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你》空巷的鱼

47、第 47 章 放虎归山必

　　下午三点，案情分析会展开，各部门领导和总督察并肩走进来。

　　中央的白板已被照片、便签贴得满满当当，各色马克笔描的线条纵横交错，几个关键名字和地点被红色记号笔圈得重重的。

　　死者李永富，42岁，无儿无女，有个瘫痪在床的老父亲。明面上是码头水产市场的鱼贩，实际上曾是罗宏的手下，帮其控制多条通往东南亚的走私线路，但因证据不足，并没有被逮捕。

　　法医老赵先通报了更精确的尸检结果，“死亡时间确认在发现尸体前三十六到四十八小时，死因是机械性窒息，凶器初步判断为直径约1厘米的粗糙麻绳。”

　　然后技侦调出投影，“死者手机里被删的数据，我们恢复了一部分。近期他跟一个备注‘阿威仔’的人联系得特别频繁，几乎每天都有通话记录。”

　　紧接着投影上跳出两人一些重要的聊天记录——

　　[四周前]
　　阿威仔：富哥，我是阿威。
　　李永富：阿威？你回来了？这个号码没见过。
　　阿威仔：嗯，刚回来。我哥的事，你该知道吧？
　　李永富： O记办的，证据咬得很死。
　　阿威仔：我要把我哥弄出来！你在里面有人脉，帮我搭个线，钱不是问题。
　　李永富：阿威，不是我不帮你，今时不同往日了。
　　阿威仔：我哥以前没亏待过你吧！你现在他妈跟我来这套？
　　李永富：宏哥是没亏待我，但你也知道这行，风向变得快。东南亚那条线已经换人做了，我现在说话不管用了。

　　[三周前]
　　阿威仔：约个地方，当面谈。
　　李永富：电话里说不行？
　　阿威仔：我哥留了点东西，要是不想让警方看见，你就过来。
　　李永富：地址。
　　阿威仔：今晚八点，北边旧机修仓库。

　　[两周前]
　　李永富：你要的人和东西我都备齐了，钱怎么结？
　　阿威仔：急什么？少不了你的。
　　李永富：兄弟我也要吃饭的，你这可是坏了规矩。

　　[一周前]
　　李永富：你躲哪去了？
　　阿威仔：怕我死了没人给你付尾款？
　　李永富：你搞出那么大动静，新老板把火都撒我身上了。
　　阿威仔：不行我帮你把他做掉？
　　李永富：你可别！我靠他吃饭呢！
　　阿威仔：我哥出来，你照样有饭吃。我要的东西准备得怎么样了？
　　李永富：有点棘手，再给我几天时间。

　　[三天前]
　　李永富：你要的我都弄来了，但价格要翻倍。现在查得太严，风险太大。
　　阿威仔：可以，老地方见。
　　李永富：听我一句劝，你救不出宏哥的，别把自己也搭进去。

　　聊天到这里就断了，往后再没有任何通讯记录，正好卡在李永富的死亡时间段里。

　　重案组督察指尖重重敲在投影布上，“这个阿威仔，十有八九就是罗宏的亲弟弟罗威。”

　　O记督察接过话头，“从对话能看出来，罗威偷渡回来的目的很明确，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把罗宏救出来。李永富曾是他哥哥的得力助手，掌握不少人脉和渠道，自然成为他第一个找上，也第一个施加压力的目标。”

　　法医老赵推了推眼镜，“死者指甲缝里的提取物已经送DNA比对了，明天一早就能有结果。”

　　痕检也紧跟着补充，“现场留下的足迹有个特征，右腿落地时重心偏轻，这跟保护证人组那边给的情报对上了。罗威之前受过枪伤，伤的就是右腿。”

　　O记督查弯腰凑近白板，用红色记号笔在“阿威仔”的名字旁又写下两个词：证人、新老板。

　　“罗威的下一步动作，不难猜。首先，肯定是想办法让我们对罗宏的指控失效。其次，是向那个取代他哥哥的人展开报复，这既是为兄出头，也可能想借此重新立威夺回利益。”

　　“我们必须立刻行动，多线并进，抢在他再次动手之前。”

　　“我建议，启动联合行动预案。”

　　总督察果断点头，目光扫过全场，开始下达具体指令。

　　“O记继续深挖走私网络更迭情报，弄清楚现在谁在接手，罗威很可能把他列为目标，我们要预判他的行动，利用这一点设伏。”

　　“重案组、技术队结合基站数据，全力追踪罗威逃离路线和可能藏身点。”

　　“CIB动用所有线人，留意黑市军火动向、地下诊所，以及任何与罗威旧日关系网有关的异常活动。”

　　“将信息同步给WPU，让其进入最高警戒状态。”

　　“所有外勤人员，提高警惕，嫌犯极度危险，可能持有枪械。发现踪迹，优先呼叫支援，不要单独行动！”

　　命令一条条下来，干脆利落。会议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总督察说完，环视一圈，“还有什么问题？”

　　没有人出声。

　　“散会，各自做事。”

　　椅子拖动的声音接连响起，众人快步走向门口，脚步声在走廊里散开。

　　唐晚最后一个起身，周师兄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走了，接下来有的忙了。”

　　停车场里，几辆没标志的深色厢型车已发动引擎。

　　傍晚五六点的街区，慵懒与躁动交织。街角茶餐厅的霓虹招牌还没完全亮起，玻璃窗后隐约可见食客的身影。路边水果摊的老板正懒洋洋地给西瓜洒水，水珠在夕阳余晖下闪着光。几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挤在便利店门口，分享着一包薯片，笑声清脆。

　　周师兄对车内几名同事快速复述任务要点，“重点排查废弃屋、廉价旅馆、短租唐楼、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桑拿浴室。留意右腿行动不便的男性，体型中等偏壮。发现可疑不要惊动，立即通报。”

　　说完他打了个手势，车门同步打开，两人一组的小队默契融入街道不同方向。

　　唐晚跟在周师兄身后，他们的第一站，是街角那家便利店。

　　罗威用的是一次性不记名电话卡，技术组通过基站信号交叉比对，划出了他最后消失的大致范围，这家便利店就在范围中心。

　　店面不大，货架摆得密密麻麻，过道窄得只能容两个人侧身而过。

　　收银台后坐着个中年妇人，正低头刷着短视频，手机里的笑声吵吵嚷嚷地飘在空气里。

　　周师兄亮出警官证，声音压得很低，“12月12号凌晨一点左右，有没有见过一个走路有点跛的男人来买东西？”

　　妇人吓得手一抖，手机“啪”地掉在收银台的橡胶垫上，想了半天才含糊地说：“好像……好像是有个男人来买过烟，还有一瓶矿泉水。穿得黑黢黢的，走路一瘸一拐的，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买完就急匆匆地往巷子里走了。”

　　“哪个巷子？”周师兄追问。

　　妇人抬手指了指便利店内侧的一扇小门，“就那个窄巷子，通往后街的，里面全是老唐楼，岔路多着呢。”

　　调完监控出来时，天色已经暗透了。晚风一吹，混着街边小吃摊的油烟味和老房子的霉味，那是老城区独有的味道。

　　两人顺着妇人指的方向，走进了那条窄巷子。

　　巷子比想象中更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的砖墙斑驳脱落，墙根处堆着废弃的塑料筐和碎裂的花盆。

　　唐晚紧随在周师兄身后，脚步放得很轻，目光扫过每一处角落，生怕错过任何蛛丝马迹。

　　搜寻工作一晃就到了晚上十一点，街对面的红豆冰室正拉下卷闸门，铁闸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唐晚揉了揉发酸的后颈，肩膀也僵得厉害。他们几乎是一寸一寸地把划定的区域篦了一遍，却连一点可疑痕迹都没找到。

　　周师兄站在便利店招牌变幻的霓虹灯光下，点燃了一支烟。火光一闪，映出他疲惫的侧脸。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夜风里迅速散开，“看来今天幸运女神没站在咱们这边。回车里汇总下情况，跟指挥中心汇报吧。”

　　回到临时集合点时，其他几组人也陆续折返，脸上都是同款的疲惫，显然也没什么实质性进展。

　　这片老城区地形复杂，岔路多，而且人口流动大，加上罗威明显有反侦查意识，有意避开了主要道路的监控，想在这种地方找到他，跟大海捞针没两样。

　　坐回车里，周师兄拿起对讲机，向指挥中心汇报排查结果，“A组已完成目标区域初步排查，未发现目标明确踪迹。”

　　对讲机那头传来指挥中心平静的指令，“收到。A组收队，返回总部进行二次研判。”

　　引擎重新发动，车子缓缓驶离这条逐渐沉入睡意的旧街区。唐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白天的画面和两星期前粉岭公路的枪战片段交错闪现，现在终于理解了那句“放虎归山，必有后殃”。

　　周师兄看出了她的心思，侧过头安慰道：“别想太多。干我们这行，最忌事后诸葛亮。当时能做的判断，都是基于当时掌握的信息，没人能未卜先知。”

　　回到总部，已是深夜。办公区灯火通明，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浓茶的苦涩味道，周师兄径直去了简报室参与二次研判。

　　唐晚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电脑，准备整理今天的排查记录。她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在键盘上，但指尖总是忍不住停顿，心底那种慌突突的感觉怎么也压不下去。

　　二十分钟后，周师兄从简报室出来，“今天先到这儿，大家都回去休息几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