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意料之外（一） 我没想取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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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侧的温暖离开时，凌月微就已经醒了，但由于八成的修为在短短几日内流失，再加上应付苍陌，日夜兼程赶回柳南山，身体无暇修养，他只在听到房门打开时，眼皮掀开一条缝，在门合上的那一瞬，被困意疲倦重新压上。
再度醒来，已日上三杆，他的手搁在率先醒来一步的胃上，轻轻拍了拍。
他轻声道：“你可真娇气，这就起来填饱你。”
说着，他掀开如有千斤重的眼皮，支起上半身挪至床榻边，慢悠悠穿上靴，再套上温炎清为他备好的弟子服。
穿戴整齐，他拨弄了下腕上的红绳。
这一番折腾下来，饿劲儿过了些，凌月微环视周围陌生又熟悉的房间，瞳孔微颤。
昨夜，他宿在温炎清的房间，而他们带回来的傀儡，则宿在他的房里。
他在山下与温炎清同塌而眠近一月的时间，已然习惯，对于温炎清如此安排，未觉不妥，反倒觉得温炎清思虑周全。
既然是落了单的傀儡，就意味着他是被抛弃或者侥幸躲掉，很可能有自己的意识，故而才将其带回，等人醒来，或许能盘问出有用的信息。
将傀儡安排在温炎清的小院，如若傀儡没有意识，没有铃声的操控，就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柳南山这些年被傀儡杀害不少同门，放在其他任何地方，即便有温炎清的命令，也可能被人杀死。
不过，温炎清的小院虽然大，小楼也有二层，但能住的房间，不过两间。
温炎清虽然不似从前，对魔族一视同仁的恨之入骨，但也不代表心里那个疙瘩过得去。况且，温炎清如今的身份地位，也绝不可能让傀儡住在他的房间，住在弟子的房间已算仁慈。
凌月微步履缓缓，细细打量房间每一个角落。
昨夜回得匆忙，他又累极，还没来得及细细看上一番。
自从与温炎清不相往来，他再也未踏入这里。重生后，他担心温炎清察觉出异样，刻意避免进来。
这里的一切与他最后一次踏入时一样，就连物品的摆设位置都没动。
凌月微不禁感叹，温炎清果然是个长情的人。
最后来到铜镜前，他顺势坐下束发，铜镜内，倒映出少年稚气未脱的脸，那双黑眸却与年龄不同，不见浮躁，只剩笃定。
束完发，他上身前倾，推开铜镜后的窗，恰巧起了一阵风，几片红色摇曳闯入，落在面前的梳妆桌上，是院内开得正盛的凤凰木的花瓣。
悬在空中的食指瑟缩了下，凌月微心里如针横在里面，绵绵密密的痛。
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抬起小臂，将炙热如火的花瓣抹去。
“大师兄，大师兄，婉婉来给你送饭来啦！”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凌月微嘴角漾起，起身推门迎接。
薛婉婉踏着阳光明媚而来，身后跟着林木木和楚金金，两人一人拿着一个食盒。
“大师兄，快让我看看，有没有哪里伤到？”薛婉婉抓住凌月微的两条小臂，上下前后左右瞧了个遍，“大师兄，你瘦了，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肉，又缩回去了。”
凌月微被她转得头晕，按住薛婉婉的肩膀，“好了，你再转下去，我就要晕倒了。”
“是头伤到了吗？给我看看。”
凌月微食指抵住靠近点脸的眉心，“大师兄的头无事，是被你转晕了。”
薛婉婉后撤一步，眸光奕奕，“大师兄，下一趟山，你居然学会开玩笑了。”
凌月微挑了下眉，“人嘛，总不能始终沉闷寡语，开朗些，好办事。”
楚金金、林木木拱手道：“大师兄。”
凌月微点了点头，伸手接过两人手中的食盒，“辛苦二位师弟。”
手中的食盒不轻，他拿着食盒径直来到小院的亭子内。食盒打开，菜香扑鼻，空了一夜的肚子咕噜两声，迫不及待想要填满。
楚金金和林木木赶忙山前将食盒里的菜端出，一一摆在石桌上。
四荤两素，还有一碗甜汤，似是怕他吃不饱，两碗小山似的米饭放在食盒最下方。
凌月微嘴角扬起一抹苦笑，“这么多菜，你们拿大师兄当猪养啊？”
薛婉婉坐到凌月微对面，双手捧着下巴，“大师兄，你可不要冤枉好人，这些可都是师尊亲自~做的。”
“亲自”两个字，薛婉婉咬得格外重，不知为何，听着格外令人愉悦，凌月微仔细一瞧，确实都是他爱吃的。
他拿筷子夹起一块肉，好吃得眯眼。
“大师兄。”
“嗯？”
薛婉婉眼里释放着精光，“从前师尊对大师兄，虽格外看重，但不会亲自下厨。”
林木木：“想来此番下山，师尊看到了大师兄的努力。”
话落，林木木发觉楚金金盯着他瞧，而后摇了摇头，林木木目露疑惑。
凌月微自顾自吃着，任由三人继续讨论。
薛婉婉坐直身体，面向林木木，“三师弟，师尊可曾为我三人下过厨？”
林木木果断摇头，“不曾。”
“师尊可曾为池师伯和宗主下过厨？”
林木木思忖片刻，答：“不曾。”
话音落，薛婉婉转过身去，林木木眼中的疑惑被迷茫取代，“二师兄，小师妹的话我怎么听不懂。”
楚金金耐心道：“小师妹向来心思活跃，听不懂没关系，听着就好。”
林木木挠了挠头，“嗷。”
薛婉婉起身，小碎步来到凌月微身侧，覆在他耳边小声说：“大师兄，你和师尊的关系，有没有更近一步？”
凌月微拿着筷子的手一顿。
来了，这才是她真正想问的问题。
脑海里如同翻书，闪过他与温炎清共同度过这一月的画面。
同吃同住，几次遇险不惜性命挡在他身前，还有那晚，温炎清近乎求饶的目光...
胸腔内，鼓动的频率骤然加快，凌月微面上镇静，端起甜汤灌下半碗。
“有。”
薛婉婉：“展开说说？”
凌月微避重捡轻，“师尊不排斥与我肢体接触。”
“你们！” 薛婉婉捂嘴。
凌月微扒拉一口米饭。
以温炎清的性格，薛婉婉的反应在意料之内。
楚金金这时道：“听师尊说，大师兄和师尊从山下带回来一傀儡。”
凌月微点头，“确有此事。”
薛婉婉眼底的笑瞬间敛回，冒着火道：“那傀儡在哪？我去杀了他！”
凌月微：“小师妹，你暂时不能杀了他。”
“为何？”薛婉婉声调拔高，“他们杀了我们的同门，为何不能杀？”
凌月微放下筷子，耐心解释：“他只是被操控的傀儡，没有自己的意识，不得不杀人。背后之人，才是罪魁祸首。我要从他口中，获取关于此人的信息。”
薛婉婉虽然年岁小，但也明白其中道理，喘着粗气道：“哼！算他命大！他在哪儿？不能杀，看看总行吧？”
“他在我房里。”
薛婉婉惊呼：“你和那傀儡住一起？”
凌月微将最后半碗甜汤饮尽，毫不在意说：“那没有，我同师尊住。”
这句话，如同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啪”的一声巨响，正给薛婉婉倒茶的楚金金手一抖，茶水倒在了桌上，林木木用袖子擦拭。
薛婉婉吹了下发红的掌心，“看来大师兄取代那人在师尊心里的位置，指日可待。”
“我没想过取代任何人。”
凌月微知道薛婉婉这话是真心实意替他高兴，可他着实高兴不起来。
他本是已故之人，如今却占着苍归的身体。
薛婉婉：“大师兄，你别伤心，那人从我们上山时就已不在，这么多年过去，是你一直陪在师尊身侧，他现在已经看到你了，你要对自己有信心。”
凌月微抿唇。
当初就是因他盲目自信，自认为自己可以解决一切，可到最后，所有亲近他的人，死的死，伤的伤。
木质轮子的声音将他从漩涡里拉回。
凌月微利落起身，大步朝门的方向走，快到门口时，凌秋筠那张脸出现在眼前，反而将他的双腿钉在原地。
坐在素舆里的凌秋筠眼含笑意开口：“此番下山，你辛苦了。”
凌月微摇头，喉咙发紧，“不辛苦。”
血灵莲被他吃了，秋筠的腿，还能站起来吗？
“宗主。”紧跟凌月微而来的三人齐声道。
凌秋筠：“你们都在。”
薛婉婉：“我们来给大师兄送饭。”
“阿月，带我见见那傀儡。”
扶手上的手背青筋清晰可见。
“好。”凌月微来到凌秋筠身后，“我推宗主过去。”
凌秋筠没有拒绝。
走到一半儿，凌秋筠扭头望向亭子，片刻收回，扶手上的一双手置于身前交握，“难怪我见你的次数虽然不多，但总有一种熟悉的感觉，阿兄也喜欢吃这些菜。”
凌月微喉咙滚动了下。
他此刻迫切地想告诉凌秋筠“我就是阿兄”，但他不能。
不，他不是不能，而是不敢，不敢说自己是谁。他害怕，害怕因为他，再次给凌秋筠惹来麻烦，以他如今的修为，护不住任何人，包括他自己。
一行人进入小楼，来到凌月微的房门前，推门而入。
床榻上的人褪去玄色衣衫，换了身素净的袍子，双眼紧闭，呼吸均匀，这般看着，与正常人无异。
从进屋开始，凌月微的视线从未从凌秋筠的脸上移开过。
凌秋筠面色平静，盯着床上的人瞧了半晌，道：“看着蛮乖巧。”
薛婉婉不同意道：“宗主，这可是一个无情的杀人魔，哪里乖巧。”
凌秋筠：“如若没有成为傀儡，想必他和你们一样，正为了自己想成为什么的人而努力。”
薛婉婉闻言，稍许动容，“也不知这魔族的人怎么想的，自己的族人也能拿来炼成傀儡。”
凌秋筠黯然垂眸，“是啊，如若阿兄在，他定然不想见到自己的族人成为傀儡。”
凌月微只以为听错了，急迫追问，“什么意思？”
其余三人也好奇看向凌秋筠。
凌秋筠犹豫须臾，说：“我也是上个月才知晓，无畏舅舅死后，那些不愿归顺的人，都被制成了傀儡。”
一字字砸入耳朵里，在心里掀起轩然大波，凌月微踉跄着后退两步，靠近屏风的手抓住屏风的一角，低下头。
虽在苍首山待了不过四月的时间，大部分时间都在战场上，但血浓于水，他一半的根来自那里，与生俱来的情深意厚。
眼前掠过一张张慈祥的、善意的、关怀的脸，他的族人，被苍岱炼成傀儡，失去故土，失去亲人，失去自我。
一股热流冲破喉咙，凌月微紧闭双唇咽下，着实拦不住的热流，挤出缝隙。
薛婉婉气愤道：“当真可恶！”
扣住屏风的手用力到颤抖。
可恶不足以形容此等恶行，他定要找到操控傀儡之人，杀了他，以此慰藉死去的族人，和无辜死在傀儡手上的人。
凌秋筠声音低沉：“怪我，守护不了阿兄的族人。”
薛婉婉正想安慰凌秋筠，余光发觉大师兄不在方才的位置，偏头一瞧，大师兄痛苦拧眉，嘴角有血，心里一紧，“大师兄，你怎么了？”
她快步来到大师兄身前，只见大师兄用手擦掉嘴角的血，而那只手的指甲端部，裂开缝隙，也正流出赤色的血来。
见她盯着那只手瞧，大师兄将手被在身后，嘴角略弯，“啊，大抵是在山下时的伤还未痊愈，无事，歇息两日就好。”
薛婉婉既心疼他，又对他的隐瞒生气，埋怨道：“我就说有事，大师兄，受伤了就好好养着，我们能照顾好你。”
“小伤而已，说出来，显得大师兄大惊小怪。”
薛婉婉眼眶发红，“你都吐血了，哪里是小伤！”
凌月微摊开干净的掌心抚弄薛婉婉的头，声音放软，“好啦好啦，多大人了，还哭鼻子。”
薛婉婉用力转头，“我没哭！”
楚金金递帕巾，“干净的。”
薛婉婉接过，哝哝道：“谢谢二师兄。”
腥甜在喉间不断扩散，凌月微闭了闭眼，睁眼时对上凌秋筠的黑眸。
凌秋筠：“温炎清没有照顾好你。”
凌月微：“没有。”
凌秋筠眸光一凛，“我去找他。”
凌月微当即明白这是会错了意，“师尊待我极好，他为了我，内丹受损，失明了一阵，几次险些丢掉性命。”
“他作为师尊，理应护你周全。”凌秋筠眉间松动，“他，内丹如何？”
凌月微会意一笑。
凌秋筠与温炎清自相识起就针锋相对，但他们彼此仍会关心对方。
“痊愈了，没事。”他道。
他未将自己用八成修为替温炎清修补内丹的事说出来，这件事若是说出来，只会惹眼前这几人为他担心，他不想看到他们难过。
凌秋筠状似不经意“嗯”了声。
“诶？大师兄，你这腕上的红绳之前怎么没见过？”
薛婉婉眼睛亮晶晶的，凌月微提起小臂，食指摩挲红绳，“可能之前穿衣裳时卷在袖子内，所以你没注意。”
凌秋筠一瞬不瞬盯着他腕上的红绳，笃定道：“温炎清给你的。”
凌月微点头，“嗯，是师尊给的。”
薛婉婉那双眼更亮了。
凌月微挠挠鼻尖。
这丫头，肯定又脑补了一番情爱戏码。
凌秋筠的视线终于挪开，他对旁的三人道：“阿月的伤未愈，需要静养，你们三个，同我一起走吧。”
三人齐声道：“是。”
薛婉婉离开前，小声贴在他耳侧道：“下次来找你。”说完，一溜烟追上已离开的两人。
房间内，只剩下凌月微和凌秋筠，还有躺在床榻上的人。
凌月微知道凌秋筠有话对他说，率先开口道：“宗主有话要对阿月讲。”
凌秋筠的目光再次落在他的腕上，“好好保管它。”
“我会的。”
“好好休息，若是温炎清欺负你，我给你出气。”
“好。”
凌秋筠转动轮子，背对着他，“明日，我再来看你。”
凌秋筠背影单薄，凌月微忍不住叫住他，“宗主。”
行至门口的人停住，却未回头。
凌月微眼眶发热，克制住想要上前拥住凌秋筠的念头，柔声说：“宗主的阿兄，定然不会怪罪你，好好照顾自己。”
半晌，凌秋筠才道：“嗯。”
直至车轮的声音再也听不见，凌月微这才动了动，抹去面颊的温热。
屋内落针可闻，床榻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异常清晰，凌月微回头，见床榻上的少年挣扎起身，视线对上的那一刹那，少年瞳孔极缩，苍白的唇哆嗦着，不敢置信道：
“少，少主。”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意料之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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