，视线竟有些移不开。一侧眸，便见赵识安同样双眼发直，登时一股无名火往上蹿，凉凉地牵了牵嘴角，“赵兄，林娘子醉了，你该扶她回屋歇着了。”

　　不知是不是有意显摆，赵识安对萧鹤允说了句去去就来，便将月栖打横抱起，将人抱了回去。

　　萧鹤允盯着他离去的方向，视线落在紧靠着他肩膀的云鬓上，乌溜溜的，上头插了支绿玉雕成的步摇，随着男子稳健的步伐轻轻摇晃着。

　　胸腔里翻江倒海地泛着酸，面上却云淡风轻，他从袖中摸出一只青花小瓷瓶，将里面的粉末尽数倒在赵识安的酒杯中，又替其斟满佳酿，这才端起自己的酒杯浅酌一口。

　　赵识安很快去而复返，毫无防备地饮下了那杯下了药的酒，他朝萧鹤抱拳，“内子粗浅，世子见笑了。”

　　萧鹤允笑笑，似乎很赞同他的话，“谁年少时不爱好颜色，只是事到临了才发觉，才学与助力才是一个女子最好的嫁妆。”

　　赵识安说自己何曾不懊悔，“只是……我当时没得选。”

　　萧鹤允与他碰杯，目光如炬，“无妨，来日方长。”

　　是啊，来日方才，今朝有酒今朝且先醉。

　　二人又畅谈一番，直到玉盘高悬，送走萧鹤允，赵识安才顶着微薄的醉意往月栖房间走去。推开门，发现原本软倒在榻间的妻子正坐在梳妆台前，身上仅着里衣，拿着把玉梳打理着一头如瀑的青丝。

　　看来酒劲是下了。

　　听见脚步声，她头也不回，只是瘦削的脊背又绷直了些。

　　赵识安浑然未觉，酒意与欲念齐齐上涌，上前将手放到月栖的肩膀，俯身欲闻她的脸。

　　好大一股恶臭！

　　月栖猛地用力，将来人推了个趔趄，“先去洗洗吧，臭得很！”

　　美人嗔怒，带着她自己也未曾发觉的风情，赵识安顿觉骨头都酥了，为了一亲芳泽，哪怕上刀山下火海，他也在所不辞，于是迭声儿应承，快步往净室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