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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二婚 原是英雄难 ...

  •   两日后。

      寅时刚过,天光未大亮,拂宁居内已是灯火通明。

      谢熙宁端坐在菱花铜镜前,乌发如瀑,散落肩头。

      “桂圆,今日这发髻要挽得比大婚那日更高些,记得用那套赤金嵌红宝的头饰,最显眼的那支凤穿牡丹步摇簪在正中。”

      “银杏,胭脂用锦国带来的‘醉芙蓉’,唇脂要‘石榴娇’,务必衬得气色鲜亮夺目。”

      今日,她不仅要继续攻略那个口是心非的宋凛川,更要惊艳满堂宾朋,将这将军府变为她真正闪亮登场的戏台!

      莲子捧着一叠熨烫妥帖的婚服配饰进来,看着镜中盛装之下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原本已是十分容貌,在精心雕琢下,更是国色天香的夫人,心中惊叹不已。

      她放下东西,见夫人今日心情似乎不错,便主动上前,一边帮着银杏整理发饰,一边轻声地介绍起今日将到场的府中亲眷,生怕谢熙宁吃了人生地不熟的亏。

      “夫人,咱们将军府是沧帝亲赐,占地极广,老爷平日虽不在府中,但二老爷、三老爷还有姑奶奶都是住在府里的。”

      莲子忽然将声音压得更低,“夫人,今日您见了二夫人高氏可得多留神。”

      “哦?就是那位掌着中馈的二婶?”

      “正是!”莲子见夫人一点就透,忙不迭点头,“这位二夫人闺名澄慧,可是个顶厉害精明的主儿。只因大夫人身子不适,才揽了这管家的权柄。

      她家二老爷宋镇峣在军中资历老,对咱们大少爷掌帅印的事儿还憋着口气呢。

      二老爷有两位公子在军中,其中一个妾室之子更是大少爷亲卫‘九曜骑’里的人呢!”

      谢熙宁垂下眼帘,将一只选定的玉镯套上手腕,冰凉的触感贴上皮肤,正如她此刻的心绪。

      “中馈之权,耳目之司...好一个二婶。”

      楚兰昭和宋凛薇的毒,若真是府中人所为,这位掌家的二婶,即便不是主谋,也绝不可能毫不知情。

      “三老爷宋镇宜性子温和,与两位兄长不同,是个文官。有一妻一妾,子女双全,平日里不大掺和军中之事,存在感弱些。”

      “还有一位性子爽利的姑奶奶,宋巧缨,在军中招了个姓魏的姑爷入赘,嘴皮子挺利索,哄人开心的能耐和大少爷身边那个陆将军不相上下。”

      谢熙宁微微颔首,心中已快速将这些名字与可能的关系、动机过了一遍。

      这偌大的将军府,看似铁板一块的将门之家,内里也是盘根错节,暗潮汹涌。

      她日欲掌宋家军兵权,必先执掌将军府后宅!

      与此同时,森严宫门深处悄启一缝。

      陆时一身红色朝服,腰悬宋家军令牌,早已肃立门外。

      一道身影在四名侍卫的包围下缓缓步出。

      此人正是被囚禁深宫五载,未曾踏出宫门一步的锦国名将宋镇庭。

      他身形依旧挺拔,只是面容清癯了许多,鬓角也染上了风霜,深邃的眼窝下是挥之不去的沧桑。

      当他迈出宫门门槛时,脚步甚至有一瞬的虚浮。

      带着自由气息的晨风拂过面颊,吹来一股难言的涩意。

      他一边由陆时搀扶,一边无奈地扫视着随他一起上轿的四位身着‘宋家军制式铠甲’的‘亲兵’。

      这几人并非真正的宋家军,而是沧国帝座下威名赫赫的‘十方阎罗’中人!

      单论武功修为,皆是与宋凛川在伯仲之间的顶尖高手,只是无帅才,专司护卫沧帝。

      沧帝此举,既全了他“仁君”的脸面,又彻底断绝了宋镇庭中途被劫走或传递消息的可能,还能继续让所有不知情的人认为宋镇庭这五年是被自己的亲生儿子扣押软禁!

      真是恶毒至极!

      宋镇庭敛起所有不满,闭目养神,似对车外一切漠不关心。

      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沉寂了五年的心,正因即将见到久别的亲人而剧烈地跳动着。

      兰昭...薇儿...还有他那被迫承起重担、与虎谋皮的儿子...都还好吗?

      也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稳。

      映红了半条长街的灯火无声宣告着操持者高澄慧的用心与权势。

      因是补行婚仪,省去了迎亲繁琐,府内便直接将重心放在了盛大的宴饮上。

      此时的前厅后院已是觥筹交错,喧嚣鼎沸。

      好奇上次开方者是何人的军医温砚一早便指挥药童将醒酒汤料搬到廊下,时不时心疼地瞥一眼被豪饮同僚们糟蹋的名贵药材。

      陆时刚将义父宋镇庭安然接回,桃花眼一瞪,便将那些想凑近打探风声的官员“劝”回席上。

      就连常年驻守边关、鲜少回京的‘九曜骑’此番也破天荒地回来了五人,他们抱臂立于廊柱阴影下,与满堂喜庆格格不入,却自成一股压得住场子的煞气。

      再加上一些朝中与宋凛川交好的官员,华服锦衣与戎装革履交错,竟显出几分奇异的和谐。

      “吉时已到!请新人入堂!”

      赞礼官一声高唱压过满堂喧哗,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那对步入正堂的红色身影。

      宋凛川一身大红喜服,金冠束发,衬得他冷峻的面容愈发英挺,只是那紧抿的薄唇和 同手同脚的僵硬步伐 ,泄露了这位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冷面将军,正遭遇着比千军万马更令他措的场面。

      反观他身侧的谢熙宁,凤冠霞帔,盖头遮面,只露出一双纤纤玉手,姿态优雅地轻搭在他的臂弯上,每一步都走得端庄温顺。

      毕竟,与宋凛川的紧绷相比,有过独自完成婚仪的经验...一回生,二回也就熟了。

      “夫君,您同手同脚啦...下一步该转身向高堂揖礼,可不是往前冲锋陷阵哦!”

      宋凛川身形一僵,耳根迅速泛红,硬邦邦地依言转身。

      “夫君。”盖头下的声音再次幽幽响起,“下一步,该跨马鞍了,寓意平安顺遂,路路通达。”

      宋凛川依言抬脚,清晰地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各种目光。

      有好奇的、看戏的、甚至不怀好意的。

      他宁愿此刻立刻披甲执锐,再赴边关浴血冲杀三个来回,也不想站在这里被人当猴看。

      这一刻,他不禁对身旁女子生出怜意。

      她当日独自在宫中面对满堂审视与恶意,该是何等艰难境况?

      高堂之上,本该坐着宋凛川的双亲,如今却只有一侧坐着精心打扮、由嬷嬷搀扶的楚兰昭。

      另一侧的主位一直空置着,直至——

      “老爷到!”

      在四名“宋家军亲兵”看似护卫实则监视的簇拥下,宋镇庭缓步踏入正堂,在主位落座。

      他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儿子身上,随即掠过盖着盖头的新妇,最后定格在病弱的妻女身上。

      宋镇庭的到来,虽似一块巨石投入暗流汹涌的湖面,但真正掌控全场节奏的,仍是那位穿梭于宾客之间二房夫人高澄慧。

      高氏今日一身绛紫缠枝牡丹锦缎裙,头面赤金闪耀,通身的富贵气派。

      她笑容满面,八面玲珑,将一应迎来送往、席面安排打理得井井有条,无不向在场所有宾客,尤其是那位新妇传递着一个信息。

      ‘这将军府的后宅,是她高澄慧经营多年的天下!即便你是少夫人,也不过是寄人篱下的异国孤女!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没过多久,赞礼官高昂的声音再度响彻礼堂,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邱氏身上拉回仪式本身。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这一次,谢熙宁身边终于不再是空气。

      明知这男人心口不一,但至少,她终于为自己拜回了一个名正言顺的“夫君”。

      躬身对拜时,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即便宋凛川心硬如铁,此刻也难免生出一种宿命感。

      依沧国习俗,新娘需在洞房内等待新郎敬酒归来。

      但因此次是“补行婚仪”,又蒙沧国帝“特恩”,便特许新妇在礼成后由新郎亲手掀了盖头,一同出面敬酒,以示荣宠与团圆。

      “礼成!请新郎官为新娘挑起喜帕,从此郎情妾意,称心如意!”

      宋凛川动作犹豫地接过那柄温润玉如意。

      他并非第一次见谢熙宁,甚至这几日已见过数面。

      落水后脆弱的、讨好他时娇怯的、设计谋划时狡黠的...

      但此刻,当鲜红盖头被缓缓挑起,他的心跳仍是不可控地漏了一拍。

      先是精巧下颌,然后是点了石榴娇色的饱满唇瓣,再是敷着淡淡醉粉的脸颊。

      眉间一点花钿精致无双,眸光流转间似秋水映星,带着新嫁娘的羞涩,更显动人。

      他知道她美,却不知盛装之下的她能美得如此璀璨夺目,仿佛敛尽了世间光华。

      端坐一旁的高澄慧笑容不变,心底却警铃大作。

      这般祸国殃民的绝色,若再有几分心机... 危机感让她下意识地将脊背挺得更直。

      所有人都知锦国送来和亲的是位郡主,却万想不到竟是这般绝色!

      压抑不住的惊叹与议论如潮水般迅速漫开。

      “锦国竟舍得送出这等美人?!”

      “难怪大将军前几日尚且要逃婚避之,今日却肯重新大办婚仪!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咕咚。”不知是哪个定力稍差的年轻官员,望着那张脸,清晰地咽了下口水。

      高堂之上,宋镇庭的目光亦是死死定格在新妇脸上。

      他的瞳孔骤然紧缩,仿佛看到了什么绝不可能出现在此地的幻影。

      那眉眼间的神韵...

      那抿唇时不经意流露出的倔强...

      都像极了当年与他并辔沙场、月下把酒言欢,最后却壮志未酬、含冤而逝的那位故人——端王!他此生的挚友!

      陆时接他时,曾找机会告知新妇是端王遗孤昭宁郡主,可他并不相信。

      毕竟当年端王临终托孤,他费尽心力在锦国搜寻却查无此人,又怎会时隔多年,突然出现在沧国,还成了自己的儿媳妇?!

      但此刻,这张脸,以及她腰间系着的那枚与他怀中残玉恰好能严丝合缝的半块玉佩...

      是她!真的是挚友留在世上的唯一血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二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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