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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衅意 衅意 ...

  •   陆彧觉得这声音十分耳熟,刑讯所需掌握的本领不用主人指挥,已经将答案告诉他了。

      陆彧的眼神凛着,长睫如霜冻过一般,翘在弯弯的眼眶上。

      厌恶如春草般在陆彧心中探出头,他无声讽之。

      不过是深山里长大的野人,拿来一件道袍穿上,行沽名钓誉之事。

      见陆贵妃按按发晕的脑袋,陆彧熠熠的眼里跟着发暗。

      陆彧的心情是低沉的,对峙许久,钱家已然如咬住肉的狗不松口。

      玄真观遣来的这位道长,又与自己结下梁子。

      内外皆不利于自己。

      至于庄清蘩……,陆彧锁住这道清癯的身影,袍填在凤目里,像猫儿的竖瞳,他不得不正视她一眼,毕竟庄清蘩同钱家势如水火。

      陆彧虽从来不信庄清蘩人有多好,如今被赶到一条船上,也只能同心戮力了。

      淡淡的烦躁缠在心尖,陆彧并未如往日般竭力思索庄清蘩能从中获得些什么。

      他只不想让姑母再度伤心。

      宋平鹤眉眼含笑,长发已用子午簪固定,少年独有的稚气被削弱,平添两份端庄。

      他着交领月白道袍一件,袖口处绣了一圈素雅的菊花纹,步履之间轻松,如游山戏水。

      袍摆跟着主人的步履如水漪般晕开,宋平鹤差不多走到了庄清蘩的位置,只稍稍比她靠后半臂距离。

      宋平鹤以余光扫了一眼这位丞相,他眨眼的动作慢了一拍,两腮的肌肉有些发僵。

      月弧状的笑像拔丝地瓜上的糖衣,过了水,变得硬邦。

      侍候徽帝身侧林公公打眼一瞧,这年轻道长本来好好的,靠近了帝王后,行礼间才乍生了些慌乱。

      玄真观还有如此脱俗的少年?钱婕妤如被猎物跑进领地的猛虎般警觉,她先观察了徽帝的反应,再在宋平鹤的五官上来回审视。

      见宋平鹤出了点小错漏,钱婕妤便不看他了,只在心里冷讽:虽是个皮囊好点儿,但只生了半个胆儿。心里那点欣赏的欲望也顿时被一盆水破灭。

      钱婕妤明而亮的眼珠在深邃的眼眶内游移,又垂下视线,转而欣赏自己的一双芊芊玉手。

      她抚上肌肤,只觉比江南的锦缎柔软,比稠白的牛奶细腻水润,天生丽质难自弃。

      不论男女,何人能与她的容貌一较高下呢?竟然为了一个俗物而担心,真是太小心了。

      徽帝不掩饰,目光顺着宋平鹤的脚步,直接观察着来人的举手投足,一只蚂蚁从远处爬到了近处,变成了大蚂蚁。

      他观这年轻人将微眯的眼帘掀开,如拨开笼在身上的飘渺云雾般神奇,突然抛下那副紧张模样,换上仙人谈吐。

      这人仙姿佚貌,如神仙一样能屏住呼吸,徽帝用心盯着,似乎难以捕捉到他胸膛起伏。

      徽帝觉得他吐纳之间大有门道,大有兴趣,没施压,受宋平鹤的参拜。

      庄清蘩自然认出了宋平鹤,但她表情中没掺入一点讶然模样,更无心虚之色,如初次相见一般。

      宋平鹤的出现显然不在昨日相见的二人意料范围之内,主人惊,客人意外。

      林间的石子腾云驾雾,自天纵然一跃,骤然砸开湖面的大门,邂逅它的不是圈圈大小水墨涟漪。

      湖张开嘴,将渺小的石头吞了进去。

      湖水关上缝,而后平静地如什么都没发生般,庄清蘩依旧恩泽路过的众生,倾听他们的怨艾欢欣。

      激动的石头贪恋水泽,可湖水见过很多,不需要独属二人的秘密。

      宋平鹤漂亮的狐狸眼闪闪,如今对给庄清蘩报了一个假名号的事,他如今也不感到气短了。

      既然都是假名字,那便不算欺骗了,而是心有灵犀。

      徽帝聚睛在宋平鹤身上,发顶的莲花冠随着昂头的动作而被隐下更多。

      徽帝平伸出掌心,林公公迅速低头将案上的茶双手奉上。

      帝王托着茶碗,居高临下地问出心中所想,语气间亦有责问之意,“明真道长何故不来?”

      “明真师兄偶感风寒,怕将病气传给了陛下,故遣明天面圣。”宋平鹤声线温润,奉礼时露出一小节鹤羽白似的手腕。

      无论是谈吐还是行动,他现在都表现得赏心悦目。

      庄清蘩依旧是那个无波澜的表情,她分神回忆昨日的一切。

      正六边形的小木盒在他宽大的掌心内显得有点袖珍。

      徽帝又不搭理宋平鹤了,明真没来,他总有些不满。

      其余人各怀心思,一时无人接宋平鹤的话,仿佛他从未开口一样,只偶尔有两声低低的咳嗽声传来。

      咕咚的喝茶声像记闷鼓,有节律地敲得人心里七上八下。

      钱政心惊肉跳,在脑子里一手握五笔,起草了无数份说辞,想为这玄真观来的道长开脱。

      钱婕妤见徽帝唇闭着,脸沉着,亦是起了这个念头,她只悄悄观察徽帝的喜怒,欲言不言间却听到徽帝主动说话,“呈上来吧。”

      宋平鹤真如鹤般优雅,端着手中仙丹,臂间夹着一尾拂尘,遗世而独立。

      徽帝观他眉宇非凡,仙人做派,近身后久久仍未捕捉到宋平鹤呼吸的模样,再动了新奇的意念,遂大手一挥,不再过多为难。

      林公公猫着步下台阶,殿内依旧无声,将东西拿给座上人过目。

      徽帝拇指往上撇,轻松地打开木盒,一点混着药香的浓郁味道飘出来。

      庄清蘩离得并不远,她仍垂眸,唇色很淡,如两朵云融在一块,唇线贴合得天然。

      两瓣唇间不见缝,上下像朵对称的花儿,深深浅浅的纹理偶尔颤动,一点活气从中溜出。

      缄默间,庄清蘩袍下的手自然捻上顺而滑的面料,她在思索些什么事。

      徽帝从红绒布中取出黑圆的丹丸,观其色,闻其味,满意地颔首,头上那莲花冠前后摇动。

      徽帝很受用,未服丹药,面色已红润,他以手抚过那黑乎乎的药丸,不吝赞道,“不错。”

      丹唇弯成细而长的线,钱婕妤的情绪就直白地铺在脸上,她一笑,身上那千织万染的华服已如素衫般无奇,世间任何,都为她失色伤魂。

      庄清蘩睨一眼这展屏的花孔雀,在浓香之下,她嗅闻到了算计。

      陆彧的目光由远及近,见庄清蘩垂下手顺袍边,抚平几乎没有的衣褶,袍摆轻蠕,自然又离这边近上半步距离。

      宋平鹤的反应也在瞬间,他敏锐地注意到了这简单的举动,却装作没看见。

      想到明真的嘱咐,宋平鹤神色不变,他手抚帚柄,顺毛般上下动作。

      殿内徽帝的夸赞声与钱政的谄媚声一来一回,君臣二人喉间的笑意比还夏天的雨、冬日的雪还频繁。

      无人提及传唤玄真观道长的意图何在,仿佛只是让人来献丹的了。

      钱家兄妹二人的烈火般性子难得按捺住不提,庄清蘩亦不愿先提及。

      宋平鹤也并未有异状,口念祝福,行礼告退。

      “陛下,刘大人还在等着与道长问询。”庄清蘩留住了宋平鹤,她将话匣子上的铜锁给打开,也将此刻殿里飘在天上的假和谐给顶了下去。

      宋平鹤偏首点头,安然站在远处,安静听着刘岁将话说完。

      他两边的长眉不自觉蹙起,随着刘岁的抑扬顿挫而起伏,像尾巴上乱蓬蓬的毛打了结。

      “回陛下,大人所言星象并不假。”宋平鹤先再度朝徽帝行礼,他含笑,慢慢一字一字将结论说出,一举一动如仙人般不俗。

      语毕,钱婕妤便略得意地无声笑笑。后面钱政亦顶起眼皮,自满不已。

      “至于解释星辰,小道并不精通。”他将两句话空了个气口,不紧不慢地解释。

      陆彧肃容冷淡,眉梢微动,宋平鹤的两句话给了很多种解释的可能。

      刘岁刚松下的心又紧张起来了,这宋平鹤态度模糊,言语暧昧,一副不偏不倚的中立模样。

      庄清蘩偏首,这是她今日第一次与宋平鹤对视。

      眼神交错,仿佛只有他的眼睛才不会说假话。

      “敢问道长一句,世上俗人三千,是否都能一一对应星辰?”庄清蘩绕过刘岁,朝身边的宋平鹤发问。

      “英雄太多,星辰有限。贤君如陛下,天生命星;英才如您,后长命星。”宋平鹤言语简单,嗓音时轻时重,像吞了一朵云般,莫名也带上一点神秘色彩。

      庄清蘩忽略宋平鹤的称赞,将问题直接抛在台面上,“那如此番,如何断定祸星是谁?”

      宋平鹤神色泰然,他侧对庄清蘩,唇笑着,连带着眼微微耸动,随口道:“生辰八字。”

      刘岁及时应和,拱手抢白道;“陛下,郡君的生辰八字确实不祥……”

      陆彧闻之,只突然有些羡慕何妤,有个聪明的队友,真是事半功倍。

      “刘大人”庄清蘩说话总是平和且慢的,她没什么感情地喊刘岁。

      刘岁轻轻点头,没抬眼与庄清蘩对视,只请她继续说未尽之言。

      “你知道郡君的生辰八字,便能通晓她是否不祥。为何你言辞之间,仍不清不楚郡君与龙胎何者为祸星?”

      语毕,庄清蘩刻意顿住,余下的话轻飘飘,落地却比重比泰山。

      庄清蘩将刘岁的剩下的辩解一并堵住,“若是郡君不祥,你知而不报,便犯了欺君之罪。”

      刘岁面色变得难看,声音微颤,急急向徽帝俯下腰道:“是臣疏忽了,娘娘腹中孩子妖气萦绕,乃……”

      “刘岁”庄清蘩直接唤他的名,“龙胎未曾降临人世,一无星辰对应,二无生辰八字,你是如何推演出的?”

      此番话迅速将一切荒谬的辩解都塞回刘岁那细而窄的喉咙眼里。

      文人的刀锋藏在嘴里,庄清蘩将刀上抹了什么毒药都细细道来了。

      偏刘岁急了,自己上赶着咬舌自尽。

      刘岁顿时汗如雨下,口里断断续续的解释连不成一句话。

      徽帝的表情逐渐发灰,他盯着刘岁,眼中的杀意渐涨。

      钱婕妤知道刘岁圆不回去了,遂开口解释:“陛下,刘大人之妻曾与臣妾说,刘大人于此道颇有造诣,或许无须这些俗世辅助,便能……”

      “是啊,陛下,刘大人于观星一道确为国手。三年前,您祈雨的日子便是刘大人推算出来的。”钱政出列,跪下陈情,细数功绩。

      “陛下。”陆彧富有中气的声音压下了钱家二人求情声,他狭长的凤目里浮过一点白光,如雪点般转瞬即逝,“不如请刘大人根据天象,反写出龙胎的生辰八字。”

      “荒谬,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钱婕妤似乎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话,厉声反驳。

      徽帝瞥了钱婕妤一眼,帝王的眼睛如深井中的一片黑,他拿这样的眼神看人,像要噬了盯着的人一般。

      钱婕妤仍竭力维持着娇美得体的笑,朝徽帝示弱。

      很快,徽帝也不再看她了。

      “刘大人,司天监副监正,国手。”羸弱的陆贵妃咳出声,她嘴里吐出的每个字好像都带着苦味,将刘岁的脸色熏得更难言。

      钱婕妤掩在袖里的手指勾勾,摇晃的蔻丹红一闪而过,这是在悄悄给钱政打暗号。

      钱政皱眉,他不曾想陆彧如此刁钻,慌乱间想不出一句话应对,亦不敢大张旗鼓地为刘岁等说话。

      徽帝抚胡须,若有所思。

      尘埃落定间,宋平鹤又笑着解围,“启禀陛下,天象变化万千,今夜之景,非昨日之象,刘大人岂能写出这位大人想要的东西?”

      宋平鹤略有轻慢地扫视陆彧,说话间云淡风轻,慢慢转身朝座首行礼道。

      陆彧长身玉立,他的视线落在皂靴上,鼻腔喷出气音,如见秽物。

      衅意如咬破舌头后的那股腥味,有多浓,只有两人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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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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