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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冲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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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碾过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哐当,”声,窗外的景色也在慢慢变化,从平地慢慢变成了高低起伏的丘陵。
对面的知青早已过了刚刚的兴奋与伤感,睡了过去,这些都是要去往各地的知青。
黄锦玉从背包里摸出饭盒里装的半个馒头,就着军用水壶里已经开始变凉的冷水慢慢吃了起来。
这具15岁的身体因为年轻,也因常年油水不足饿得很快,但比起前世在医院等死,吃不下东西的的日子,能自由吞咽已经是很好的了。
火车是次日一早在锦城的站台停靠的,她还要转乘汽车才能到州县,黄锦玉一下车就感受到了铺面而来的湿热气息,真不愧是以湿润出名的锦城,黄锦玉心想。
等她到了州县时,来接他的人早已等在车站多时。那人戴着红袖章,举着红星村的牌子,一眼就能认出,此时身后已经站了好几个人,应该都是这一批要去往红星村下乡的知青。
“同志,你好,我是黄锦玉,到红星村下乡的知青。”黄锦玉快速挤出车厢,往她们那边而去。
“哦,哦,你就是黄锦玉同志啊,就等你了,那我们走吧。”那个戴着红袖章的中年男人楞了一下才回道。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这话不光是对那男人说的,还是对后面一起等她的三个知青说的,两男一女。
“没事,她们也是刚到不久,我们快走吧,牛车就在外面停着,不然一会天黑前赶不回村了,”回话的还是那个戴着红袖章的男人,似是怕她们几人在这攀谈会耽误时间,一直催促她们快点走。
几人会意,默默的跟在后面往车站外走,刚走几步,另一个梳着两个麻花辫的女知青,就凑过来小声的和黄锦玉攀谈:“黄锦玉同志你好,我叫王芳,上海来的,”说完又指着前面两个男知青道:“左边那个是王林是本市的,右边那个是张建也是上海来的,你是北京来的吗?”
“不是,”行李有点重,黄锦玉把行李换了只手拎着,“不是,隔壁省来的。”
前面的两个男知青似乎是听到了他们的名字,回头看了两人一眼,冲黄锦玉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王芳还想再说什么,停牛车的地方已经到了,只得作罢。
几人先是快速将行李放牛车,然后再往上坐人。
“就你们四个人,你们看着坐,”红袖章抽了口不知道何时点起来的旱烟,砸吧了一下嘴,“对了,我叫李富贵,你们可以叫我富贵叔。”
“也是你们运气好,刚好这段时间牛车有空,没赶上农忙,不然你们可就得走着去村里了。”说着坐上牛车后又回头看几人坐好了没,提醒道:“坐好了,我们这就出发。”
黄锦玉坐在牛车的边缘,旁边坐的是王芳,另外两个男知青坐在她俩对面。
粗糙的木板硌得黄锦玉的大腿生疼,虽然前世也下过乡,吃过苦,但已经有许多年没再坐过这种牛车了,一时间她还有些不适应,不过也还能坚持。
前面赶车的富贵叔嘴里叼着旱烟,一边赶车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她们聊着,黄锦玉只是偶尔接一句,大多都是其他三人在接话。她已经经历过一回,早已没有了新奇和不安。
“我们农村比不得你们城里,你们几个城里娃娃可别娇气,”富贵叔在车沿上磕了一下烟袋锅子,“不过过一段时间就好了,先你们之前来的那些知青也是这样过来的,不过她们有些表现得好,已经回城去了。”
“那富贵叔,你们村通电了吗?”王芳看着他小心的确认。
“嘿嘿,你这女娃,听你这话就是大城市来的,别说通电,我们村有的人家连厕所都还是露天的。”
“啊?厕所是露天的,那上厕所不让人看光了,”王芳皱起了眉。
富贵叔嘿嘿一笑:“瞧你这女娃说的,还有谁专门看你上厕所不成?”
“那可说不准,”王芳心里嘀咕,脸上已是愁苦一片。
其他两个男知青虽然没说什么,但显然脸色也不太好看,只有黄锦玉没吭声,她安静的打量着周围的一切,连绵的山岭,层层叠叠的田梯。
还有不远处炊烟袅袅的村落,眼前的这一切都是她自己选的,所以她得坚定的走出脚下的每一步。
“哎,黄锦玉,你咋不说话?”王芳用手肘轻轻地撞了撞她,“你分到哪个大队了?”
“红星村,第三生产大队,”黄锦玉答道。
“啊,真巧,我也是,”王芳惊喜的叫道:“咋俩是一起的。”
“那你会做饭吗?我听说知青都要单独开火的,”王芳笑着追问后又转头问李富贵,“富贵叔,对不?”
“对,你们知青都是在知青点单独开火的,她们好像都是轮流做饭,”李富贵笑呵呵的回答。
“会。”黄锦玉望着道路两旁的梯田,“特别会。”
王林立刻凑过来:“那你们运气不错,两个人去同一个地方,干活时也能相互有个照应。”
众人正说着,突然后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呼唤声,黄锦玉下意识的抬头,就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朝着牛车快步的小跑而来。
“富贵叔,等等。”来人穿着一件已经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衬衫,背上还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
黄锦玉刚才分明是见这人小跑着追上来的,却不见他喘气,不由得在心里感叹这人身体素质真好。
富贵叔一拉缰绳,牛车缓慢地停下,男人三步并做两步的赶上来,咧嘴一笑:“富贵叔,捎我一段路呗。”
“哎呦,这不是江家小子吗?”富贵叔上下打量他一番,“回家探亲呀?”
“是,刚下火车,这不就在这遇到您了嘛”江肃说着目光扫过牛车上的几人,最后落在和他对面的黄锦玉身上,和她对视了一秒,江肃冲黄锦玉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利落的上了车。
牛车本来空间很大,几个人坐着还很宽敞,现在突然多了这么一个身高腿长的男人,空间一下子就显得有些拥挤。
“都坐好,往里头挤挤。”富贵叔吆喝一声。
黄锦玉往旁边挪了挪,江肃看了一下坐在了张建旁边,刚好就在黄锦玉对面。
他腿太长,膝盖几乎快要抵到她的小腿,他赶紧往后缩了缩,但牛车一颠簸,他又开始往前倾。
“对不住,”他低声道歉,声音很轻。
黄锦玉摇摇头,表示没事,却没说话。
前世她习惯了被人忽视,可这个男人却会因为这点小事给她道歉,让她人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这位同志是?”张建好奇的问。
“江肃,红星村的,回家探亲,”男人笑了笑。
“你是当兵的?”王芳眼睛一亮,盯着他的军绿色衬衫看。
“嗯,在部队待了几年。”江肃语气平和,显得很容易接近。
“哇,那你上过战场吗?”王林好奇又兴奋的凑过来问。
江肃摇头:“和平年代,打什么仗,”部队有纪律,有些事不能往外说,所以他不得不说谎。
“那你们平时在部队都训练些啥?”
“也没啥,就是也常规训练。”
几个知青瞬间来了兴趣,开始叽叽喳喳的围着江肃不停的询问,江肃都是捡着能回答的回答,不能回答的就保持沉默,除了富贵叔都是年轻人,几人聊得热火朝天,只有黄锦玉安静的听着,偶尔被问到才简短地回答两句。
“黄锦玉同志,”江肃突然看向她,“你是哪里人?”
“隔壁省的,”
“感觉你不像第一次下乡”,他突然说。
黄锦玉一怔:“怎么不像?”
“别的城里来的知青刚来,不是嫌脏就是嫌累或是兴奋,”你倒是挺安静的。”江肃的眼里带上了点笑意,“脾气挺好。”
黄锦玉没有接话。与其说她脾气太好,还不如说她懒得抱怨,前世所经历的一切让她早已明白,抱怨是没用的,哭也是没用的,无论遇到什么都得自己咬牙往前走,才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一旁的王芳突然插话道:“黄锦玉可厉害了,你别看她看着小,劲可大了,她拎着个大包,比我们大家走得都快。”
“是的,”王林笑呵呵地附和,“我看黄锦玉同志比我劲都还大呢。”
黄锦玉,抿了抿嘴,没接话。
江肃看了她一眼笑着点头,“看得出来,黄同志是个能干的人。”
“江同志,你们村知青待遇咋样?”张建突然问道。
江肃想了想,“那得看生产队,我常年不在家,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我们三大队的的队长人不错,只要肯干活,应该不会亏待你们的。”
“你是三大队的,好巧,王芳同志和黄锦玉同志这次分到的也是三大队,”张建突然惊叫。
“哦,是嘛,那是挺巧的。”
在几人的笑闹中,牛车转过一个弯,富贵叔指着远出隐约可见的村落道:“看,那就是我们村了。”
黄锦玉望着这片陌生的土地,心里突然有股莫名奇妙的踏实。
这一次,她就要真的开始属于她的新生了。
牛车终于晃晃悠悠的在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到了村口,江肃下车和她们道别分开。
富贵叔将牛车又赶了一段路,最后停在一栋三间低矮的土坯房前,吆喝一声:“到了,那就是知青点。”
几人迫不及待的跳下车,活动着发麻的腿脚,黄锦玉拎着包袱,最后一个下车,目光平静地打量着眼前的景象。
墙皮斑驳,脱落了很多,门口堆着几捆柴火,院子里一个穿着青灰衣服的男人正在劈柴,听到动静,抬起头来扫了她们一眼。
“新来的?”他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语气不咸不淡。
“对,这是新分来我们村的知青,王林、张建、王芳、黄锦玉。”富贵叔说完又指着男人介绍到:“这是陈光,比你们早来三年,算是老知青了。”
“陈知青,刚好你在,我就把人交给你了,你带他们安顿一下,我还得去找村长交差。”富贵叔叮嘱陈光道。
陈光看着约莫二十出头,脸颊消瘦,他上下打量了几人一圈,目光尤其是在王芳手上的手表上多停留了几秒,才开口道:“进屋吧,先把行李放下。”
进院后陈光指着前面的屋子,“男同志左边那间,女同志右边那间,你们自己进去找空铺吧。”
王芳揉了揉酸痛的腰,小声嘀咕:“这房子能住人吗?”
话音刚落,女知青的房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一个扎着两条短辫,的姑娘走出来,手里还端着一个掉了几处漆的搪瓷盆,她瞥了眼新来的几人,眉头一皱:“又来人了?”
王林笑着主动介绍道:“同志,你好,我是王林,这是张建,”说着又依次指了指两位女同志,“这是王芳,这是黄锦玉。”
“刘萍。”刘萍只回了简短的两个字。
然后上下打量了黄锦玉两个女同志一样,在看到王芳手上的手表时,眼神冷了几分,“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王芳脸色一边:“她这什么意思啊?”
陈光憋了她一眼,似乎是在解释,淡淡的道:“她性子比较直。”
“直?我看是没礼貌吧,”王芳气呼呼的说。
黄锦玉没吭声,拎起包袱径直走向女知青那屋,直接伸手推门,却发现门被从里面闩上了。
屋里传来刘萍不满的声音:“没看到我还在收拾吗?等着。”
黄锦玉冷下了脸,手上用力一推。
“哐当,”一声,门闩直接被硬生生地推断了。
屋里,正坐在床边擦脚的刘萍被这动静吓了一跳,猛地站起来:“你干什么?”
黄锦玉看了她一眼,声色平静的进屋,扫视了一圈,径直走向靠墙的空床,将包袱放了上去,“天黑了,当然是进屋休息。”
刘萍瞪大眼睛吼道:“谁准你们弄坏门闩的?”
“你不闩门,我就不会推门,”黄锦玉语气平静却字字带刺,“还是说,你是故意不想让我们进屋?”
屋子的空气瞬间有些紧张。
王芳站在门口,目瞪口呆的看着她,眼睛里有些崇拜。
刘萍颜色青一阵白一阵,很是难看,最后冷哼一声:“行,新来的挺横啊?”
黄锦玉没搭理她,开始自顾自地整理床铺。
刘萍气得一脚踹开脚边的洗脚盆,里面的水飞得老高,瞬时水泼了一地,有些水渍还溅到了黄锦玉的床上,黄锦玉收拾的手一顿,缓缓地抬起头来,盯着她。
“不好意思手滑,”刘萍笑得假惺惺,一副就是如此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