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长宁》圆舟

48、宫宴 那是谁？怎

　　尚来不及深思，虞皇后已将一块月饼亲自放到司徒玖手中，“玖儿，这等新奇可口的美味，可不能只有本宫和怀翊尝过，你也尝尝。”

　　司徒玖早就被那清雅甜香勾得心痒，只是碍于职责与礼数强忍着，此刻得了皇后亲口赏赐，哪里还忍得住？她开心地谢过皇后，竟是直接将那不算小的月饼一口塞进了嘴里，腮帮子顿时鼓鼓囊囊，像只藏食的小松鼠。

　　谢熙宁有些紧张地看着她。司徒玖的喜好直白，她的评价或许比皇后那意味不明的眼神更直观。

　　只见司徒玖舔了舔唇角，眼睛亮晶晶地朝虞皇后开口：“娘娘，我可不可以...再多吃一块？”

　　虞皇后轻笑一声，将整个锦盒往司徒玖面前推了推，“你这丫头，在本宫面前还学起客气了？想吃几块便吃。”

　　谢熙宁连忙接话，“是臣妇思虑不周，备的分量少了些。回头定当再多做些，给娘娘、国舅爷，还有司徒小姐府上各送一份去。”

　　虞皇后目光在她缠着白布的手上掠过，缓声道：“‘你有心了，梦珂兰’不易得，本宫岂能白受？来人，将本宫那支‘沧海月明’簪取来。”

　　宫人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来一支华美的发簪。簪身是剔透的白玉，雕成流云托月的形状，月亮正中嵌着一颗流转着温润光泽的东珠。

　　虞皇后取过发簪，亲自插入谢熙宁的发髻，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自家的孩子。

　　“这簪子名唤‘沧海月明’，是本宫年少时，先帝所赐。今日赠你，正配你这一身‘星月流云’。日后戴着它进宫陪本宫也更方便。”

　　谢熙宁心头一震，这哪里是普通的赏赐？这是虞皇后在给她撑腰！戴着这支簪子在汐京行走，无异于一张无形的护身符，更是向谢景宣“交差”的绝佳凭据。她恭谨行礼：“臣妇谢娘娘厚赏。”

　　司徒玖吃人嘴短，目光落到银杏身前护着的那个硕大箱子上，主动推进话题，“郡主，那箱子里是什么宝贝？都快赶上我高了，还不快打开让咱们开开眼？”

　　随着箱盖缓缓掀起，谢熙宁轻声解释：“臣妇听闻娘娘畏暗少眠，寻常灯烛光亮刺目，香气浓烈者又易引娘娘不适，故特请这位银杏姑娘设计了此灯。

　　这灯罩材质特殊，光线透过便如朦胧月辉，莲花盏内还可放置安神香饼。此处备好的香饼是臣女与夫君麾下的军医温砚共同调配，方子在此，还需劳烦司徒姑娘传唤御医查验。当然，娘娘若不喜此香，放置寻常蜡烛做照明观赏亦可。灯座内设有发条机关，可使这‘明月’缓缓旋转，药香与光影相辅相成，或许能助娘娘舒缓心神。”

　　司徒玖对机关器物本就颇有研究，一看便入了神，“这机括设计得精巧，郡主身边还真是藏龙卧虎啊！不过郡主还真是胆识过人，送完入口的，就送要放在寝宫的，件件都是最能近身的物件呢...”

　　这话是实打实的试探。

　　毕竟入口之食，寝卧之灯，皆是贴身之物，易做手脚，也最需谨慎。司徒玖是皇后的亲信，不可能因为几块月饼就被收买。

　　谢熙宁正要开口，虞怀翊却先一步接了话。

　　“玖妹妹可听过‘艺高人胆大’？你且说说，你吃过这么特别的月饼吗？见过这么精巧的灯吗？这些罕见的宝物，若没有郡主敢于呈上，阿姐如何能享用到？再者，郡主所献，你我皆在侧见证，御医亦可查，可谓光明磊落。”

　　司徒玖性子爽利，想通便不再纠结，转头对候在不远处的御医招招手，“王太医，您快来瞧瞧这香饼，若没问题，咱们赶紧给娘娘装上试试！”

　　片刻后，御医躬身回禀：“启禀娘娘，经臣仔细查验，此香绝无任何不妥。其中加入的几味锦国特有药材，安神功效甚佳，足见锦国在此道上的造诣确实深厚，娘娘可安心使用。”

　　至此，一切疑虑打消，虞皇后心情大好，当即命人将灯搬去寝宫。

　　“时辰不早了，晚宴也该开始了。熙宁，你便与本宫一同过去吧，让玖儿和怀翊也一起。”

　　谢熙宁本以为皇后收下礼物后，自己就该识趣告退了，万万不敢想还有这般机遇。

　　四行人便这样出了亭台，往举办夜宴的“集英殿”行去。

　　一路上，谢熙宁细心观察，发现虞皇后虽兴致不高，却还是强打精神，不断给司徒玖和她找话题。

　　司徒玖察觉到皇后的用意，便也配合着与谢熙宁攀谈。好在她发现这郡主不似那些拐弯抹角的贵女，所讲的锦国奇闻轶事又格外有趣，竟真的生出了几分欢喜。

　　奇怪的是，虞皇后几乎没给虞怀翊插话的机会。每当虞怀翊想开口，她便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开，或是让司徒玖接话，显然不想让谢熙宁与虞怀翊过多接触。

　　谢熙宁想起自己原定的和亲人选是虞怀翊，后来才突然改为宋凛川。这背后，会不会有虞皇后的手笔？

　　若是皇后不想她与虞怀翊过多接触，那方才对她的好，究竟是善意，还是表演？

　　一行人刚踏入殿门，便吸引了无数目光。虞皇后身边常年只有司徒玖和虞怀翊相伴，几乎不与外人亲近，如今身边却多了个陌生的绝色女子。

　　“那是谁？怎与皇后娘娘如此亲近？”

　　“你不知？那是昭宁郡主，陛下的侄女，嫁给宋将军的那个。”

　　“皇后与谢家有血海深仇，怎会对她这般好？”

　　“莫非皇后是真的深爱陛下？只是碍于杀父之仇不敢破镜重圆，便爱屋及乌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更多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梭巡在早已入席的宋凛川和旁边柳家席位面色微微发白的柳轻眉，最后再回到谢熙宁身上，眼神变得无比玩味。

　　原因无他，宋凛川竟已换下了那身便于行动的劲装，换上了与谢熙宁“星月流云”同款同色的衣袍！两人一站一坐，却因这配套的服饰，显出一种无比登对、宛如天成的契合。

　　而坐在宋凛川邻席的柳轻眉，虽也穿着一身与谢熙宁风格近似、绣工精良的竹青柳月裙，此刻在两相对比之下，却成了“形似而神不似”的尴尬模仿。先前那些关于“宋将军与柳小姐旧情未了”的窃窃私语，此刻不攻自破，反而成了柳轻眉东施效颦的笑话。她千算万算，没算到宋凛川会来这一手。

　　谢熙宁脸上震惊难掩，目光与席间的宋凛川撞个正着。他正抬眸望来，随即又冷漠地扫过她身旁的虞怀翊，最后才重新落回她脸上，薄唇紧抿。

　　这衣服只有她身边人和柳轻眉见过，他是从哪得来这一样的款式？对了...那日莲子被宋凛川叫去问话，回来后喜滋滋的却什么都不说，原来不是为了过问柳轻眉的事。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是维护将军府的颜面，还是...有他自己的私心？她好像越来越看不懂这男人了。

　　就在谢熙宁准备在宋凛川身边落座时，虞皇后竟伸手拉住了她，并对引路宫人道：“将昭宁郡主的座位，设在本宫席旁，与司徒小姐同席。”

　　此言一出，便如惊雷炸响在嘈杂的大殿。

　　集英殿的席位安排极有讲究，帝后御阶之下，便是皇室宗亲、超品勋贵与宰辅重臣。宋家因宋凛川军功，席位本已靠前。而司徒家作为皇后最信任的人，是沧国旧臣们心中默认的“皇后娘家”。

　　让谢熙宁与司徒玖同席，无异于向所有人宣告：此人，是我虞氏护着的人。

　　那些原本因她是“谢景宣侄女”而心存芥蒂的沧国旧臣看向谢熙宁的目光都少了几分鄙夷。

　　高澄慧坐在宋家席位上，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她处心积虑想压谢熙宁一头，如今倒好，人家直接攀上了皇后，座位比他们二房、甚至比大房宋凛川的座位还要尊贵！这掌家之权，日后还怎么守得住？

　　司徒玖倒是很高兴，凑过来低声道：“这下好了，咱们说话更方便了！你方才说的那个锦国百戏，后来怎么样了？”

　　谢熙宁离开锦国这些日子虽说面上不显，心底却时常想起故国的风土人情。此刻见司徒玖问得真诚，那份思乡之情便化作倾诉的欲望流淌出来。

　　与此同时，一轮对臣子的封赏已近尾声，多是褒奖今年政绩军功卓著者和几位在秋闱中表现优异的年轻官员。正当众人以为赏赐将毕时，却听谢景宣话锋一转，“昭宁郡主。”

　　谢熙宁立刻敛了笑意，垂首行礼：“臣妇在。”

　　谢景宣的目光又淡淡地扫过她身旁的虞皇后与司徒玖，眼中尽是满意之色。

　　“朕听闻，今日你以药膳月饼与安神灯献于皇后，颇得皇后欢心。朕已许久未见皇后如此开怀，于朕而言，便是最大之功。”

　　说着，他竟将手轻轻覆在了身旁虞皇后置于案上的手背，“来人，赏昭宁郡主黄金百两、上等云锦十匹、南海珍珠一斛。”

　　话音落下，殿中响起一片吸气声。这赏赐的份量，竟与才几位有功之臣不相上下！更何况，那些臣子是为国事操劳，实打实地立了功勋，而谢熙宁仅仅是因为“让皇后开怀”！

　　不少命妇眼中流露出羡慕嫉妒的神色，高澄慧更是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方才她丈夫宋镇峣因督办粮草得力得了赏，她还与有荣焉，此刻与谢熙宁这几乎可称“专宠”般的赏赐一比，顿觉黯然失色。

　　寻常臣子之家，女眷能得到陛下亲口赏赐已是殊荣，何曾见过这般直白厚重的金银之赐？果然是亲侄女，待遇天差地别。

　　虞皇后身体僵了一瞬，指尖微蜷，却终究没有抽回，如同一尊精美却无生气的玉雕。但在满殿文武面前，她没有拒绝，这便足够了。

　　帝后不和多年，这是朝野皆知的事。今日谢景宣当众对皇后示好，皇后竟未拒绝。莫非，帝后关系当真有所缓和？若帝后真能重修于好，那朝堂格局怕是要变一变了。

　　谢熙宁跪地谢恩，知道这位帝王今日这般大方，怕不只是因为皇后开心，而是她甚至超额让司徒家的小女儿也与她亲近起来，谢景宣自然要给她些甜头，好让她继续卖力。

　　“平身吧。”谢景宣笑着抬手，目光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众人，尤其在几位垂眸不语的老臣脸上略作停留，方才收回手，“众卿，共饮此杯，愿我大沧海晏河清！”

　　众人举杯齐贺，宴席气氛重新活络，虞怀翊坐在席间，将方才一切尽收眼底。这殿中的觥筹交错，仿佛都与他隔着一层透明的壁垒，更衬得心中一片孤清。

　　他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道月白色身影，谢熙宁已坐回司徒玖身边，侧耳听着司徒玖兴奋地低语，而宋凛川自始至终，似乎都未曾往这个方向看过一眼。那身看似登对的衣裳，恐怕也只是做给陛下看的戏码。

　　一股莫名的冲动驱使着从未主动走向过任何人的他朝着司徒家的席位走去。

　　刚走出两步，便感到一道冰冷的视线如实质般落在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