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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荒唐 世事荒唐得 ...

  •   未正时分,与来替班的医官换了班后,兰槿离开明堂回了司药局,不及歇息便记了档,提了药箱按例去为温辞筠请脉。

      谨慎地匆匆行过宫道,余光只见宫中防卫比之前严了许多,好些都是她不曾见过的生面孔。

      一夜之间,就将宫中内卫全换成了自己人吗?

      兰槿着实想不到温辞筠这才刚回都,便在瞬息之间完成了自己的计划,将卫国的大权尽数拿如手中,她还以为要缓些时候。

      埋头神思着,兰槿未注意到宫道上有人,一不小心便撞上了。

      来不及抬头看清挡路的是何人,落入眼底的绛紫罗衣叫兰槿一眼便晓得自己这是冲撞了高官,赶忙下跪叩首大拜。

      “请大人恕罪。”

      “无事无事,是我站在路中赏花,走神挡了路。”

      兰相趔趄退了两步,站定后朝前俯身,伸手欲扶起跪在地上的兰槿,瞧见她身上穿的藏青暗绣草木纹袍服,手中又提着药箱,又问道“……你是司药局医官?”

      “是。”兰槿拜答道。

      “你且先起来,我问你几个问题。”

      话罢,兰槿从地上站起身,依旧是低着头不敢直视眼前的高官,怕冲撞了人。

      “可晓得司药局新上任的掌司?她现在何处?我有事要寻她。”

      却是不知一向不喜与卫宫人打交道的自己被人找上了,兰槿心惊怕是昨夜她在给卫君的药里做了手脚,惹了眼前这人怀疑。

      可不该如此,她用药向来不留给人把柄,何况昨夜她虽是在匆忙之间做了手脚,但方子和药已受过至少三位德高望重的医官查验,皆是无异,应当不是为此而来。

      “……不知大人寻下官有何要事。”兰槿从容同兰相再拜。

      似有些惊讶,兰相上下打量兰槿一阵,言语不再如之前可亲:“听闻你在进宫前,是郁离公主的医女?”

      “正是。”兰槿回道,“下官此刻便是要去为公主请平安脉的。”

      “在做医女前,你是做甚的?修习医道是家族传承、还是师从杏林妙手?祖籍又是何处?家中可还有亲友也同你一般修习医道?”

      有关身世,在兰槿拜入微生处月门下后便做得齐全,与微生一族的关系摘除得干净,之后温辞筠也做了手脚添得更详细,经得起盘查。

      “回大人下官姓兰名槿,修习医道算是家族传承,只是几经战乱,族中便只剩我一人。”兰槿淡然回上兰相,“至于祖籍,下官其实并不清楚,我是母亲在流亡途中所生,不久后母亲便死在战火中,父亲将我交给先师后便随母亲而去,我是个孤女,并无亲友。”

      “你也是个可怜的孩子。”兰相面露哀色叹息道,“先师对你当是极好。”

      “的确如此。”兰槿道,“只是可惜下官还未学得先师皮毛。”

      “你还年轻,还有大把时候,来得及慢慢学。”兰相敛着苦笑说着,“你抬起头来,不必如此多礼。”

      轻应答一声,兰槿放下手,站直身仰头与面前这面生的高官对视了一眼,随即匆忙偏开,生怕被这眼神老辣的人看透她的端倪,她可不如温辞筠能藏。

      兰相看清了她的眉眼,唇口微张,似在叹息又似在惊讶,更似在难以置信。

      一瞬间,他想问的事更多,更是想带着眼前之人冲入金华殿中,去质问温辞筠意欲何为!

      “你口中先师,可是那位不可为人谈及的旧朝妖女……而你与她更是同族。”

      兰相重吐一口气,盯住兰槿难以置信的双眼,咬牙切齿的低语发泄出自己的怨气,更是叹息这无常的世道。

      “为何你要投靠温辞筠?为何‘她’要将你带回那个沾染罪孽的家族?为何要让我此刻知晓你的存在?你该庆幸卫君不知你是何人!”

      繁复的心绪尽褪,兰相心底竟是庆幸此刻的卫君昏迷不醒,若要多疑的卫君探出兰槿的身世,可不能保证他能护着她全身而退。

      他已不需旁的证据去验明眼前少女的身份,这张隐约熟悉得难以忘却的旧面容,已叫他确凿她是微生氏后人……

      “下官不知大人在说甚。”兰槿匆忙拜道,生怕再与这人待下去惹出坏事来,“下官还要去与公主请脉,耽搁时候怕公主怪罪,请大人恕罪。”

      “我同你一起见她,正好我也要去见她问些往事,便一并全问清楚!”

      兰相说罢,抓住兰槿的手腕,拽着人气势冲冲地疾步往一墙之隔的金华殿去。

      金华殿中昨夜闹了事,今日殿前守卫便更严了,殿下侍卫见兰相拽着个女官阔步匆匆而来,面带愠色,生怕又是来行刺的,守卫赶忙持剑上前将两人拦在殿外。

      “我有要事要与公主殿下商议,让开!”兰相甩袖厉声呵斥拦在身前的侍卫,“耽误了军机大事,你们担待得起吗?”

      正抉择之际,宋夫人推开金华殿大门,从里头走出来,站在台阶上俯看向站在底下的兰相,三息后方才行礼拜道:“殿下请相国大人与兰掌司入殿。”

      踏入金华殿,里头陈设与兰相此前预料得简直是大相径庭,将他惊了一瞬,直到楼上凭栏正读手中竹简的温辞筠轻笑一声,方才将人拉回神来。

      这哪里是旁人口中的奢靡“金殿”?

      目之所及皆是高入顶的黄木书架,穿行在其间的宫婢们当是极其熟悉殿中陈列,手中不论是卷轴又或是竹简,皆是过目便归入架上,比之麒麟阁中专事整理典籍的官吏也是不俗。

      而最奇之处在于,这殿中巧妙地结合了机关术,置放在一楼的典籍并不需人亲自送上去,而是有一条专门运送典籍的机关道,只需要将典籍放入木盒中,启动机关,不多时便送到安置在二楼天井下的书台上,再由人验查了,送到温辞筠手中。

      “兰相拉着我的医官做甚?”温辞筠凭栏撑头,侧目楼下一前一后的两人,勾唇玩笑道,“这气势汹汹的着急模样,莫不是有人要害我?正好还未用膳,只抿了半口茶润唇,若是有人下毒,想必还来得及……”

      兰相立时松开手,拱手俯身朝楼上的温辞筠拜道:“臣见过公主殿下。”

      “兰相多礼。”温辞筠搭在阑干上的指尖微仰,示意兰相起身,“金华殿依地势而建,兰相也是第一次入这殿中,觉得惊奇不是怪事,金华殿被我改建过,我爱见渌山之青翠,便这金华殿前后殿置换了一番,只是这大门还未来得及改,先乘云梯上来吧。”

      话落,有宫婢从一旁的隔门中出来,迎着两人朝藏着云梯的隔间中去。

      金华殿依原而建,前殿建在原下,后殿建在原上,是一座错落的宫殿,温辞筠不喜每次从明堂回来时要绕一大圈路到正门,还要爬数不尽的阶梯回寝殿,便将前后两殿置换了位置,又占了几块地,将金华殿大改了一番,顺带着将原本的前殿改成半藏入原下的书库,冬暖夏凉正适合藏书。

      云梯上来,入眼的便是种在原下的那几株开得正盛的桃花树枝,花与花交织在一处,若一团粉烟缥缈。

      温辞筠一人款款出殿,朝兰相走去,偏头细赏这开得正繁的桃花树:“兰相来寻我所谓何事?”

      五步之外,兰相心绪早已平复,侧目不着意地看了眼面色疑惑又紧张的兰槿,而后朝停在树下,正勾花枝的温辞筠跪地大拜。

      “可是不解兰相何意。”温辞筠合眸轻嗅花香,“为何要这般大拜?”

      “臣叩谢殿下救命之恩。”兰相回道,“更想请殿下恩允我带走兰槿。”

      睁开浅褐色的眼眸,温辞筠带上疑惑转头看向兰相:“带走?小槿……”

      听温辞筠唤人,兰槿赶忙上前侍立在温辞筠身旁拜道:“殿下,臣并不认识这人。”

      温辞筠不出声,浅笑看向兰相,半刻之后方才道:“她不认识你,你有何缘由带走她?”

      直起身,兰相看向侍立在温辞筠身侧的兰槿,良久后看向眼底尽是得意似在嘲笑他的温辞筠。

      “……她是我在这世间唯一的血亲,是亡妻之遗女、更是微生氏亦是大魏朝最后的遗骨。”

      兰相叩首痛心而拜,终是将这话说出了口。

      他清楚,温辞筠等的就是他亲口将这把柄交到她手中。

      温辞筠不言,却是伸手扶住了险些跌落在地的兰槿,谁听了这话大抵都是这般反应。

      若惊雷、若山崩、若地裂,谁能料得世事竟荒唐得不胜荒唐!

      兰槿张口难言,祈求般的目光投与温辞筠。

      怎会如此?

      分明她父才是微生氏族人,故而微生处月是她的姑姑,可跪在那边却说他是她的生父……

      “微生处月的谎又不只这一个不是吗?”温辞筠开口将她心底的疑问击碎,“他说的是实话,此事我也是回都路上才晓得,你的母亲是微生处月的族姐,本是与人私奔逃出了微生家,故而被除了籍,叫你虽是微生氏女所生之女,却如外人般姓不得微生……”

      “别说了。”兰槿哽咽地低声哀求道,“殿下别说了,我知这一切都是老师为我好……我知继承微生氏女子的血脉有多么可恶、更知若我以女之身被冠微生之名会有何下场……对不起,殿下对不起……这一切本该是我来承担,是我害了你。”

      兰槿顺滑下温辞筠手臂,抱着温辞筠的衫裙哭泣。

      “谁想走上那座祭台呢?”温辞筠启口低声道,“微生处月是唯一一个活着走下了祭台的祭品,她从火中究竟看到什么谁也不知道,可她告诉我了一件事,诸事真假,全在一人之口,我想了很久这句话是何意,直到乌逐月出现在望京,你被迷惑犯下大错,我才知那人指的是圣女,可笑我竟又将黎朔交还到了她手中……小槿……还记得那日我对你说的话吗?”

      抽噎着点点头,兰槿答道:“我都记得。”

      “我与微生处月皆不想再有无辜之人为那荒谬的祭祀而死。”温辞筠蹲身,正视兰槿晶莹的双眸道,“我既已经替你走上了这条路,便回不得头了。”

      “可我是你的血眷,生死只侍奉你一人。”

      这话叫不远处的兰相惊吓得一颤,抬头直对上温辞筠看向她的双眸,却不是计谋得逞的得意,而是一种深刻入人骨髓的哀伤。

      温辞筠转身静站在桃花树下,伸出微微泛红的指尖轻触上最近的那瓣浅红,略有些冰凉。

      “……我……最迟活不过来年春,今日是我最后一次赏这山桃了吧……”

      叹息般的自言自语后,温辞筠收回手,拂袖之际却不慎将适才的那瓣桃花打落,落在她的履前,被她一脚踩得粉碎。

      “……小槿便还于大人,也请大人看在小槿的份上,这一年不要害我。”温辞筠朝内殿回去道,“我并无心王位,此心如大人之心,所做一切只为卫国。”

      望向温辞筠远去的浅紫背影,兰相叩首再拜,痛心疾首道:“……臣……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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