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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六十九章 自甘   阴云密 ...

  •   阴云密布,流民哀嚎。

      有人告诉他们,一直往南走,走到玉京,那里会有粮食和帮助,于是他们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走到鞋底磨破,走到妻离子散,走到奄奄一息,他们走到了玉京的大门前,门口的守卫仿佛是见他们可怜般,竟然放他们这群肮脏的面黄肌瘦的流民进去了。

      奢华精致的玉京显然与他们这群人的气质大相径庭,他们粘着黑色泥巴的脚底不敢轻易在干净的街道上过多停驻,于是一群人歪七扭八地窝在墙角。

      忽然,有不少马蹄声急促而至,一人锦衣华服翻身而下,目光中满是悲悯与不忍,他的喉咙发紧,发不出声。

      垠恕本可以不来,可以用许多的理由推拒那道圣旨,并且质疑其真假,可是他放不下,他踌躇了许久许久,最终还是颤抖着手接下,然后快马加鞭到了城门下。

      这次跟着他来的还有尹间霖和邓殊原,尹间霖见垠恕表情不对,刚想上前,垠恕却一摆手,压了压声音,“没事,邓大人先将粮食分发下去,尹大人跟着我去了解详细情况。”

      他井然有序地发布指令,一切似乎都有秩序,粮食分发下去后百姓焦躁的情绪被安抚了许多,垠恕和尹间霖趁机询问,才从他们口中探知他们是从北方的阜燁来的,今年气候不好,守成更是惨淡,不少地都荒了,他们没办法才往南走到了玉京。

      “阜燁?你确定那些流民是从阜燁来的?”梅谢雪眉头紧锁,质问报信的人。

      那人肯定地点点头,说他是亲耳听见的。

      梅谢雪脸色顿变,一片煞白,“不好!”他蹭的站起身,衣袖拂过墨水,沾染一片浓重的黑色。

      “来人!备马!快!”

      他翻身上马,身后跟着几个侍从,几人的马蹄声踏碎长街。

      一声,两声,急如惊雨的声音打在梅谢雪的心上。

      快些,再快些!

      “他们往南怎么会直接来了玉京?这中间至少有两个城池,他们为何不在那里寻求救助?”尹间霖觉得有些怪。

      垠恕也有同感,不过还没等细问,一阵骚乱就吸引了他们的视线。

      一个高却不算瘦的男人握着一把米高呼,“朝廷这是不给我们这些小老百姓活路了吗?!竟然松开的米里都掺了沙石!”

      此话一出,旁边立刻有人去扒装粮的麻袋,从破开的口子里掏出一把米,枯槁的眼睛突然燃起怒火,“他说的是真的!这米里有沙子!”

      “朝廷和这些官兵根本就没将我们这些小老百姓放在眼里!亏得我们走了这么远的路,吃了这么多的苦才到玉京来,没成想他们根本就不是真心实意想要救我们的!我们到底算什么?!”

      三言两语就点燃了这些穷顿之人的怒火,他们一路走来心中所存的那一毫微的期冀顿时灰飞烟灭,转眼间被熊熊烈焰取代,肆意燎原。

      一场暴乱就凭几句话诡异地开始了。

      他们操起身边所能发动攻击造成伤害的一切,木棍石头刀剑,圆钝的锋利的尖锐的,遥远的目之所及的伸手可触的,他们紧紧握着手中的泄愤工具,含泪怒吼,拼命猛击,似乎在向命运控诉抨击,可是他们选择的对象却是垠恕、尹间霖和邓殊原。

      第一块石头从东边飞来,砸在垠恕的左胸口,留下一块显眼的灰色,在整件衣服上显得格外刺目。

      紧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再混合着木棍,暴雨般落下。

      “给我们粮食!”

      “我们要粮食!”

      嘶哑的吼声从千百个干涸的喉咙里发出,声声如雷,汇成一股激烈的山间洪流,浑浊又肆无忌惮地将垠恕几人淹没裹挟。

      发声抄家伙的大多数都是男人,他们易于发怒并情绪失控,女人们则揽着孩子畏缩着在后方,目光震颤中含着巨大的恐惧,像是看见漫天的火球直冲而下,在她们面前轰然成滔天火海,翻滚躁动的火焰令她们不自觉地后退。

      男人们却不管不顾地争吵着去争夺他们心中自以为是的权利,粗暴野蛮地在混杂的人群里推推搡搡,后方的女人和孩童就被汹涌人流裹挟,仿佛被吸进了一场沙尘暴里,干燥的沙子呛进他们的咽喉,无法出声,只得呜咽。

      混乱中,垠恕扶起一名快要摔倒的妇人,刚想询问她是否安好,一根棒子当空劈下,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手腕上,剧烈的疼痛很快袭来,垠恕脸色顿时一片惨白,他想这骨头怕是断了。

      他抬起眼,望进一双双愤怒的、暴躁的、动摇的、怯懦的、冷漠的、怀疑的,各式各样的眼睛,就是没有一双信任的,他突然觉得无话可说。

      似乎什么话都没用了。

      可是不说就是此刻正确的选择吗?

      一排乌黑的鸦立在城楼上,静止不动,冷眼旁观。

      他正要开口,一把潜伏在暗处的匕首直直插进他的胸膛,混乱之中无人看出这须臾间的异状,连垠恕自己也反应不及,尖锐的属于身体之外的异物感缓慢而迟钝地捶打他的神经。

      他愣愣地低头,一把匕首的柄漏在外头 ,上头刻着些诡异的不辨形状的图案,不是寻常的款式,刀刃没入他的锦衣之下,穿透皮肉,刺入心脏,鲜血渐渐渗出。

      痛意是延迟了一瞬才涌上来的。

      他感受到从骨至心的冷,像是冬夜里被人丢进刺骨的水池,而后,灼热的液体从伤口里流出漫延,顺着肋骨往下淌,宛若滚烫岩浆在地上曲折缓慢又毫无阻挡地前进,衣服被鲜血染了大片,触目惊心。

      周围的喧闹和嘈杂忽然变得特别遥远,像是弥漫着一片朦朦胧胧的雾,他看不清那一张张不同神情的脸,众人夸张的动作在他眼里都变的莫名,离他最近的尹间霖率先看到了垠恕以及他胸口插着的那把匕首,他一把推开挡在自己身前的流民,也收回了顾虑,他大喊,“殿下!”

      这一声的惊喝顿时让众人的动作都为之一滞。

      为何?

      为何?

      垠恕的心里只剩下了这个声音。

      他的膝盖一软便倒在地上,尹间霖狂奔几乎是跪倒在他身旁,他难以置信又小心翼翼地扶起垠恕的半边身子,他不断呼喊的声音在垠恕这只剩下了他不断张合但无声的嘴巴。鲜血开始从垠恕的嘴里流出,眼前的世界开始发黑,像是燃烧到最后的一点烛芯。

      街景在两侧糊成一团,纵然失明了多年,可这座天下最为尊贵奢华之城的布局并没有多大的改变,他对玉京的路仍怀着十分的熟悉,眼看着城楼越来越近,梅谢雪的牙齿咬的死紧,又是一鞭挥下。

      就快到了!

      急促的马蹄声在城门下停止,梅谢雪翻身下马时,看见的便是倒在血泊中的垠恕,他身旁的尹间霖拼命用手按压着伤口,却总也止不住鲜血流出,邓殊原举着剑指着那些站在一旁怒意未歇的流民。

      “垠恕!”梅谢雪喊道。

      听见他的声音,垠恕的眼睛忽然一颤,梅谢雪抓住他的手臂,看见他身上鲜红一片的狼藉,浓重的血腥味弥漫进梅谢雪的鼻腔,他整个人都有些发懵,喉咙干涩的说不出话,他的手慢慢握紧,突然发觉有些不对劲,匆忙往垠恕的手腕看去,那里有一处奇异的凸起和大片的淤青,梅谢雪的嘴唇都在颤抖,“怎么会这样?!”

      尹间霖的眼睛里也蓄了泪,“流民暴动,有人趁乱、趁乱……”

      趁乱要杀垠恕。

      空气中都漂浮着一种肃杀的气息,分明是在万物复苏的春日。

      “谁干的?”梅谢雪的声音出奇的冷静,眼睛却红的像是要滴血。

      梅谢雪缓缓回头,冷冷地盯着这些不明所以随波逐流意气用事的人,他们的手上还紧紧攥着木棍一类的武器,粗糙的做工仍旧带着冰冷的杀伤力。或许是垠恕的鲜血太过刺目,又或许是梅谢雪的眼神太过摄人,那些流民不禁怯怯地退了一步,有些人甚至还像扔掉烫手山芋般丢了武器,一些胆大的吼出声,“是你们这些当官的不给我们粮食的!我们也没想到他会受伤!”

      “不可能!”邓殊原反应迅速地反驳,连带着对梅谢雪复明的震惊都抛掷到了脑后,“送给灾民的粮食需要经过严格审查,绝不可能掺了沙石,况且百姓来了玉京,朝廷不可能坐视不理!”

      垠恕扯了扯梅谢雪的衣袖,嘴巴微微一张,眉头轻轻皱着,目光格外的悲悯,“别怪……他们,对你不起……”

      垠恕歉意的目光就此定格,没来得及抬起的手彻底地瘫了下去。

      光线蓦然暗了下去,城楼上的那排乌鸦忽而掠翅而飞,扑棱棱的声响在此处的死寂中格外刺耳。

      万物都无声。

      梅谢雪突觉眼中失色,耳中失聪,脑子空白,呼吸凝滞。

      巨大的悲痛仿佛山雨欲来,掩盖一片寂静山林,他握了握垠恕的手。

      抬眼间,瞥见那把直插进垠恕胸膛的匕首,上面繁复诡异的花纹就像一道闪电劈过梅谢雪的脑袋,带着悲伤和怒意的声音扬起,“把城门给我关上!一个也不许放出去!”

      原本安静下来的人群登时又躁动起来,“为什么关城门?为什么不让我们出去?”

      “你们难道要杀人灭口吗?!朝廷就是这么对我们这些小老百姓的吗?”

      “你们这是要逼死我们!”

      “天理何在啊!”

      “……”

      一时间各种刺耳的话都被他们说了出来,梅谢雪却置若罔闻,从邓殊原手里拿过剑,在许多粮袋上割开了一道口子,他伸手进去攥了一把米出来,“这,是你们口中掺了沙石的粮,品质下等,米粒瘦小。”有不少的粗沙从他手中流出。

      随后他又伸手进另外的袋子里攥了几把米,声音掷地有声,“这,是真正的派发下来救济灾民的粮食,米粒颗颗饱满,一粒沙石也不掺,你们看清楚了吗!”

      “你们自以为是的义愤填膺,却害死了真心想要帮助你们的人!”

      梅谢雪的声音在城门下回荡,仿佛一把冰冷的刀,割开了虚伪的真相。

      那些人哆嗦着,觉得匪夷所思,“怎么会?我、我分明抓着了都是沙石......”

      “那是有人想让你看见那些沙石!蠢货!”邓殊原大骂。

      梅谢雪步步逼近,眼神锐利,“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才让你去抓那些粮袋里的粮?”

      “对!我想起来了!”

      那人的眼神在人群中搜寻,突然一人从人群后方慢慢地移动,在他快要进入一处拐角的时候,梅谢雪一声令下,“抓住他!”

      那人显然有功夫在身上,转眼间便踪影不现,梅谢雪身边的侍从立刻出动。

      人交给他们去追,梅谢雪突然塌了肩膀,眉目黯淡地蹲下去看早已无声息的垠恕,“你个傻子,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你就应该对得起自己一回。”

      天上的鸦群早已飞远,铅灰色的天空沉沉地压 在玉京之上,玉京除了此处以外的街道仍旧干净整洁,建筑依旧巍峨完整,可是一切都荒诞无稽。

      “有人利用你们,将那把匕首刺进了他的胸膛,那个人利用你们的愤怒,杀了他,杀了一个最为良善之人,而这个最为良善之人为了挽救你们,赴了一个必死的局。”

      阜燁的流民为何会绕过两座城池直达玉京,因为有人指引;救济灾民的粮食里为何会掺了沙石,因为有人动了手脚;暴乱为何会在一两句话之间诡异爆发,因为有人暗中煽动;那把匕首为何会精准地刺进垠恕的胸膛,因为有人在至暗处谋划。

      一起的一切,都是有迹可循。

      可偏偏,垠恕自甘走入了他们提前布置好的陷阱,没有犹豫的。

      梦入少年丛,歌舞匆匆。

      可惜久梦不醒,难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自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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