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无此仇》三宛

34、逃出 她是我的不

　　尹星手臂青筋毕现，抬手扔出一柄斧子。一个围剿他的AI被拦腰打成两截后，他终于脱力半跪在地上，不住地喘气。
　　休整一会儿后，他拄着另一只手上的长刀站起来。
　　AI是仿生人，杀他们的情状，和杀一个普通人没什么区别。尹星恍若未察，手腕一抖，甩掉刀上的血，一脸冷漠地穿过满地七零八落、恍若地狱的场景，
　　转角处传来脚步声，盔甲叮铃咣啷，大约又是巡防的AI。声音愈发靠近，尹星心里有些控制不住地焦躁。
　　他已经在这里耽误了快一个小时。
　　以往出任务的时候，不是没遇到过比这更凶险的情况，可他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怕死过。
　　如果自己死了，那她……
　　这件事让他心生犹豫，手脚迟钝，心里的挂念更是让他忐忑不安，心神分散。
　　手微微发抖，他紧了紧拳头，咬紧后槽牙，逼自己专注于眼前的战场。
　　AI半步转过来。他缓缓抬刀，身体紧绷。
　　即将出手的一刹那，AI的身体却抽搐一下。下一秒这个高大的盔甲骑士就瘫倒在地上，闭上了眼睛。
　　尹星眉间一皱，快步转过去，看到它身后所有的AI都瘫倒在地，横七竖八，铺满了整个走廊。
　　他心跳忽然加快，AI被人关掉了？
　　拍卖场不可能主动关掉自己的巡防。那只有一个可能，她还好好的……
　　身上逐渐有了力气，他加快脚步赶往陈佩兰的休息室，想尽快回到游戏场景里。
　　推开休息室的门，眼前的布设和他离开前似乎没什么两样。
　　他不动声色地扫屋里的操作台，脚步放轻，身体背对着大门，朝里面走去。
　　就在某一瞬间，他手臂猛地发力，长刀砍向门后的位置。
　　预感的血肉阻滞感并没有出现。尹星心头一凛，他很清楚自己的速度和判断，这下都没有击中，眼前人的身法算得上少见的高手。
　　一个黑影倏地从一旁略过，身体瘦小，姿态轻盈。
　　转眼间，两个人已过了两三招。
　　眼前这个女人用一把匕首，力气不大，招招却刁钻狠毒，但尹星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动作有一些迟滞。
　　她也受伤了，并且攻击的意图不是很强烈。
　　尹星手下一用力，将她震退两三米，自己退后一步，长刀立身，警惕道：“你不是拍卖场的人？”
　　女人喘息着，缓慢地抬起了脸。
　　饶是脸上满是血污，双眼被捣毁，尹星也认出了她，“阿卡贝拉？”
　　阿卡贝拉耳朵微动，“德西穆斯？”
　　“裴绮……尤利娅在哪里，”他急切开口，心里哆嗦，“你们之前在一起吗？她有受伤吗？”
　　“她在万神庙，”阿卡贝拉冷冰冰地吐出几个字，“暂时没什么大碍。”
　　尹星松一口气，听到阿卡贝拉问，“你跟她是什么关系？”
　　“我是她的……家人。”尹星说道，“她现在怎么样，怎么没和你一起下来？”
　　“不知道，”她转身欲走，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又问道：“你们俩长得不像，你是她男朋友，丈夫？”
　　尹星心里一顿，“对，怎么？”
　　“建议你以后，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她语气没什么起伏，“像狗一样。这样，柔弱的小绵羊才不会被围剿的狼群咬死。”
　　等她离开之后，尹星才想到一件事。
　　她没了眼睛，是怎么知道自己和裴绮长得不像的？

　　整个罗马城里全是沉睡的NPC。
　　尹星全速奔跑着，穿过凌乱的街道，大概到广场的位置时，远远看到两个穿白裙子的女人。
　　两个人有些眼熟，他眼眸微敛，发现其中一个是跟裴绮一块泡过温泉的法比亚，另一个手里拎着把银剑的，是科妮。
　　他立刻收刀快步向前走去。两个女孩看见他，警惕地停住脚。
　　尹星视若无睹，喉结滚了滚，沉哑的声音响起：“裴绮呢？”
　　“你是谁？”法比亚伤势严重，脊背微微佝偻，“我们不认识什么裴绮。”
　　“尤利娅，”他言简意赅道，“我是和她一起的，她在哪？”
　　女孩们面面相觑，科妮终于放下长剑，但依然与他保持距离。
　　“我们醒来时，她已经不在这里了，只剩下一群发狂的NPC和几个安保，”法比亚说道，“不过二十分钟前，我看好多人都往万神庙跑，应该在那里。”
　　“谢了。”他言简意赅地一点头，丝毫不理会两人的呼喊，接着朝万神庙跑去。
　　既然她们没有在一块，AI安保又被关停，按照他们之前的推测，裴绮可能已经成功进入中控室……
　　那她有没有遇到新的危险，那些保镖有没有伤害到她……
　　他脚步加快了很多，万神庙终于出现在视线里。
　　主体建筑一片狼藉，看上去是被炸毁的，门口躺着几具尸体，基本都是被一刀毙命。
　　尹星一眼扫过去，竟然看到了南宫忍。他被人扎成了血葫芦，头脚分离，手指还被割掉一根，已然死透了。
　　他手指微微颤抖着，生怕看到他挂念的那个人毫无声息地躺在地上。
　　没有，没有，这个也不是……
　　环绕一圈后，他松了一口气，这才想起要到里面去找一找。
　　还没有走到门口处，忽然，地下传来一声爆炸的闷响，动静不大，但让整个万神庙微微震动，灰尘溅起，石块哗啦啦地掉下来。
　　尹星径直冲了进去。
　　庙内有一个地洞似的入口，已被碎石掩盖住些许，未等尹星跑过去，底下就传来些许响动。
　　他急忙朝声源看去，果然，一个瘦削女人，穿着破破烂烂、满是灰尘的裙子，正在费劲地从石头堆里爬出来。
　　尹星迈开步子，跑了过去。那人在他的瞳孔里逐渐放大，越来越清晰，直到占据了他整个视野。他随手扔掉长刀，俯身一把抱住了她。
　　对方有些惊讶，但还是用一只手回抱住他，哑声道：“你还活着……”
　　尹星一口咬住她的耳朵，用牙齿摩挲，竭力忍住翻涌的情绪。
　　她是他的锚点，是活着的唯一绳索，只要她不再抛弃他，无论是什么身份，他都坦然接受。但若是她死了，他和行尸走肉，也将没什么不同。
　　尹星声音不稳，心跳得很快，仿佛失而复得一样，用力收紧自己的手臂，想将她牢牢地嵌进胸膛里，以此确定她还活着，“我他妈真受不了再有一次了……”
　　裴绮发出轻微的吃痛声，尹星立马抽身撤开，上下打量着她，“怎么了，哪里受伤了？”
　　裴绮摇头，“没事。我们离开这里……”
　　尹星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一把拽住她的胳膊，轻轻托起了她的左手。
　　手掌不再流血，但形状比流血更恐怖：伤口外翻，渗出组织液，周围皮肤发白，五根手指因血液不通而肿胀发紫，若是再拖下去，她这只手将会受到永久性的神经损伤。
　　裴绮将手收回来：“没事，等出去了让医生处理，现在也没办法。”
　　尹星轻声问道：“谁干的？”
　　“……南宫忍。”
　　尹星转身就朝那具尸体走去。
　　“回来。”裴绮道。
　　尹星充耳不闻。
　　“别闹了，”裴绮有些生气，“我们先出去，然后去医院。听见没有？”

　　去医院是不能去的。
　　天已蒙蒙亮，本应寂静的清晨却噪杂不堪。百花广场上停了两三辆警车，十几个警察正在和另一群人争吵不停，双方言语愈发激烈，大有打起来的趋势。
　　这动静太大了，惹得生物钟完全颠倒的年轻夜猫子都纷纷推开窗户，拿出长枪短炮开始兴致勃勃地观赏这场战斗。
　　让他们对这场战斗感兴趣的不是警察，而是争吵的另一方：被称为明津市地表最强战力的群体——晨起跳舞却被驱赶的大爷大妈们。
　　大爷穿着仙气飘飘的练功服，手里拿着一把长剑，脸红脖子粗地吼道：“我们天天都在这跳舞，怎么今天就不行了！这广场这么大的地方，你们非要搞土匪化，撵我们走，你就说说，我们能碍什么事！碍什么事！”
　　警察严厉地对他们行为进行严重警告，并拿出电棒示警，大妈气愤地地推推搡搡：“没天理啦！殴打平民百姓啦！欺负老年人啦！不要脸啦！”
　　为首的警官一声吼：“妨碍警察执法，都给我抓起来！”
　　这话一出，当场就躺下去好几个老头老太太。
　　明津市本来就乱，能在这里安享晚年的，都不是什么好惹的人，两方都算是踢上了铁板，闹哄半天都没法收场。
　　“别出去，”后勤仓库的送货口处，尹星眼疾手快地抓出正要跑出去呼救的科妮，严厉道，“那是假警察！”
　　“怎么会……”科妮被他的语气吓住了。
　　“我们得想个办法先离开这里。”他打横抱起裴绮，用眼神示意剩下两个女人跟上，“走。”
　　法比亚已经虚弱得快走不动路，科妮眼神觑了觑前面高大结实的男人，知道他不会搭任何手，只能咬咬牙，把法比亚背在自己身上。
　　清晨的街道非常空旷，百花教堂周围却又都是宽阔的马路，他们一行人浑身血迹斑斑，十分扎眼，只要一离开建筑掩体，一定会被人发现。
　　“尹星，裴绮！”有人小声呼喊着，“这边。”
　　尹星一脸警惕，裴绮低声道，“是白熹，自己人。”
　　白熹和裴绮断了联系后，通过监控看到尹星在负一层浴血奋战。他知道自己战斗力不行，帮不上什么忙，就试图在楼里制造一些动静，吸引NPC安保的注意力。
　　他在楼里东躲西藏的时候，忽然发现追他的安保倒在地上不动了，立马推测出裴绮已经找到了中控室，于是来到场地外面，用手段撬了一辆员工车，在外面等着他们出来。
　　一行人在清晨的叫骂声中，有惊无险地离开了百花广场。
　　法比亚已经高烧陷入昏迷，裴绮视线模糊，还能保持清醒。尹星目光锐利，驾驶着车飞速向城外驶去。他反侦察能力极强，甩开了好几波跟踪他们的人。
　　尹星胸口还在不断外渗鲜血，裴绮眼神移开，过了一会道，“找个地方停下，换白熹开车。”
　　“他不行，”尹星果断拒绝，“他不熟悉路况。”
　　裴绮垂下眼帘，不再劝阻。
　　白熹在后座，一直在呼叫卫洵，却没收到任何回复。
　　城市的景色飞速后退，进入旷野之后，晨曦的光才露出一线。
　　科妮——拿到特殊身份牌“妻子”后嫁给她儿子卢修斯但其实是个拉拉的脸蛋天才——想要去医院，再次被尹星拒绝了。
　　他不耐道：“医院一定有人在蹲我们，不能去！”
　　科妮：“蹲我们做什么？我们是受害者啊？”
　　白熹欲言又止，不知道怎么跟这位脸蛋天才讲，明津市的黑白两道可能正铺开天罗地网围追他们，如果被抓住了，受害者会摇身一变，变成罪魁祸首。
　　“不能去医院，任何会暴露个人信息的地方都不能去。”尹星暴躁地锤了一下方向盘，他比谁都想去医院，裴绮的状态越来越不好了，随时都可能晕过去。
　　科妮不敢再开口说话了。
　　“对。”阿卡贝拉点点头，简短地吐出一个字。
　　“你的手不能再拖了，我带你去找药铺的老头。”尹星缓了缓声音，放轻语气对裴绮道，“他在乡下有宅子，很安全，你放心。”
　　“嗯。”裴绮应声，她疲惫地靠在副驾驶背上，闭上了眼睛。

　　老头再次见到他们的时候很不高兴，不为别的，就为那几袋剩饭。
　　他吹胡子瞪眼地对尹星一顿输出，丝毫不在乎他是个病号。
　　裴绮拉住老头：“对不起，之前是我们不对，等到这次风波过去，我一定携重礼酬谢。还请您再帮我们一次……”
　　“关丫头你什么事？都是这小子太臭屁了，等他好了，你一定要狠狠教育他一顿……还有，我这不是帮你们啊，这费用该付的你们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老头先看了被白熹背着的、已经不省人事的法比亚，脸色稍稍凝重了些。
　　尹星抓着他：“别人不管，你先看看她的手。”
　　老头瞥了他一眼，胡子一翘一翘地讽刺他：“现在紧张，早做什么去了，我不是警告过你，他们要进货了吗？”
　　尹星没说话，只是拉着裴绮的手紧了几分。
　　裴绮摇摇头：“先把法比亚安置好。”
　　老头在乡下的家，是一个在半山腰的自建小院，大概有个两进院子，到处都是晾晒的药材。
　　到了后面的倒座时，一行人才发现，这里竟然是简易的小诊所，还有一个聋哑的阿婆，在煎煮药炉。
　　老头跟阿婆比划了一番，阿婆探头看看法比亚的伤势，点了点头。
　　“送到里屋去。”老头对着白熹道。
　　阿婆跟着进去后，老头先是看了一眼尹星，一巴掌拍在他胸前的伤口上，听到男人一声闷哼，老头才抖了抖胡子，转头对着裴绮道：“手。”
　　裴绮将手递给老头，尹星看着她的伤口，抿嘴不说话。
　　老头拿着她的手端详了一会，半晌开口道：“先清创。”
　　“老头，怎么样？”尹星连忙问道。
　　“肌腱损伤不大，后期康复好的话，不影响正常使用。不过到底是伤得狠了，阴雨天总归会有些影响。”
　　他给裴绮做治疗的时候，尹星就在一旁一瞬不瞬地看着，面色沉沉。
　　终于结束后，老头转身去抓药。尹星俯身帮裴绮擦额头上的汗，问道：“痛得狠吗？”
　　裴绮没说话，清创的时候她一直咬着后槽牙，现在整个脸都是酸麻的。
　　尹星缓缓低头，吻了吻那只受伤的手，“会留疤的。”
　　裴绮摇了摇头，示意没事。
　　尹星眼神却暗了暗。
　　老头在外面大声喊他，他掖了掖被子，语气从未有过的柔和：“睡吧，我在这守着。”
　　裴绮苍白着脸：“谢了……”
　　下一秒，她头往枕侧歪了歪，眼皮沉沉合上，陷入了黑沉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