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颜殿》不贤王

29、第 29 章

　　被莫名揪住领子在回答完“纪医生还没到”后又被放开的管家驾轻就熟地踱到门口，先是探出头观望了一会儿，确定车子熄火后才颠颠地跑出来拍着在一旁吐的司机，关心道：“今天闯了几个红灯？”
　　“呕……呸！”终于吐完最后一口的司机长长吐出一口气后直起身子，外表看起来和昨天一样，脸色苍白，心跳飞快，但是今天的眼神却十分淡定，他吞吞口里苦涩的酸水，淡定地说道，“今天没有闯红灯。”
　　管家惊疑地喘了一声。
　　司机绕到驾驶室：“今天走救护车车道，超了三辆警车而已。”
　　冷修希抬着手，拭了好几次，却都在终于要碰到门板时又收了回来。站在门前犹豫了几分钟，他才像下定决心般暗暗给自己比了个加油的手势，然后不断地深呼吸。隐在暗处的影护卫见状无语地和另一处的同伴对视一眼，交换着两人都觉得无语问苍天的信息。同样的表情和同样的动作他们昨天半夜和前天半夜已经看过一模一样的了，接下来就该轻手轻脚地拧开门把，先探头探脑往里头望几眼，然后蹑手蹑脚地走进去——冷家大少爷就非得在进门前做一大串自以为小心翼翼实则最是引人注目的准备工作吗！
　　果然！他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将门打开一条缝，接下来……剧情有新发展了！影护卫颇有点亢奋地盯着他，就见他抱起趴在脚边的一只纯白色大肥猫，压低声音交代着：“自己撞开门到房间里去，我没进去不准出来——不许给我出错，否则晚上等着吃老鼠！”然后自己躲到了一旁的角落里。
　　那猫原本还有些懒洋洋的，一听到最后一句话，毛都竖起来了，连忙站起来用肥硕的身躯使劲往门上挤，好不容易推开一条稍微大点的缝，挤挤就进去了。
　　影护卫再度相对无言，这是什么世界？为什么老鼠可以用来恐吓猫了？效果还相当的好！
　　冷修希从角落里露出半只眼观察了一会儿，半晌后见里头没动静，就大摇大摆昂首挺胸转了出来，礼貌性敲了门后，进门前不忘理理微皱的外套和微乱的头发。
　　“有没有一只猫跑……”未竞的话被默默震天的大笑声中断，他的眼珠子左右扫过，最后定格在房间中央斜靠着坐在沙发上，在盘起的小腿间搁着一本比辞海还要厚重的硬皮书看的人身上，他撅撅嘴，细细的眉尖因为没有看到预期中的景象而微微蹙起，甚是我见犹怜。
　　默默闻声看去，一见是他，立刻又喷笑出来，纤手拿着一本花花绿绿的杂志颤颤巍巍地指着他，笑得语不成句：“后宫、噗——后、后、哈哈哈哈……”
　　他走过去抽过她手中的杂志，略略扫过一眼，刚好看到传说中的五年情史大总结，再扫一眼，眉尖蹙得更深，笑点在哪里？他坐到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面无表情地给了她一个明显瞧不起人的眼神，再微微挑着眉梢看向许清颜，这神经病想说什么？
　　许清颜正好把视线从怀中大本的不像话的书中移向他，仔细听了听默默仍旧停留在“后宫”的笑声和说话声，解释道：“后宫佳丽三千人，铁杵也能磨成针。”
　　默默一听这样的话居然被颜颜讲了出来，更是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双圆溜溜的大眼有意无意地往他的裆部瞄去，笑不可抑道：“这、这可、可是你们家两园丁自、自己说、说的，哈哈哈哈……我的妈呀，”她抬手擦去眼角的泪花，“形容得真他妈神形具备——后宫佳丽三千人，铁杵也能磨成针？噗——哈哈哈……”她十分刻意地瞄了他的裆部一眼，转身笑趴到沙发上，“颜颜、颜颜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呢，你、你跟她解释、解释，哇哈哈……我不行了，不行了！”
　　许清颜正在翻书页，一个没注意书便往地上滑了下去，她的动作静了静，待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才慢动作把歪靠着的小小头颅从沙发靠背上直起来，正要弯身去捡时冷修希已经先一步把书捧起来轻轻放回到她的小腿间，那始料未及的重量甚至让他些微打了个踉跄。
　　“这是什么书？”他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她的小腿，暗暗担忧着那么细细的两根会不会承受不住？
　　她的头和整个坐姿已经完全恢复到之前的状态，闻言将正要打开书的动作改为合上书页，细白的十根手指随意搁在深绿色的封面上，掀起纤长而疏落的睫毛时视线正好落在他的方位，微笑着答道：“经书。”
　　他扬起了一双眉：“这么大？”经书不都是小小的一本好方便广为流传吗？
　　她微微笑着，语调还是软软的：“巫送给我的合订本。”表情纯净坦然。
　　冷修希眼中霎时弥漫开浓浓的一片伤痛和坚决，只是他更快地敛下了长而绵密的浓黑睫毛遮掩着“心灵的窗户”，片刻，他轻扯着嘴角将头微微抬高，略带轻讽地说道：“怎么，他也知道你的心有多脏吗？”
　　她仍是微微笑着看着他。两人无言对视良久，刚从另一间房的厕所上完大号回来的大虎将头靠在许清颜膝盖上蹭了蹭，见得到注意力后伸出一只前爪指指自己的大嘴巴。许清颜伸手拂拂它头顶乱了的毛发，叫着趴在沙发上笑得不能自己的陈花默默：“默默，大虎饿了。”
　　“哦，”默默深呼吸着转身站起来，“我带它去、噗——”眼睛的焦点不小心落到某人的□□间时又忍不住喷笑，“去吃东西。”
　　大虎一被带走，她的眼神就回到了冷修希身上，一副无辜的表情微微笑着等着他把问题说清楚。
　　“所以需要它，”他的目光略略转向经书便转回来和她对视，“来减轻你心里的歉疚感？”
　　她摇头：“我心里没有歉疚。”因为凡我所贪婪者，必不属于我，而男女必受贪婪之苦，其已为罪，已为受罪。这时的她以为自己在说谎，在很久之后她才明白，原来她并非因为心中的贪婪在强求，因为这贪念，和这强求，正是宿命。宿命天定，人不必为天歉疚。
　　他笑得冷，却问得平静：“那你在念什么？”
　　他问的是——那你何必要念？
　　而她以为他问的是——你现在念的是哪一篇？
　　所以她回答：“地藏菩萨本愿经。”
　　他为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挑高了眉。
　　她想他不懂各种经文的妙处，于是轻声细语解释着：“我有时念着，超度一些我吃了的动物。”
　　他恍然，却笑得益发冷：“祈求原谅？”
　　她没有立即回答，反而垂着眼陷入沉思中。
　　冷修希看着她陷入沉思，自己也恍惚起来，想起那些现在看来，无比珍贵的过去。
　　记忆最深刻的是自己陪着孙岷浩去她和孙芷娜租住的小区楼下向她表白顺带求婚，还记得孙岷浩那厮当初动用了九千九百九十九朵红玫瑰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在楼下空地摆了一颗大红心，中间又摆成她的名字。末了还跑到后备箱拿了个扩音喇叭喊了起来——他发誓他不知道孙岷浩还有这么丢脸的一出，否则别说帮那厮开车，就算只是让他当个路人甲乙丙他都觉得丢脸。也不知道喊了几个“许清颜我爱你”，一楼转角处才出现她慢得像牛一样的身影，大冬天的，只穿着睡衣，外面罩了件羽绒服，却诡异地戴了副墨镜。她打着哈欠走到紧张得肩膀直抖的孙岷浩面前，两人也只说了两三句对话，她还是几近合着眼说的，就见孙岷浩捧在手里的九百九十九“啪”一下掉地上了，一颗五克拉骨碌碌滚下水道去了。看着她解决完了事情后牛步往回走，而孙岷浩满脸悲痛欲绝怅然若失且喃喃自语失魂落魄地转身要离开，对应着那满地的火红，他当时也不知道是发的哪门子神经，没在心里嘲笑那厮也就算了，居然还觉得那厮怪可怜的，没大脑地就给它开口抱不平了。
　　“喂，那个女的，许什么的，戴墨镜的，给我停下。”
　　平时的许清颜绝对不会意识到这人是在和自己讲话的，可是那次，她恍若是被那不轻不重的声音蛊惑了，不但乖乖停下来分析他说的话：
　　性别：女
　　姓名：许什么
　　特征：戴墨镜
　　对号入座后还自动自发地走向街对面，走向那个叫人家停下来，自己却靠着车门不动的大男生。
　　她一派霁月清风地缓缓走向他，虽然当时他很是不屑，但事后——即使是至今，他也不得不承认，她的姿态和神情，让他滑入了一个现世安稳，岁月静好的时空——而不久前孙岷浩这样形容她给人的感觉时，他还曾不屑过——可是现在，他却同样眩惑在这种安详柔软的感觉中，整个人酥软得就像被冬日的太阳慢慢烘烤过，几乎就要腿软得躺下去，甚至于渴求着时间就这样停止。他用朦胧的，微醺的眼光看着她走到自己跟前，那一刹那，竟有一种虽艰难却终于相逢的感动。他一点都不记得自己是为什么喊住她了，他甚至舍不得说话，生怕打破了这梦境一般的平静柔和的气氛。
　　“是你，”她看着他，笑出细细白白的牙齿，声音安静而可爱，“我想在你身边。”
　　若不是孙岷浩难以置信的抽气声及时拉回他的神智，毫无悬念他几乎就要晕晕乎乎地说出“好啊，好啊”了。
　　“哼，”他哼笑一声掩饰自己的失神，调试出不屑的眼神，“你这是真爱至上吗？”
　　她不懂了：“真爱至上？”
　　“对啊，你喜欢我，所以拒绝了大金龟，转而向我告白。”或者她认定大金龟身边的一定也是大金龟，所以要选也选个看得更顺眼的？但孙岷浩长得也还是人模人样一表人才的吧？
　　“我喜欢你……，”她喃喃着陷入沉思，“喜欢是这个意思……这个就是喜欢……”喜欢一个人就会想一直待在他的身边，还是只有喜欢一个人才可以一直待在他的身边？但是如果希望永远和他在一起，那一定就是他说的喜欢了。
　　年轻的冷修希不耐于她的沉默，更不耐于那该死的阻碍他视线的大墨镜，被服从惯了的人生经历使他毫不犹豫地伸手勾下了它。
　　许清颜下意识微微偏头避开突如其来的光线，继而抬高视线望向他的眼睛，说话的同时大颗的眼泪也从眼眶滚了出来：“我喜欢你，我会在你身边吗？”
　　冷修希微微一笑，他的小颜颜就是这样，无论做什么事都和呼吸一样自然，或者说就像一个人来到世界一样偶然，从来没注意过自己做了什么，应该做什么，但这并不是说她从来没有思考过——当他问她的时候，她就会回努力去思考——但因为这样的状态于她来说很是陌生，所以她总是显得迷茫，觉得脑袋里只有浓浓的一团雾——可是每一次她还是会很认真很努力地去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