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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六十七章 独去   正月的 ...

  •   正月的日子,不知为何这样莫测。

      外头的一片血战过后,里头的事情也差不多了。

      易正初开门出来时吓了一跳,他强压惊骇对着息影道,“方才真是惊险,差点功亏一篑,不过他这人命好,再昏睡个几天就可以了。”

      息影猜易正初绝对没有在事前告诉梅谢雪他还要昏睡个几天,否则他不会在这个关头做这种事。

      “你进去看看他吧。”

      息影轻声走到床榻边,梅谢雪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此时他的眼前还是一片朦胧的影,他不自觉地轻扯嘴角,息影却在他的眼睛上敷上一层冰冰凉的东西,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知道是息影。

      无妨,很快就能见到了。

      或许是因为易正初用药的缘故,梅谢雪困在梦的漩涡里,光怪陆离,难以抽身。

      他看见他久未谋面的父亲。

      父亲站在书桌前,提笔写着什么,春日明媚的光线透过窗棂,在桌案一角洒下斑驳光影,院子里色彩缤纷,春色迷人眼。

      他的身后挂着一副意境悠远的山水画,父亲站在前面,像是一位隐士,他抬头对着自己慈祥微笑,招手让他过来。

      在他跨进屋子的那一刻,骤然间天色变换,雷声隐隐,灰蒙一片,屋子里的博山炉被打翻在地,砚台翻倒,里边的墨水在纸卷上画出尖锐的树枝,仿佛也刺到了梅谢雪的心上。

      他愣愣地站在门口,看着父亲再一次在他眼前倒下,刹那间万物都失色,他的梦里下起瓢泼大雨,他爬过去抓住父亲的手,感受到他的手一点点凉下去,像是抓不住一阵风,梅谢雪也抓不住父亲像手中沙一般流逝的生命。

      父亲像是大漠的一道孤烟,在落日下徐徐散尽。

      痛苦的浪涛再一次席卷了梅谢雪。

      不知过了多久,景色骤然变换,在他眼里撕扯出另一片风景。

      他怀里的父亲不见了,他怔愣之际,有一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徐徐回身,入目是一团虚影,可却异常亲切熟悉。

      “你还在这做什么?”耳畔响起声响。

      “我……我在这做什么?”他显得很迷惑不解。

      “天亮了,你不看看吗?”

      “天亮了?”

      那道虚影伸出手,指了一个方向,他朝那里看去,层层起伏的山峦之外,一轮朝阳正在初升,他微微眯了眯眼,看清了。

      梦境幻灭,现实即来。

      天亮了。

      “醒了醒了!”易正初激动地老泪纵横,他扭头招呼来一个人。

      垠恕探了个头,“好歹是醒了,怎么样?”垠恕在他眼前挥挥手。

      梅谢雪伸手抚上眼睛,垠恕一下就有些着急了,“不会吧?!”

      梅谢雪只是有些不习惯,等到他重新睁开眼,看见的就是垠恕的大脸,梅谢雪伸手虚虚地将他推开,“放心吧,能看见。”

      垠恕霎时松了口气,站在几步之外的罗叔倒是有些老泪纵横,脸上的褶子就像田间沟壑有细细流水淌过,梅谢雪歉意地一笑,“罗叔,让你担心了。”

      罗叔使劲摇头,颤颤的伸出手,仿佛北风中孤单的树枝,擦去眼角的泪水,“公子安好便好!”

      梅谢雪柔和一笑,支起身子,目光在屋子内逡巡,仿佛一条游走的蛇,等到他目之所及的每一个角落都被他凝望过后,他的声音略略低沉,又带着丝不受控的颤抖,“息影呢?”

      三人对视一眼后,仿佛连空气都被冰封住,万物都静止。

      他的心里似乎出现了一个可怕的念头,他又问了一遍,“息影呢?”

      梅谢雪陡然拽住垠恕的袖子,眼神渴求又带着隐隐期盼,他眼中的世界突然朦胧。

      垠恕叹了一口气,从他手中拽出自己的袖子,走到桌边拿过来一封信递给他,随后三人都非常默契地走了出去。

      梅谢雪盯着信的封面看了良久,才终于下定决心打开。

      那封信没有称谓,没有落款。

      可梅谢雪就知道是出自息影之手。

      他一字一句地细细看来,像是不舍,又害怕太快看完让自己太快接受她离去的事实。

      信上写:

      待卿重获光明之时,吾已只身离去。勿念,勿忆,勿悲,勿伤。

      与卿相处之年岁,春赏明媚野花,夏观晴日杨柳拂堤,秋望满山金黄橙红,冬赏皑皑雪中之梅,无论风霜雨雪,刀光冷剑,吾亦感心中欢喜。卿与之吾而言,如飞鸟归林,百川归海,乃吾心之所归,心之所爱也。

      吾亟欲目睹卿之复明,渴念双目涟涟而视,虽婆娑而不愿移眼,执子之手,共赏四时之景也。卿虽名中带雪,碎玉琼芳,然吾愿卿心冰释,雪遁春归。

      此番决策仓促,未待汝醒来,乃吾之罪。然,心知此前局势危急,以上种种皆非当前所顾,各行其道殊途同归最为要紧。危星于天下而言,实为大害,必得除之而安四海,吾愿先行。卿也当乘风直上,一展平生之志,除奸断侫,还盛世清平。

      望卿顺时珍摄,以慰远怀,纸短情长,惟愿珍重。

      息影的字迹舒展而又带着凌厉笔锋,正如她清和气质之下隐藏冷冷锋芒,信件的篇幅虽短,但却情深意切,梅谢雪紧紧攥着那封信,不断在字里行间流连,直至北风尽,黑天明。

      他微微一笑,目光柔和缱绻,“这就是你所愿的吗?”

      他将信轻轻对折,工整细致地塞进信封,最后放进自己怀中,贴近心脏的位置,那里有他们之间最近的距离。

      梅谢雪一把拉开门,久未见得阳光的眼睛一时不适,他皱着眉低了下头,一直守在门口的三人立刻拥了上来,梅谢雪一见着他们焦急迫切的神情立刻先声夺人,“我没事。”

      他环顾周围久违的陌生又熟悉的景色,毕竟前几日的一番血战让他的庭院不堪入目,经过一番清扫后是一片过分一丝不苟的整洁,梅谢雪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劲,“怎么回事?”

      三人马上意会了他的意思,一阵支支吾吾过后还是垠恕告诉了他,正当大家以为他的情绪又会溃堤时,他只是沉默不语,像屹立悬崖经亿万年岁却岿然不动的巨石,没人知道他的心里在想什么。

      片刻后,他扬起一抹微笑,恍惚间他们似乎看见了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梅谢雪,“既然她已先行,那我们也不可落后。”

      息影离开玉京后并没有急着回到危星,因为自从她上次叛逃时一把火烧掉危星时,大本营已经如同七零八落的废墟残渣一样,宋楚霜已经命人重新选址建造危星,息影离开危星的中心已久,新地址她不清楚,所以首要之事便是打探出地址所在。

      而打探这种事情,她也很擅长。

      不过她不能用她现在的这张脸。

      危星四方之主也不止她一个女的,北方玄武同样也是女子,而且她们俩向来不对付,息影也不止一次用她的身份行事了。

      息影带上特制的人皮面具,在临近玉京的城中客栈里练习了一番玄武说话的声调和语气,确保没有问题后才出门。

      她寻到危星的一处据点,说出了危星门下联络的暗号,此处的负责人很快便点头哈腰地出来,态度恭恭敬敬,甚至有些谄媚。

      息影与他之间好一番纠缠,终于套出了危星本营的下落。

      危星的新址与旧址并没有离得很远,只是在原先的山脉向西又隔了一两座城池,换到了更加连绵起伏和情形莫测的深山里,息影只身往深山丛林之间而去,像一只嗅觉敏锐的猛兽寻找能令自己饱腹的食物。

      终于在某个晨雾缭绕的清晨,阳光爬上山间,慷慨地散出一缕缕金黄的光线照耀大地,息影绕过茂密的枝丫,轻盈越到一棵茂密的榕树的粗壮枝干上,她用手轻轻压下树枝,透过叶的缝隙眯眼细看,危星的大门与从前没有什么变化,仍旧是阴森而高大,深灰色的雕刻花纹像一只诡异的久居深林的精怪,露出尖利的獠牙,怪诞而懵懂地微笑。

      危星的大门外一向无人把手,因为在这扇诡异的大门之后是数不尽的机关暗器,射出的冷箭上还淬了特制的毒药,见血封喉,走不出二里地就会死在深林里,然后擅闯之人的尸体就会引来各路的野兽分食殆尽,只剩一具阴恻恻的的可怖骸骨,在经年累月里埋入土壤,久困地底,无人知晓。

      就算有能人幸运地闯过了机关,之后他要面对的便是一波又一波专门负责守卫的星星,各色的武器招式层出不穷,双拳难敌四手,鲜少有人能过的了这关,是以息影不会选择这条路,她此行必须要隐蔽并且一击必胜,所以她只能找到一个缝隙,化身一条灵活的蛇钻进去。

      危星之内遍布压抑的气氛,像是将人都关在一个密闭的箱子里,黑暗又逼仄,人无法舒展身体,越是扭动挣扎越是觉得难受烦躁,等到箱子内的最后一丝空气都消失,里面的人也没了动静。

      息影一回到这里便身心不爽,可是还要继续走下去。

      息影绕开一队神情麻木的星星,躲在一处角落的阴影里,她首先要去找一个人。

      “小池。”

      她简直难以置信,“……朱雀使?!”

      自从在肃杀的秋日里息影假死叛逃后,息影面前这个叫作小池的人已经在心里做好了这辈子无法再见到息影的准备了,可是她今天这样突然的毫无征兆的降临,让她又欣喜又怕。

      “你回来做什么?”她还是问出了口,“外面的世界不好吗?”

      息影看见她就像看见了从前的自己,忽然有些欣慰,“你明白了我当时对你说的话。”

      小池忽然有些挫败,声音都像长在石头背光处的青苔,“可惜我做不到……”

      从前有任音护着她,她就只需要做一枚木讷又不引人瞩目的石头,静静地躺在林间或是沙地上,亦或是水边,无论在哪里,无论什么言语,无论什么目光,她都能一概不管,只是有时被迫地被人翻个个儿,或是被丢出去与什么同样坚硬的东西相撞,她依旧囫囵地遵守危星里变态而又苛刻的规矩,面对尖锐的条条框框,她只是用圆润光滑的身体滚过一圈又一圈,自己没什么损伤,条框也没什么破坏。

      任音走了以后,小池先是失落伤心,而后便是慌张无措,她这颗石头突然被人高高举起,放在手里左右掂量,不能安心地躺在地上。她平日里依旧如常地出行任务,夜晚却总是被急促的失去规律的心跳扰的睡不好觉,没人能懂她的焦虑,没人能将她从粗鲁的手中一把夺过然后慢慢地放在平平稳稳的地上,被各种的植物或是温暖的沙粒包裹,没人能让她回到大地。

      但是没过多久,息影来了,她以一种强势强硬的姿态一把夺过石头,将那只手抓挠的遍布扭曲的血痕直至他收回手后悻悻离去,息影就是以她最最期盼的方式将她安放,随后潇洒离去,扬起一阵清爽的风。

      所以在那一日看见尽管遍体鳞伤也一定要出走的息影时,她一开始并没有想明白,她只是讷讷地接过息影的令牌看着她摇摇欲坠而离去的背影,石头待在原地,身后长出了潮湿的青苔。

      “你......是真的要如此吗?”

      “你是任音带出来的人,应该会懂得她,那么也会懂得我。”

      “小池。”

      “如果有机会的话,去寻找你的自由吧。”

      往日的话历历在耳,带着秋风卷动枯叶的簌簌声响,再一次经过她。

      她突然畅然地笑了,春日骤然来临,“我知道为什么你们会想这么做了,因为我也想了。”

      息影欣慰之情更甚,往前一步,两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与她平视,“想的话,就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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