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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身不由己 他也有心, ...

  •   将人扶着落座在院子里后,若自恒便又将一旁的方桌直接搬到了她的手边,示意她先吃两口。汤璃被逼无奈,虽仍旧毫无胃口,却也赏脸从碟中拿了一块红豆糕。
      随后便又在他的注视下咬了一口,仅此一口,她便认出了那糕的味道。指腹间的温热,许是大妖方才又将其放入锅中加热所致,应不至于是即刻下山买来的。
      “你下山了?”她将嘴里那口咽下,抬眼直问。
      若自恒一笑,也不躲闪,只是提起一旁的茶壶就要替她斟茶,“你如今的身子,怕是虚弱到不及人族,总是这般食不下咽,我也忧心,便想着你定会念这一口。”
      汤璃心中感激,却只是装作若无其事地又继续咬了一口,心生动荡却又面不改色。
      院子里静不过片刻,她便又转着眼珠子问:“你既入了城,便定是会知晓一些传不到清秋驿之事吧?”
      见她又将手里的最后一口红豆糕塞进了嘴里,他也才点头应下,转而又替她端起了那碗红豆羹,知她定不愿他多管闲事,便也只是乖乖地端着碗,将那勺子递到了她的手里。
      汤璃将那勺子接过,就着他的手挖了一勺浓稠甜蜜的豆羹,正等着他作答。
      若自恒也知她心急,正平静开口:“凌澈因寻你一事,迟迟不肯回城,带着长秋宫之人深扎山林之中,现被家主召回,禁足在了府中。”
      汤璃才吃了一口,听闻此等消息,便又停了手,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可她却又在脸色微变之后,转而又平复了心神,“禁足了也好,省得他再遇上那两只怨灵。”
      若自恒顿时愁容满面,却也还是不忍隐瞒,“还有那支车队的……灵牌,均已入了祠堂。”
      面如死灰的少堂主,终是再听到‘灵牌’二字,脸色骤变。若自恒将这一切变化看在眼里,随着她那煞白的面色而不禁蹙起了眉头,心口更是犹如堵了一团棉花。
      只因他在听说此事之时,就已将汤璃受伏一事的个中曲折都猜了个大半。原先还无信心的他,如今便也在她的脸色下确认了一二,甚至包括那日她醒来之后,为何会那般毫无求生的欲望,以及那双眸底满是自责与愧疚的样子。
      想必那一行人之死,定与她脱不得关系。至于其中究竟是何等关联,也唯恐只有她能解疑答惑了。
      汤璃似是又忆起了什么,顿时只觉喉头一紧,又是一股腹腔抽搐,胃酸翻涌的感觉,使得少女的面部登时皱成了一团,她也下意识地用手一推,将他的手退远了去。
      若自恒见她脸色不对,这便忙先将那碗豆羹拿开,放到了桌上,又递来半杯温茶。汤璃只觉实在难受得很,又将他的手推了推。
      他忙挪开了手,满眼焦急地抬眼瞧她,只见那双向来清澈见底的眼眸,如今已然不知沾染了多少复杂情绪,使得其中早已浑浊不堪,深不见底。
      “我那日,并非有意怪你。”汤璃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打算替那日莽撞的自己解释一句。
      “我知道。”他平静地语气,竟再一次安抚了她那颗满怀不安的心。
      “我只是怪我自己无能为力,没能早些察觉到异样,也没能救下他们。”汤璃说着,一双眼底便又猛地泛起了泪光,“那日,我的确寻到了车队驻地,且我本以为,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仰着头,泪水自她眼角流下,淌过了她的脸颊,却烫着他的心。
      “可他们死了。”数十人的脸庞,顿时再次浮现在了少堂主的眼前,“他们死了……我原本以为,我可以替他们报仇……谁曾想,我到头来,竟自身难保,害己害人!”
      那日,骄晚以众人尸首引她现身,后又操控化成了怨灵的若自恒与之一战,待他被同在蛇山出关的本尊召回后,那厮便又以怨气操控众人围剿她。
      这一切,若自恒的确不知,可如今听罢,变只会更觉心如刀绞,恨不得即刻前去撕碎了那罪魁祸首,幸得理智犹存,他冲动不得。
      “所以,你这一身刀伤……”若自恒不可置信地小心开口,“是不忍对他们下手,才害得自己……”
      汤璃抽搐着嘴角,哭得悲痛欲绝,却又过于平静,“我岂会下得去手?”
      那些人,不仅仅是她的同僚,更情如手足。
      是在她接手临川堂后,第一批与她共事之人,彼此间的感情,不说有多深,但也至少是可以过命的交情。
      不然这趟粮,也不会是这批人去接,更不会是她亲自远送。
      “自我入堂起,他们就相当照顾我,平日里只要我开口,他们也从未有过半分质疑,哪怕我的决策有所差错,他们亦无怨无悔,反之总是主动安慰我……”汤璃哭得几近失声,哑着嗓子也要继续说下去,“若无他们,我不知坐稳少堂主这条路,究竟会有多难走?”
      若自恒缓缓挪着身子,坐到了她的身旁,正抬起手来,用指腹替她抹去了面上的泪痕,谁知又是一滴热泪紧接着落下,竟再次滚烫着他的心头,分外难忍。
      “我自是下不去手的……”汤璃紧紧咬着牙关,强忍着那一阵势要将她压倒的悲痛与伤怀,随着一阵忍无可忍的呜咽声,她便再次诉说着自己的心声,“可我又怕,怕自己死了,就无法替他们报仇,更怕自己救不得瘣城……因而那时,我唯有亲手了结了他们……”
      此间真相本就相当残酷,而她如今既能亲口说出,便更加是在那道未愈的伤口上撒盐,极致的痛苦充斥着她的身体每一处。她虽痛在身上,若自恒却痛在心里。
      大妖拧着眉,自将她的悲痛如数看在眼里,更因感同身受而不禁红了眼眶。这便十分疼惜地将她轻轻揽进了怀里,让她得以依靠在他的肩上。
      由于她的伤势未愈,近日都会有发热的症状,令神医交代过,因而此时大妖略微发凉的鬓间,已然贴上了一片滚烫的肌肤,她的头正抵在他的肩窝里。
      “并非你的错。”若自恒柔声似水,却又带着疼惜地微颤着,“不要怪自己。”
      “不然,会活得很痛苦。”
      若自恒紧紧锁着眉,将她护在自己的怀里,温润的嗓音犹如清泉一般,想要浇在她那片深陷悲痛之中的心底,却奈何做不到。
      此话一出,汤璃不仅未能被他的一番话所安抚到半分,反之哭得更加激烈,泪如雨下。
      只因她猜得不错,大妖能将此话说得出口,便也说明了他此番重返中荒,定也是做了此等残害手足,自相残杀之事。
      汤璃毕竟是初遇此等事,难以走出也属常态,可若自恒分明已成神使,多年以来,为护中荒太平,却还是要经历无数次此等难以两全的处境……
      先前她还时常说他身为神使,定是无所不能,定可随心所欲,不曾想曾经的一句玩笑话,竟与事实恰恰相反,他不仅并非无所不能,更从未随心所欲过。
      反之正是身为神使,他还要在阵阵唾骂之中,不仅要坚守初心,还要在生死面前,以绝对的理智做出最终能够利于中荒,利于天下的抉择。
      哪怕会有代价,哪怕代价是要他同族相残,他也义不容辞。
      他的手上的确沾满了同族的血,先前是她未能与之感同身受,自是对他有所防备。可眨眼间,处境互换,待她如今也成了那手染同族之血的‘罪人’后,也才终于与之共情。
      这一切,竟是如此的不易,更比她所猜想的还要再糟糕数倍之多。
      “若自恒,原来身不由己,言不由衷,会这么痛……”
      她呜咽着含糊说道,那一字一句却都深深刻在了他的心底,这一刻,他当然清楚她说的到底是什么……
      她想要反过来安慰他,却愣是山穷水尽,心中捣鼓了半天想不到还能如此开口,唯一能做的便就是告诉他,她终于懂得那种痛心疾首,心胆俱裂之苦。
      原来,会这么痛。
      世间之大,也终于能有一人,与他身同感受了。
      大妖轻轻地‘嗯’了一声,顿时只觉眼眶一热,只得哽咽地道:“我知道,我都知道。”
      汤璃却忽得又想起了什么,这便即刻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二人面对面地盘坐在那张矮榻之上,她抬起那双湿漉漉的眼眸,带着哭腔问道:“可从前你都一个人,岂不连个能说话的知心人都不曾有过?”
      若自恒被她突如其来的发问吓得一愣,嘴角抽了抽,不答,以示默认。
      “那你以往,都是怎么熬过来的?”汤璃接着又问,随即又是‘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她是心疼他受了那么多的苦,吃了那么多的哑巴亏,却连一个诉说之人都不曾有过。
      大妖被她这么一问,逗得哭笑不得,这便抬手一边擦着她那流了满脸的泪痕,又一边安抚道:“是一个人,但再难熬,也熬过来了。”
      汤璃见他一副不甚在意,又开始故作轻松的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这便又抽泣着开口:“明明很痛啊!你独自一人怎么会熬得过来!”
      她一张嘴,又是哭得稀里哗啦。
      若自恒苦笑着,只得又抱又哄地替她擦着泪,自己却也颤着嗓音道:“不哭了,好不好?眼睛都要哭肿了。”
      汤璃一边咬着唇,强忍着心底那阵委屈,却还是红着眼,泪水仍是止不住地流。
      “可我当初要是没能熬过来,你就见不到我了。”若自恒给她撩拨着额间的碎发,不禁摸到了她鬓间的一层薄汗,又颇觉心疼地抿了抿嘴角,脸色又沉了几分,“而且你也说了,日后的路,有你陪我,那我就不再会是一个人了。”
      若自恒眼眶湿润地看着眼前人,犹如稀世珍宝般地将她的脸捧在手心里,冰凉的手心感受着她那滚烫的脸颊。
      百年了,竟从未有人如她一般,问过他究竟苦不苦?累不累?痛不痛?
      他也是妖,是活生生的妖,并非什么心如铁石的判官。
      他也有心,也会痛。
      可一路以来,身为神使,他所做的一切,总是会被世人所误解,所谩骂。事事皆有代价,那些死在他手上的妖族,皆是罪有应得,因果往复。他也从未滥杀无辜,更从未做过任何愧对于中荒,愧对于妖族之事。
      可那些死去的妖族至亲,却皆是是非不分,纷纷指着他的脊梁骨,骂他丧尽天良,骂他铁面无情。一来二去,以至于身为新任神使的他,更是因此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质疑与唾弃。
      汤璃有句话说的不错,这么久以来,他的确是孤身一人,无人相伴,更无人相依。
      所有的苦,所有的痛,他都是嚼碎了咽到肚子里。
      慢慢的,一个人,也好似习惯了。
      可时至今日,世间终于有另一个人,看出了他的窘迫,看穿了他的伪装,摸到了他心底的最深处,触到了那片最为柔软的真情实感。
      或许是伪装得太久,他好似早就感受不到痛是什么,好似真的变成了那个杀人如麻的嗜血修罗,成为了人们口中的‘无情判官’。
      直至她的出现,他的心也才重新开始跳动,她的泪水,也再次烫在了他的心间,烫出了一个血淋淋的窟窿,让他重新感知到了痛,更感受到了何为真情。
      “我不会再与你分别了。”他再次揽她入怀中,声泪俱下,泪意顿时掩去了眼底的哀痛。
      “好。”
      她流着泪,坚定地回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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