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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下注 漫天风雪中 ...

  •   全文简介:

      汴梁城外三十里,有座栖霞山。

      山中灵秀,亦生精怪。

      有一修行千载的柳姓蛇仙,名唤妍,天性喜阴冷,厌烈阳。

      山坳深处,住着一位修行六百年的林姓梅仙,单名一个盛字,素性孤高。

      常于雪夜月下,独坐亭中饮酒,自谓清修。

      柳妍每为凡事所扰,便要去寻衅。

      林盛亦恼其顽劣,常折梅枝作鞭,直击其七寸要害,口中喝道:“孽障!休要胡搅蛮缠!”

      二人争斗十年,亦无胜负。

      一日,偶论及山下红尘,妍谓“人心善变,凉薄无行”,林盛则言“众生痴妄,皆有定数”。

      遂相约,同入凡世,择那汴梁城中张府三口,以观其命数,以证此番虚妄。

      其一,乃新入府之孤女,唤明雀,年方十龄,父母双亡,卖身葬亲,一双眸子恰如林中初生之鹿,怯怯含悲。

      其二,乃张府小郎,讳明煜,金玉所堆,锦绣中长成,性情轻狂,最易为情障所迷。

      其三,乃府上少奶奶,闺名舒和,虽有咏絮之才,闭月之貌,却困于深闺,愁绪郁结。

      林盛捻着一瓣寒梅,早为之判曰:“人心叵测,欲壑难填。此三人,终不免自食其果罢了。”

      妍闻言,只在一旁冷笑,一双竖瞳,望向那张府,好戏即将登场。

      正文:

      残冬欲尽,那汴梁城内富贵风流之地的张府,弥漫着一层凄凉萧索之意。

      这府第虽雕梁画栋,但庭院深深,规矩森严,如一座精致牢笼,飞鸟亦难越其墙。

      那新入府丫头明雀,如其名,身子骨单薄。

      分在夫人院中做那最下等的粗使活计,天未亮便要起身,扫雪烹茶,一双小手不上几日,已是红肿皴裂,满布细茧。

      夜里回到仆役们睡的大通铺,蜷在角落,只觉四处漏风,寒气侵骨。

      她便将怀中那块玉佩掏出,贴在心口,那是母亲临终时给她的,想起母亲,心底泛上一丝暖意。

      想到她的处境,又掩面流泪,悲已。

      “手脚恁地慢!莫不是没吃饭不成?”

      管事婆子发话,明雀闻声一颤,手中沉重的铜壶倾斜,沸水溅在脚背,立时红了一片,疼得她倒吸一口气,眼泪在眶中打转,咬着唇不敢哭出声来。

      正当她含泪费力欲将那铜壶提上炉灶时,忽有一只手伸来,骨节分明,轻轻松松地便替她提了上去。

      明雀惊惶抬头,正撞上一双含着几分玩味的眼。

      来人一身宝蓝箭袖,腰束玉带,眉目俊朗,正是府里的小爷张明煜。

      “啧,这丁点儿大的东西,也禁得起这般折腾?”

      明煜瞧着她那冻得通红的小脸,与那双惊怯如鹿的眼,心中竟无端生出几分新奇的意趣。

      自那日起,明雀的日子便有了些微不同。

      明煜像是寻着了个有趣的消遣,时常在她做活时踱来。

      或是随手抛给她几块厨房新制尚带温热的枣泥山药糕。

      于长年忍饥的明雀而言,不啻珍馐美食。

      她便躲在柴房,小口地品着,连带着看明煜的眼光,也少了畏惧,多了些懵懂的感激。

      有时,明煜也会唤住她,命她讲些乡野间的琐闻。

      明雀便磕磕巴巴地讲那田埂上的蚂蚱,雨后新生的地木耳,邻家初诞的小羊羔。

      明煜听得哈哈大笑,浑不觉这些粗鄙之事有何趣味,只觉这小丫头呆头呆脑的模样甚是可笑。

      明雀见他笑,自己也跟着傻笑,心里想着,这位小爷虽有时言语刻薄,倒也不算太坏。

      尤其一次,她失手打碎了一只官窑的茶盏,管事婆子拧着她的耳朵便要责打,恰被明煜撞见。

      他皱眉道:“吵嚷什么?一个破碗罢了,也值当这般大呼小叫?倒惊了我的雀儿。还不退下!”

      那婆子一见是这位小祖宗,立时噤若寒蝉,喏喏而退。

      明雀捂着发疼的耳朵,怔怔望着明煜那不耐烦的侧影,心头竟无端一热,仿佛这深宅中,唯有此人肯为她遮风挡雨。

      她便真以为自己是不同的,是小爷心尖上那只独一无二的“掌中雀”了。

      回廊暗影处,妍倚着朱漆柱,指尖缠绕一缕青丝,向着虚空低语:“瞧瞧,老木头。几块糕饼,几句轻狂话,便能换得这小东西一点痴心。你说这人心,是不是贱得很?”

      空中,只余一缕寒梅清香幽幽浮动,似是应答。

      再说那张明煜,素日里斗鸡走马,宴游无度,日子过得虽是流光溢彩,心下却总觉空落。

      直至那年春日护国寺庙会,人潮熙攘,香烟缭绕,他正百无聊赖,眼角余光却瞥见一抹清丽绝俗的侧影。

      那是个卖画的女子,布衣荆钗,却难掩其天然风致。

      眉目如画,肌肤胜雪,尤其一双眸子,清澈沉静,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

      她只静静立于摊后,面前几幅水墨山水,笔意疏淡,颇有出尘之气。

      明煜见惯了浓妆艳抹、曲意逢迎的美人,乍见这般清冷脱俗的,便如狂风遇幽兰,心神俱为所夺。

      他大步上前,以惯有的张扬口吻道:“姑娘这画,小爷全要了!”

      那女子抬眸,眼中并无惊喜,只淡淡颔首,声音清泠如玉珠落盘:“公子谬赞。画技粗陋,恐难入您法眼。”

      言下之意,竟是婉拒。

      这般姿态,反倒更激起明煜的征服之念。

      几番纠缠,方知女子姓苏,名雪霁,乃城外寒门塾师之女。

      自此,明煜便如着了魔一般,抛却了狐朋狗友,日日往苏家左近徘徊。

      金银珠玉,笔墨纸砚,绫罗绸缎,流水般往苏家送,苏雪霁却多半退回,只偶尔收下些纸砚。

      她与他谈诗论画,言语得体,却始终守着一道界限,便如那镜中花,水中月,可望而不可即。

      这若即若离的清冷,最是熬人,终将明煜骨子里的偏执尽数点燃。

      他动用家世权势,明逼暗诱,闹得苏家鸡犬不宁。

      他自以为这是旷世深情,一心只想将这朵高岭之花摘入怀中,浑然不顾此举近乎强迫。

      花园太湖石顶上,妍斜卧,捻着一片嫩叶揉碎,瞧着亭下为情所困、焦躁踱步的明煜,不禁嗤笑:“好个痴儿!还真当自己是戏文里的情圣了?不过是饿极了的猫闻着鱼腥,此刻瞧着掏心掏肺,待真到手了,不出三日,这清冷便成了‘不识抬举’,才情也成了‘无趣木讷’。人心之变,比那螃蟹蜕壳还快当呢!”

      一缕清寒之气悄然凝聚,林盛身影在月下淡然显现。

      他望着那被情火烧得急躁的少年,琉璃色的眸中无悲无喜,只淡淡道:“贪念炽盛,执念成魔。他非爱其人,实乃迷于‘不可得’之幻象。”

      话音未落,几片梅花虚影飘落,未及地便已消散,恰如那少年注定虚妄的痴情。

      再说那少奶奶张舒和,她所居的院落虽是精致,却终日弥漫着一股酸苦的药香。

      她端坐于菱花镜前,镜中人容颜依旧绝美,眉间却锁着化不开的愁云。

      嫁入张府三载,膝下空虚,这便是她的原罪。

      婆母冯氏那名为关切、实为审度的目光,下人们背后“不下蛋的母鸡”的窃议,还有丈夫张明远日渐流连于妾室房中的身影……

      一桩桩,一件件,折磨着她那颗孤高敏感的心。

      她也曾是名动京华的才女,诗词歌赋,无一不精。

      可在这深宅大院,才华反倒成了“不安分”的罪状。

      婆母曾指着那已诞下一子的王姨娘,对她冷言冷语:“女子无才便是德。整日看那些闲书,心思都野了,如何能开枝散叶?”

      舒和端起那碗黑褐的汤药,一饮而尽。

      苦涩药汁从喉间滑入,直苦到心底。

      她晓得,她如同被缚于金丝笼中的鸟雀,看得见笼外的天,却挣不脱分毫。

      窗外梅影婆娑,林盛的虚影与那老梅融为一体。

      他望着窗内那孤寂的身影,清冷的声音如叹息般响起:“慧极必伤,情深不寿。看得透,却走不出,此乃‘求不得’之苦。”

      世事流转,不过倏忽。

      那日,明雀正捧着少爷新赏的一只芙蓉鸟,心中又惊又喜,满心以为自己终究是不同的。

      才走到明煜院外,便听得里头传来婆母冯氏的斥责:“……下贱胚子,你也敢动心思?外头那个卖画的狐媚子还不够,如今连眼皮子底下的猫儿狗儿也沾惹!我已让王嬷嬷处置了!”

      “处置”二字,将明雀的美梦击得粉碎。

      她失魂落魄地奔回下人房,重回笼中的芙蓉鸟依旧欢叫觅食着。

      她这才明白,自己不过是少爷随手赏玩的物件,厌了,便可随意丢弃,甚至……

      恐惧攫住了她。

      她抓起积攒的铜钱,便要逃命。

      谁知刚一开门,便撞上王嬷嬷那张阴沉的脸。

      “贱蹄子,想去哪儿啊?”

      王嬷嬷冷笑着,身后两个粗壮婆子如狼似虎地将她按住。

      王嬷嬷从袖中取出一块香甜的玫瑰酥,狞笑道:“吃了它,就什么烦恼都没了。”

      那是毒药!

      明雀拼死挣扎,发出凄厉悲惨的嚎叫。

      就在那毒点心将要塞入她口中的刹那,屋内忽起一阵阴风,王嬷嬷与那两个婆子竟如同被点了穴,动弹不得,眼中满是骇然。

      “啧,真吵。”

      妍的身影鬼魅般倚在门框上,撇嘴道:“还以为能多看会儿好戏呢。老木头,你倒心软了?”

      话音未落,王嬷嬷手中的玫瑰酥已化为齑粉,一股彻骨寒意扫过,三人吓得屁滚尿流,魂飞魄散地逃了。

      明雀瘫在地上,浑身冷汗,只当是自己命不该绝,遇上了神仙搭救。

      她不知,这不过是另一场悲剧的开端。

      她被一个自称远房亲戚的妇人带出府,那妇人满面慈祥,却在走到荒郊野外时露出了真面目,竟是要将她卖入南方的窑子!

      明雀惊恐之下,疯了似地逃入黑林,却被树根绊倒,摔断了左腿。

      那妇人与车夫追上,夺了她怀中钱袋,将她如拖死狗般拖走了。

      自此,世间再无明雀。

      而张明煜,在苏家门前,亲眼看着苏雪霁为拒他逼迫,竟当众剪去一头青丝,以剪刀自指咽喉,决绝言道:“此身此心,已入空门,再与红尘无涉。公子强求,唯有血溅五步,玉石俱焚!”

      那一地的断发,如同一盆冰水,将明煜所有的痴狂与热望浇得一干二净。

      他如遭雷击,踉跄而退,口中发出一阵悲鸣,就此疯癫地跑了。

      不久后,传出他在护国寺为僧信佛的消息。

      曾经鲜衣怒马的少年郎,从此青灯古佛,晨钟暮鼓。

      至于张舒和,在经历过婆母与妾室当众的羞辱后,她发烧了。

      高烧不退,逐渐疯了。

      是夜,她抱着一个枕头,当做是自己的孩儿,在院中又哭又笑,喃喃自语。

      最后,在凄冷的月光下,她抱着那虚幻的“孩儿”,一步步走向院中那口废弃的古井,脸上带着解脱般的笑容,纵身跃入那无尽的黑暗之中。

      “噗通”一声闷响,水花溅起,归于死寂。

      这深宅,又多了一个亡魂。

      一载倏忽而过。

      栖霞山顶,大雪纷飞。

      林盛立于亭中,素衣胜雪。

      桌边有本书,张家故事,尽数录入其中。

      妍倚在枝上,红衣似火,脸上却不见往日的戏谑,反倒有几分索然。

      她冷笑道:“老木头,这下你可信了?人心善变,薄如蝉翼。那点子情爱,到头来不过算计。人间,繁华盛景,人却肮脏虚伪。”

      林盛抬眸,眼中似有千年冰雪在消融。

      他轻声道:“痴心是妄,背弃是苦。你所见之变,非人心本恶,实乃众生困于求不得,爱别离,怨憎会,诸般苦楚中,身不由己罢了。非是情假,红尘如深渊。此乃无常之苦。”

      妍闻言一怔,竟无言以对。

      林盛不再多言,他见妍神色怔忡,便自枝头摘下一瓣含雪的梅花,以清风托至她面前。

      “梅雪同寒,或可解你心中那股躁郁。”

      妍瞪着那朵梅花,又看看林盛那清绝孤高的背影,赌气般一把抓过,把花瓣塞入口中。

      依旧是那股清苦凛冽的味道,却在苦涩之后,品出了一丝沁入神魂的甘凉。

      她咂了咂嘴,表情古怪,一时竟忘了要做的事。

      漫天风雪中,一红一白两个身影,隔着数尺,相对无言。

      仿佛这红尘万丈的答案,并不在那激烈的爱恨里,却藏于这无声的落雪与清苦的梅香之中,余味悠长,难以分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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