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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再等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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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你再等等,再等等,小辉已他们经在赶来的路上,马上就到。”
这是黄锦玉弥留之际最后听到的话,可明明半个月之前他也是这么说的,去年她做手术时,他也是这么说的。
她这一辈子听得最多的话也是这句话,“等等”
一时之间黄锦玉只觉有些讽刺。
回想自己的一生,好像谁也没将她真正的放在心上过,让她觉得自己这几十年活得像个笑话。
监护仪上的警报声越来越急,望着病房的天花板,让她想起了张青阳把拆迁房的那套大房子,分给她弟的那天,房管局的工作人员欲言又止的表情。
“阿姨,你想好了,这套房子给你丈夫的弟弟,你没意见吗?”
当时她是怎么回答的?哦,她什么也没说,她能说些什么呢?明明结婚的时候说好了她帮着丈夫一起养着他的弟弟妹妹,他父母留下的这套房子就是他们的。
可是到了房子拆迁时,张青阳连她的意见都没问就决定给他弟弟一套房子,明明,他弟弟已经有房子了,不是吗?
"滴......"
刺耳的长鸣声响起,黄锦玉感觉自己在不断的下坠,下面是无尽的深渊。
她好像看见了十五岁的自己,站在老家的堂屋里,母亲正在一边收拾包裹,一边叮嘱她:"你哥要留下来考中专,你替他去下乡,等明年我......"
等,她要等什么呢?
等明年。
等弟弟长大。
等儿子出息。
等孙子放假。
等丈夫有空。
她这一生都在等,等别人想起,等别人给予她的哪一点施舍的爱与尊重。
意识的最后一刻她听到了儿子的呼喊:“妈!你别睡,医生,医生……”
急促的脚步声远去,她听到了儿子的哭声,还有急匆匆赶来的丈夫以及儿媳、孙子的呼喊声。
多可笑啊,活着时不受人重视,临死时连送的人都没有,可见她的一生是有多失败。
如果能重来……如果能重来……她不会再等任何人,她要为自己……。
“死丫头,干啥呢?还不起来,今天要去街道办办手续。”
木门被拍得巨响的声音让黄锦玉猛地清醒,下意识的去摸传来钝痛的后脑,摸到的却是两条长辫,她记得自己已经不留长发很多年了啊?
惊恐的坐起身,却发现映入眼帘的是糊着旧报纸的墙面,还有墙上挂着的一幅工业学大庆的日历,上面显示着1975年3月18。
“发什么呆?”此时母亲赵桂兰已经一把掀开,她身上盖得发硬打满补丁的棉被,“赶紧去把行李检查一遍,听说春城那边......”
黄锦玉久久没有回过神来,直到被指甲刺痛掌心,却发现手掌是纹路清晰的,没有因常年揉面留下的老茧,也没有被蒸笼烫伤的疤痕。
起身望向只剩一半的梳妆镜,照出的是她15岁时的面容,没有苍老,也没有皱纹,更没有花白的头发。
“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你刚说要去那里?街道办?”她想起来了,这是她15岁替她哥下乡的那年。
赵桂兰正柜子里翻找东西,闻言头也不抬:“是啊,之前不是说好了,你哥留下来考大专,你替你哥去下乡,今天去街道办办手续,等明年我们再想办法把你......”
“等明年,您就会说等弟弟毕业,然后就是等哥娶媳妇,再然后就是等到为了弟弟的工作,让我嫁给一个三十几岁的老男人。”黄锦玉平静而又自嘲的笑了。
赵桂兰整理包袱的手一抖,包袱里装着的搪瓷缸“哐当”落地,赵桂兰像看怪物一样瞪着她:“你中邪了?在说胡说八道些什么?”
堂屋里传来父亲提醒的咳嗽声,和不耐烦的抱怨催促声,这些曾经让她不安的声音,此刻听来也不过如此,原来不在乎就不会不安与忐忑,黄锦玉径直走向衣柜,拿出自己的布包,里面有自己这么多年剩下私存的零花钱。
“我不会替哥去春城的,我要去锦成,”说完也不管他们的反应,自顾自的开始收拾东西。
“你说什么,你不替你哥去春城?你……”赵桂兰的巴掌带着风声扇过来,黄锦玉稳稳地接住了她的手腕,这个认知让她浑身激颤,原来反抗这么容易,巴掌也是可以躲开的。
“反了,反了你了,”赵桂兰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耳,“老黄,老黄快来管管你闺女,这丫头反了天了,都敢和我顶嘴了。”
忽然堂屋里的动静戛然而止,黄大鹏踏拉着他那双半旧不新的胶鞋进来时,黄锦玉已经穿好了衣服,她冷眼看着这一屋子,前世吸了她大半辈子血的人,如今剩下的只有厌恶。
“爸,我记得街道办,给下乡的知青都是会发补贴的吧,”黄锦玉把她的布包挎在肩上,理了理,“是多少来着,我记得是每人240元吧,那您打算给我多少?”
黄大鹏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什么钱?不知道,那是给你哥的钱,得留着给你哥取媳妇,会有你弟也......”
一听这话黄锦玉就明白了,也不想和他废话,直接打断道:“哦,合着这乡得我下,钱却都是我哥的,”冷笑一声,嘲讽道:“你这打算盘的能力可真强,不去做个会计真是可惜了人才。”
听到这话的黄大鹏气得不轻,指着她训斥:“你这死丫头,说这话什么意思?”
看着他气得发白的脸,黄锦玉无所谓的耸耸肩道:“没啥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夸你呢,爸。”
赵桂兰愣住,黄大鹏气得说不出话,一时之间满室寂静,就在此时,黄文跃气冲冲的从堂屋赶来指着她道:“黄锦玉你是不是找死,”说着揪住她的辫子,“你信不信我......”
“信不信你什么?信不信你打我?,来,来你打,你打啊,”黄锦玉仰起脸让他打,“打了,我刚好去知青办躺着,说你黄文跃为了逃避上山下乡,殴打我逼迫我替你下乡。”
黄文跃的拳头捏得死紧,却始终没有打下去,因为去年街道就有一个人因为逃避下乡受了行政处分。
所以他心知他这一拳打下去,黄锦玉要是真的闹到街道办事处,他不光要受到行政处罚,还会学业受阻,更何谈考大专,就连工作也会找不到,最后成为一个盲流。
“说吧,黄锦玉你要怎么样才能同意替我下乡?”最终他不得不妥协。
黄锦玉拍了拍被他揪过的辫子,慢条斯理的说:“很简单,几个条件,一、我要去锦城,二、下乡知青的补贴得全都给我。三、这是我最后一次为了你们妥协,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休想来找我。”
这么一会功夫黄锦玉就已经想好了,她要下乡,因为她知道想远离她们就只有下乡,只有远离他们自己才能不重蹈上辈子的覆辙,但是去那里得她自己说了算,还得为自己争取到最大利益。
“什么,补贴得全都给你,不可能你想都不要想”赵桂兰是最先跳出来反对的。
“好啊,那既然如此,您还是快给你的宝贝儿子收拾行李吧,免得到时候耽误了出发时间,那可……”
“50,最多50,”不等她说完赵桂兰肉疼的说。
“我听说,下乡的车今天下午就要出发。”
“你个死丫头,你……”王桂兰作势又要打她。
“够了,给她100。”黄大鹏呵斥。
“150,”黄锦玉报出她能接受的最低价。
“什么?150,你要死啊,你也不看看你值不值……”赵桂兰尖叫。
“给她。”看着黄锦玉一副无所谓的态度,黄大鹏盯着她警告道:“人要学着适可而止,既然你已经要了150块钱,那么就不要想着家里再给你寄东西了。
对于他的警告黄锦玉是毫不在意的,因为她压根就没想过家里能给她寄东西,要是不像前世一样问她要,她就谢天谢地了,不过这一回她不会再给就是了,她悔恨的是自己可能要少了,不然她这个爸不会同意得这么痛快。
黄大鹏要是知道她的想法得呕死,他要不是为了儿子的前途,不想把事情闹大,他是5块钱都不想给的。
“那就走吧,”得到自己想要的,黄锦玉也不再想和她们多说废话,就要往外走。
“阿姐,你不要和爸妈吵架。”躲在一旁的黄文跃刚12岁的年级,刚刚见几人吵得厉害,不敢上前,现在见他们似乎不再吵了,才敢上前抱着黄锦玉的腿恳求。
看着这个小了自己3岁的弟弟,前世家里人就是为了他的工作,让她嫁给大了自己10岁的张青阳,从此开始了自己劳碌而又悲惨的一身,黄锦玉的心狠狠的揪了一下,说不恨,是不可能的,但她更恨的是自己,是自己的不反抗,是自己的顺从,和自己的纵容造就了自己一生悲惨的结果。
赵桂兰突然冲过来拉一把走了黄文跃:“你别求她,以后她不是你姐,她就是个没良心的。”
“妈,”此时的黄锦玉格外的平静,“这么多年,家里里里外外都是我在操持,从我7岁起只要我在家就没让你做过一顿饭,家里大大小小的衣服是我洗的,无论谁生病都是是我在照顾,就连家里谁的衣服破了都是我缝的,你去街坊邻居看看谁当女儿、当妹妹、当姐姐能有我做得好。”
她闭了闭眼,轻叹一口气,慢慢的向门外走去,“这些年你们说我是妹妹所以该心疼哥哥,又说我是姐姐该让着弟弟,所以我一直在努力的做好,就是想等你们夸夸我,我等啊等,等你们记得我的好,然后夸夸我,可现在我不想等了。”
无视身后黄大鹏的咆哮和摔打,赵桂兰的咒骂,黄文跃的训斥和黄文进的哭泣,黄锦玉一步步的往外走,迎着初升的太阳,越走越快,越走越快。
最后黄锦玉如愿的改地去了锦城,和属于她的知青补贴,虽然过程有些波折,但那些都不重要。
她回家取行李时赵桂兰坐在门槛上哭天抢地的咒骂,黄锦玉选择全程无视。
出门时又遇到了黄文跃,见到她,他毫不掩饰眼里的曾恶,往地上啐了一口:“呸,赔钱货,看你离了家,一个人下了乡怎么活。”
黄锦玉看了看墙上自己站在最边上的那张全家福,突然笑了,“哥,你猜你要是一直考不上大专会怎么样?你猜爸和妈谁会把工作让给你?”
黄文跃脸色骤变:“你个死丫头,你胡说八道什么呢?你......”
后面的话黄锦玉已经听不见了。
走出家里那条胡同的那天,阳光正好,就像她即将要走去的人生。
去火车站的路上,她买了两个一直舍不得吃的肉包子,热气腾腾的包子烫得她指尖生疼,连带着眼框也泛起了红。
火车站台上站满了送行的人,她独自一人扛起行李上了绿皮火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火车缓缓的启动时,她看到了黄文进的身影,在朝她挥手,嘴里喊好像在喊着等等......却被火车启动的声音掩盖.
黄锦玉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等等,她突然想起前世在医院最后的时刻,自己那穿着警服的儿子也让自己等等。
火车缓缓启动,她靠在椅背上闭起了眼睛,这一次,她绝不会再等任何人,为任何人而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