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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葱油香 葱油香 ...

  •   怀枝嘴里含含糊糊的,小声哼出气音,将另一半橘子也一口囫囵吞下,“真是牙齿必报!”

      庄清蘩朝两边翘的唇线渐渐抿起,她阖上双目,被紫衣包裹着脊背静静靠在车壁上。

      她的背还不曾完全懈下力,挺直的模样像粘在上面的一块肉。

      想到又要迎来一场“恶战”,庄清蘩没再和怀枝说些什么,慢慢养些精神气。

      马儿哒哒蹄声渐弱,果决的掀帘声破风而来,怀枝双手引着庄清蘩下车,她收起不正经的模样,正色说话:“请大人下车。”

      庄清蘩的眼眯了眯,很快便适应了光线的变化,半个杏眼变成一整个酸杏。

      修长的指节在领口、衣襟处抚过,确保仪容完整,这位年轻的丞相从容下车。

      很快便到了上书房,庄清蘩越过两侧乌泱泱的一行人,朝徽帝见礼,“臣庄清蘩拜见陛下。”

      钱婕妤漂亮的眼睛里爬上一丝厌恶,她穿了一身石榴红的褙子,挂着敷衍的笑,弹捻掉蔻丹红指甲不存在的灰尘。

      身后的钱政亦然,兄妹二人虽一前一后站着,皱眉间却如同商量好般如出一辙。

      不见程懿,陆彧一人站在左侧,他的神情依旧是淡漠得很,只鼻间微微耸动了一下,像吸入了一片轻飘的绒毛般发痒。

      陆彧捕捉到了一股淡淡的橘香,再仔细感觉,还有点微不可闻的葱油香。

      这点味道迅速挥发在殿内,像是根本不存在一般。

      庄清蘩俯首,她连眼睛都未眨一下,泰然自若。

      进来时,庄清蘩早已习惯性地用余光小心观察两侧。

      此刻里头的人真是奇怪极了,有嫔妃,有臣子。

      不过断断思虑一会儿,她的脑间却开始循环半张一闪而过的美人面孔。

      岁月不败她的容颜,额间的皱纹像挂在眉间的一条弯弯银石碎链,每一亮处都闪着四时交替循环的光,燃出一炉独一无二的香味。

      陆贵妃久居深宫,庄清蘩似乎都要遗忘她的模样了。

      今日再见,只觉得她更加雅和雍容,像一块石头,虽不怎么说话,却将一切都记录在纹理上。

      龙椅上的徽帝接过林公公新递上的茶,他抿一口,两眼放空,好像在眺望远方。

      停了一个弹指的时间,徽帝才不紧不慢,“爱卿来了啊。”

      庄清蘩结束行礼的姿势,她并未调整左右位置,只往后退两步,与徽帝再拉开一点距离,站在这两波人中间。

      徽帝眼风扫过庄清蘩的小动作,将手放松地搭在扶手上。

      陆贵妃的脸上是不健康的苍白,鬓间一点细碎的发打卷,像柳树细瘦的枝条在打摆。

      她有些无力地倚着扶手,抬眸打量一眼庄清蘩。

      徽帝清嗓,目光不看众人,指着司天监的副监正,“再给丞相说一遍。”

      刘岁躬身点头,微微朝中间侧身,“臣夜观天象,两月来,见紫微垣东北角‘造父五星’星光闪动,直犯西南角天枢星,以至暗淡无光。而天枢星主中宫尊位,恐皇后娘娘被奸人侵害。”

      庄清蘩凝眉,她认真听着刘岁嘴中的每个字,好似全然不知的状态,先朝徽帝贺喜,“恭喜陛下又添一喜。”

      钱婕妤抻起细白的脖颈,眼里流露出点点不满,“李郡君便在东北角的清心阁,又恰好怀胎两月,怕就是这妖星。”

      徽帝越过钱婕妤这句话,不置评价,“卿如何认为?”

      “臣先斗胆一问,此事是政事算作还是后宫事?”庄清蘩没回答,而是意图对事情定个性。

      “若是后宫之事,便是陛下的家事。臣为外臣,不便置喙。”

      听到外臣二字,陆彧黑睫如蝶翅般蹁跹,他一双眼将位置定在中间,凝了一瞬又离开。

      钱婕妤轻蔑一笑,她用指尖摩挲另一只手的蔻丹指甲,“龙胎自然算作陛下的家事,丞相若认为是政事,莫不是要指责我与陆姐姐干政吧?”

      钱婕妤将身子优雅地半旋,朝陆贵妃的方向看一眼,颇有联手抗人之意味。

      钱政的短须跟着轻轻抖,在心中为钱婕妤喝彩,只觉得妹妹这话说得妙,将巧言令色的庄清蘩赶在罅隙中。

      管钱家与陆家是什么主意,先将这搅局的庄清蘩给赶出去。

      徽帝的表情像新烧出的瓷瓶,是匠人得意的冰裂纹。

      他咂摸出不一样的味道,这是一对姐弟,一对姑侄,都算他的姻亲。

      都是外戚。

      “是政事,还是后宫事,婕妤说了怕是不算。”庄清蘩并未正眼瞧着钱婕妤说话,她始终垂眼面对徽帝。

      钱如婳是家中独女,待字闺中时就养成了娇纵的性格。

      出阁后,徽帝亦然包容她,后宫里良善性子的娘子偏多,她们让着钱如婳。

      钱婕妤眼睛发紧,眸里似生起一股火,怒意使得她的唇色发亮,如抹了鹤顶红般鲜艳。

      在钱婕妤发作前,庄清蘩云淡风轻补了一句令钱如婳不能继续的话,她道:“陛下说了算。”

      “就事论事,你尽管畅所欲言。”徽帝这次反应的速度很快,只不过,他的态度依旧模糊,像起了一层水雾的镜子,虚化了映射的一切。

      庄清蘩正色,她问刘岁,“东北角的宫室何其多,刘大人如何认为这不祥妖孽便是李郡君?”

      “此乃举司天监全力,两位副监正反复推演所得,断断不会出差错。”刘岁躬身禀报,他四两拨千斤,不敢说这是他一人主缆的事。

      听着刘岁说话,钱婕妤面色稍霁,她垂头,稍稍摆正自己的桃红披帛。

      钱政坚持,亦跟着松一口气,她这妹妹是个烟花模样,炮仗性格,连徽帝都敢闹。

      “司天监监正呢?”庄清蘩顺着刘岁喘气的口儿就问。

      “监正大人抱病在身,无力推算。”刘岁回得不费力。

      “所以此事只由两位副监正经手?”

      刘岁默声,下颌跟着往下轻轻点两下,便是点头的模样。

      庄清蘩不避讳地望同在右手边的钱家兄妹一眼。

      到底是病了,还是没打点好?

      钱如婳表现得十分自如,不惧庄清蘩打量。

      钱政腰背绷得直直的,他微昂着头,亦不觉心虚。

      “人食五谷杂粮,必会有头疼脑热。”庄清蘩娓娓道,“也不能打死李娘子便是妖星,不如等监正康复,再给陛下一个准确的答复?”

      钱如婳红唇后的上下两排贝齿粘着,她无声地咬紧。

      拖?她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病走如抽丝,等监正身子好了,李郡君肚子里的孩子都大了。”

      钱婕妤不再看庄清蘩,她朝徽帝开口,声音如蘸了蜜般,“若是真是不祥之胎,再落胎,恐怕会伤及母体啊。”

      言罢,钱婕妤泪盈于睫,徽帝听起来饱含真情实意,“臣妾生过孩子,知道其中的不容易,不想李妹妹也这般。”

      庄清蘩并未来得及说话,后边传来一阵虚弱的声音,“现在尚未有定论,若李娘子并非不祥,谁来担戕害皇子的罪责?”

      “是司天监还是妹妹你?”陆贵妃的目光在钱如婳和刘岁两人身上逡巡。

      “她又是你宫里出来的,妹妹既然宅心仁厚,怎么就不能等一等?”

      陆贵妃一句话说完,就开始断断续续咳嗽,她感到有些晕眩,还是对着徽帝,表达坚持要保李良的意思。

      钱家要杀了李良,庄清蘩能明白。

      为什么陆家要保下李良呢?

      陆家于此事上与钱家并无重大利益冲突。

      还有程家呢?花朝节那日吃了钱家那么大一个哑巴亏,却没动作。

      早膳时泡的那杯茶似乎不够浓,庄清蘩没想透彻,脑中又开始浮现这位羸弱贵妃的姿容。

      眉如愁云,瞳若秋水,她将半个身子依在圈椅上。

      身后的陆彧适时向前,他的一双凤目蹙着,侧脸线条分明,神情冷郁,不可侵犯。

      庄清蘩的眼前在不断浮现陆贵妃的病容,虽是背身,她似乎能想到陆贵妃说此话时的坚韧模样。

      “姑母,太医说过,切勿激动。”

      陆彧微声提醒,声音不日往日,像块半化的冰,举止间如被什么丝绳缚着,不见那份漠然。

      陆彧玉质般的声音很轻,但庄清蘩离得也不算太远。

      一只长着尖嘴的鸟儿穿过云霄,将庄清蘩脑中虚想的陆贵妃模样冲的烟消云散。

      庄清蘩瞬间无甚想法,她依旧正对着徽帝,一双手垂落在腿处,被长袖掩盖住,二人皆不作声。

      此时耳间与心内都十分安静,食指指节却有点发痒。

      进宫面圣,庄清蘩照常将手串与戒指都卸下了,升起的这一星点热意更燃。

      她暂时想不明白陆家意欲何为。

      还有徽帝模棱两可的态度,想但又不想。

      徽帝是极为信奉天象之说的。

      想赐死李良,庄清蘩都不足为奇,自己也没把握一定能救下人。

      望见天子脸上的皱纹,庄清蘩思忖:难道如今人到中年,膝下子嗣不丰,邃舐犊之情如泄洪般涌出?

      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庄清蘩令自己先莫将一切都思虑地太深,暗自调整吐纳的频率,几个来回便浇灭这不好的情绪。

      钱婕妤罕见地没刻薄言语,她红唇一张一合,劝陆贵妃,“姐姐莫激动。”

      而后她又泣泪朝徽帝进言,“陛下,事关国母,不得不谨慎对待此事。”

      “皇后娘娘侍奉宫中,勤勉多年却不曾有孕,臣妾见之心痛不已。如今一朝得上天垂怜,我等后妃就应先为皇后娘娘除去这些隐患。”

      钱婕妤喉咙里吐出的话如莺歌般动听,晶莹的眼泪在这朵娇艳牡丹上留痕,更添一分风情。

      钱如婳拭泪,眼如多面泛着亮彩的宝石,她又柔声说:“你我都是孕……”

      “陛下。”陆彧刻意扬声,他扬眉,泛着冷的凤目盯一眼钱政,压过钱如婳的声音,“皇后娘娘是国母,是天下人所有的母亲。”

      “臣素闻娘娘温善敦厚之名,试问一个母亲又怎么会扼杀还在肚子里的孩子?”

      陆贵妃的面色变得更差,她敛眉,整个身体更加倒向椅子。

      “哦?难不成要为了一个孩子,害了万千臣民之母?”钱政不甘示弱,陆彧出来说话了,他亦不让。

      从后宫对峙到了前朝。

      “连司天监都不曾有十足把握认为郡君身怀妖胎,钱大人怎知一定这孩子会害了皇后娘娘与皇嗣?”

      陆彧不回答钱政的问题,而是又抛出一个问题,言辞间如审犯人般气势威猛,要他说出个一二三来。

      气氛有些剑拔弩张,高坐在上的徽帝不说话,他将背靠在椅背上,神情难辨喜怒。

      “陛下重情义,自会重视皇后娘娘的意思,臣斗胆问一句,皇后娘娘作何想?”庄清蘩此番话很温和,启唇间如泉水流过山涧。

      不过她这般就是不让钱政说话,显得钱政像回不上话的落败母鸡,只能扑腾扑腾两下不存在的空气翅膀。

      “皇后最是心慈,自然不舍伤害李氏性命。”徽帝声音沉沉,似乎十分苦恼。

      钱婕妤矮身行礼,先奉承道:“皇上皇后夫妇一体,慈悲天下,怜悯众生,臣妾跟着也耳濡目染地学会了。”

      她莞尔一笑,人如一朵完全绽放的燃榴,她将话锋一转,“司天监拿不准,陛下常年悟道,可亲身问询天意啊。”

      庄清蘩瞬间捕捉到“问道”二字,她没再仔细听钱如婳说什么,脑中那根有些萎靡的弦如今被人一左一右抻着。

      陆彧的反应不比庄清蘩慢,他剑眉耸着,像见血的宝剑,目光落到陆贵妃身上时才勉强将剑光遮住一点。

      徽帝啧一声,重重拍了一下扶手。

      此举将钱婕妤吓了一跳,她将身子矮得更低,她蹙眉,心中有些没底:“难道我说话太明显了?”

      徽帝转头对林公公问道:“今日是玄真观献仙丹的日子吧?”

      林公公持拂尘,弯腰间拂尘如马尾般顺下,“是,玄真观的人早早来了,一直候着呢。”

      “让明真进来。”

      一道年轻的声音从后传来,如清风明月般干净,洗涤人心中的一切不忿与欲望,他是笑着参拜徽帝的。

      “玄真观明天道长拜见陛下,陛下无量寿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葱油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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