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莲逸事》lounge

62、出生 三十多

　　三十多年前，江湖上有一对绝世侠侣，本是狭路相逢的死对头，却最终携手走到了一起。夫妇俩隐居山林，不问世事，只每五年出世一次，赴一场命定的对决。

　　他们有个儿子，被枯石老人一眼相中，“强行”带回门中，这个孩子便是玄蜚声。

　　玄蜚声六岁的时候陪师父下山游历，遇到一个漂亮的男孩，他被人劫持而去，哭得可怜，玄蜚声求师父搭救。后来，他们成了朋友。

　　男孩说，母亲打算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带他去找父亲，玄蜚声很为他高兴，因为能在父母身边是极好的事。

　　十一岁的时候，玄蜚声失去了父母。父亲在那场命定的对决中战败，母亲自刎，随他而去。她没有想过自己还有一个儿子。

　　十四岁，玄蜚声离开雪音山。他又遇到了那个男孩，彼时，男孩已经不叫封寻，有了一个新的名字，西门寻。

　　他漂亮，坚毅，冷漠，也脆弱。玄蜚声喜欢他，因为他觉得他们是一样的人。在苗家分舵和西门寻在一起鬼混的几年，是他这辈子最美好的回忆。后来，他们上了岛，一切都变了。

　　半年后。

　　玄蜚声徘徊在散春阁外。他来过很多次，一直没见到想见的人，现在他连进入散春阁都能力都没有，武功被废，内力尽失。

　　代孤山越来越不好了，玄蜚声已经半个月没见过他了。月浴岛外，围困封锁仍在持续，岛上的资源几近耗竭，即便如此，他们也不敢攻上来，因为挂在教门上的人，每隔十天换一个，各派掌门已经被折磨得生不如死，只还吊着一口气。

　　玄蜚声离开散春阁，如行尸走肉般走向另一个地方，一个他每天都会来的地方。

　　甘甜宁形如枯槁，隆起的腹部突兀地存在着，源源不断吸食着她的精气，她感受到玄蜚声的到来，缓缓睁开了眼睛。

　　“怎么样了？”

　　“见到了吗？”

　　玄蜚声摇头，“别想太多，撑住。”

　　甘甜宁松了一口气，“我知道，我会。”

　　“甘甜宁，还是……”

　　“我说过，不要再提，他有生存的权利，更何况，这是我和西门寻的孩子。”

　　玄蜚声一直没有跟她说西门寻的事。代意将他藏起来了，谁都无法找到。可即使不说，甘甜宁应该也感觉到了，西门寻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身后响起脚步声，真言来了，玄蜚声站起来，退到一边。真言给甘甜宁喂了一颗药丸，因为她已经无法进食，只能靠药物维持营养。做完对胎儿的例行检查，真言对她说：“心跳强劲，它很健康。”

　　甘甜宁仿若未闻。

　　玄蜚声跟随真言出来，在殿外拦住他，“真言，我要见他。”

　　真言拨开他的手，无视着走过去。

　　“我要见他！现在的我什么都做不了，为什么不能见他？！”

　　“不是我不让你见，是他不愿见你。”

　　玄蜚声愣住，“不可能。”

　　“我向来尊重他人的选择。”

　　真言从他身边走过。

　　“等等！”玄蜚声再次喊住他，“前日，擒住的那个女子呢？”

　　真言脚步一顿，微微回头，“她是谁？”

　　“你把她怎么样了？”

　　“老规矩，练手。”

　　“真言！”

　　“玄蜚声，还是多担心你自己吧，若此事不成，你就是下一个。”

　　深夜是最难熬的，即使有真言的药，甘甜宁也无法睡着，或许是由于她整日躺着，或许是由于药已经对她不起任何作用了。空荡荡的大殿里，只有一颗有力的心脏陪着她。

　　甘甜宁也不愿这样想，但不到真正见到它的那刻，甘甜宁无法把它当做一个孩子，因为所有人都将它当做一个心脏在培养，而自己是它的器皿。

　　她提心吊胆地培育着它，既怕它活下来，又怕它活不下来，后来，她想通了，就算它出生了，也活不下来了，所以，这是她与它唯一珍贵的共处时光，这样想着，甘甜宁才真切地意识到，这是她宝贵的孩子。

　　大门被风吹开，走进来一个人。这个时候，不可能是真言或玄蜚声，那就只能是她了。

　　“真想让阿寻见见你现在的样子，看他还会不会爱你。”

　　“他在哪？”

　　“想知道？偏不告诉你，阿寻正在好地方等着我，待事成之后，我们就要永远离开这里，你这辈子也别想再见到他。”

　　“我不见他，只要他好好的。”

　　“贱人！不许你提他！”代意甩了她一巴掌，但并不解气，因为就像甩在了死人脸上，干巴巴的没有任何感觉。“你就不好奇，我为何会来？”

　　“无非是来刺激我，有什么可好奇的。”

　　“你猜错了，我今日好心，是来送你一件礼物的，你看了一定惊喜。”代意打开一个小盒子，将其递到甘甜宁眼前。

　　“你不看看？”代意将打开的盒子放在床头，“这可是我费尽心思帮你寻来的，你与儿子分离数月，就不想看看他身上的东西？”

　　闻言，甘甜宁仍没有动，但泪水忽然从她的眼角滑下来，她的胸膛开始剧烈起伏。

　　代意满意地看着甘甜宁的反应，在床单上蹭了蹭手指上的血，离开了。她一走出殿门，里面就传出一声沉闷的哭声，紧接着是接连的痛呼。

　　早守在殿外的真言走上前。

　　“真言，坏人我可替你做了，接下来就看你的了，我爹已经等不了，你必须保证万无一失！”

　　“属下尽力。”说完，真言进了殿。

　　丰凌山下，策马疾驰而来的一人，身上被汗水浸透，多日彻夜未眠的眼睛里仍然闪着精光，行至山门，此人弃马狂奔，直入丰凌派。丰凌派弟子均识得此人，见他如此着急，不敢上前阻拦，只听他边跑边大喊：“全陵贺兰溪，请掌门一见！”

　　与此同时，守在山洞前的丰凌派小师弟听见封闭的洞中惊现异动，一时不知该先去通知师兄，还是先问问情况，但云师兄已经闭关半年之久，问问情况的举动似乎会显得很傻，于是，他决定先去通知师兄，刚扶着矮灌木丛滑倒半山腰，就听得“咚”的一声惊天巨响，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就坡滚了好几米，一抬头，滚到了一个白胡子老人脚下。

　　“拜见师父！”

　　周老扶起他，问道：“怎么回事？”

　　“弟子不知，只是听到一些动静，正要去通知师兄。”

　　恰逢此时，一个人沿着陡坡从前方走来，背着手，遛弯儿似的悠闲，正是周云展。

　　周老叹道：“啊！你怎么出来了？”

　　周云展一歪脑袋，混不吝道：“外公还想把我关到什么时候？”

　　过长的发侧向一边，露出光洁的额头，周云展的眉心出现一朵淡淡的红莲痕迹，证明着他已大功告成。

　　“哎？贺兰你怎么也来了？算准了今天来找我喝酒是不是？你们全陵的卦术还可以啊，不过我今天没空啊，咱们改天再聚，我师姐呢，她还不知道我出来了吧，你们都让让，让我们夫妻先团聚一下。”

　　周云展扒拉开贺兰溪，从狭窄的小路挤过去，贺兰溪拉住了他的胳膊。

　　“周云展，你先别急，听我说……”

　　“你没老婆，不懂我急什么。”

　　“周云展！”贺兰溪大吼一声。

　　周云展终于收起了嬉皮笑脸，面色冷下来，反而盯得贺兰溪躲开了眼神。

　　“怎么了？”

　　“她……我连夜赶回来就是为了这件事，周云展，你先冷静下来。”

　　“你看不出来吗？我现在非常冷静。”

　　“好，我告诉你，你入关前，六大门派惨败于月浴岛，各大掌门身陷囹圄，我们已与代孤山对峙半年之久。”

　　周云展好像听懵了，眨了眨眼才回过味儿来，“师姐，骗我。”

　　“流蓑是为你好。”

　　“她在哪？”

　　“周云展，你听我说……”

　　“告诉我，她在哪，流蓑那个女人现在在哪？！”

　　甘甜宁的孩子不足七个月，强行接生了。在守卫森严的大殿里，真言一人，没有任何人的辅助。守在外面玄蜚声，能做到竟然只剩下祈祷。

　　忽然，身边闪过一人，朝大殿不管不顾地冲过去，玄蜚声一瞬间认出了他。

　　“甘如师！”玄蜚声把他拉住，紧紧箍在怀里，在他耳边急速低语，“听说我，甘甜宁撑到现在不是为了让你来送死，听我说，她一定会平安的，一定会的，有真言在，真言从不杀自己的病人。”

　　怀里的挣扎停下来，甘如师发出呜呜的声音，模糊又混沌。玄蜚声立刻带他离开了这里。

　　“你为什么不见我？你知道我找了你多少次吗？为什么不见我？“玄蜚声抱住甘如师，激动得全身发抖，“甘如师，你说话啊，为什么，你不能这么对我，对不起，我没能救得了甘甜宁，但是你不能这么对我，你不能。”

　　甘如师始终未置一词。

　　玄蜚声终于觉得奇怪，他捧起甘如师的脸，看到麻木的表情。

　　“你怎么了？你说话啊！甘如师你说话！”玄蜚声掰开他的嘴，看到完好的舌头，但甘如师的舌头上瘫软的，失去了基本的功能，看清的一瞬间，玄蜚声掉了眼泪，他再次抱住甘如师，心疼得说不出话来，头一次感受到彻底的绝望。

　　甘如师推开他，扒下肩头的衣裳，那本是甘如师先前受伤的位置，现在却平整光滑，和周围的皮肤一般无二。甘如师在那块皮肤上两指一搓，一层表皮被揭了下来，露出一个深陷下去的肉坑。里面躺着用油蜡包裹着的一颗黑色药丸。

　　玄蜚声颤抖地接过，眼神复杂地盯着甘如师那处的伤口，“谁要你这样……”

　　甘如师在他手心写下一个字，玄蜚声看清后，哽咽道：“原来，他是为了这个才回来的。”

　　一声婴孩的啼哭刺破月浴岛的夜空，拥有火莲之力的人，这世上又多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