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杀天使》羽毛的思想

39、朋友，再见！ 当再也没有

　　【就在我29岁这个料峭的春天，我“失足落水”，被围观群众拉进医院里，诊断出肺炎早期。我曾经以为我活不过30岁，可死神认为带走我为时尚早，所以并不严重。

　　我在摧残自己这方面充满了天赋，总能变着法子折磨自己，让自己万分痛苦：比如说，至死不渝地调查天堂的真相，咚一下撞上南墙；再比如说，得知守护天使的死讯后，半夜三更把自己喝到走不了直线，一头栽在零下五度的路边去梦里找他天使去了。

　　他其实心里盼着自己就能这么死，在舒舒服服的梦里晕晕乎乎地死去。人总有一死，死得其所为上乘，死得无痛为安乐。

　　我突然意识到生活不会眷顾任何一个人，无论你被谁保佑。

　　白天我会待在市中心那个天使据点(咖啡馆)里写文章，定期寄给出版社，他们再把稿酬寄回来。

　　我的余生再也不可能和普通人一起工作，甚至不能靠近人群。随时随地都会有恶魔来袭击我。谁知道会死多少人，不能再因为我死任何人了。

　　晚上我在教堂过夜，或者干脆睡车里。这种枯燥单调的生活很快让人受不了，堕落的生活又回来了——酒精、烟头和欢愉，片刻麻痹痛苦、忘却煎熬。

　　这样的生活不比我年轻时寻欢作乐的日子强上多少，而我足足重复了将近半年；亡命之徒的生活，我也重复了将近半年。

　　我挺过了几轮袭击，但肯定撑不了多久了：那根唯一可以伤害恶魔的节肢在最近一次事故中折断，我没法用一根断肢反击敌人，于是只能东躲西藏。

　　尽管如此，敌人的数量远没有我预想的多。半年里，我只遇上了8个恶魔。他们死前都声称：这和总统的意志无关，这是一种于您的报复！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我要知道这么多？我才不要与众不同，从来没人问过我想不想当被佑者，从来没人问过我愿不愿意成为loop13。

　　我只想和其他人一样，过上平凡的生活，平静结婚(就像针尖所预设的情景那样：一份工作、一个家庭，每天都可以看上纪录片……)，然后在六十年后平静地死去。这难道是多么奢侈的事？可我意识到，这就是一种奢望，我永远也不可能和他们一样。永远不可能。

　　看看我自己，多么贫瘠的生命，我就是一棵枯败的榕树，扒开我的土壤一看，里面全是金块。可我只是一棵榕树，只需要水、肥料和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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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这里，读者以为主角境遇已经如此悲催，大概要请他去死了。

　　可他的运气实在太好，总有人恰逢其时地出现，把他从死神手里抢下来。他大抵就是这么一个黑洞，问心无愧地吮吸着身边人的同情与援助。

　　是这样的：一个落水者要想自救，会拼尽全力地抓住一切东西来保持漂浮：芦苇、绳子、木桩……当再也没有什么物件可供抓紧、求生，他就开始把救他的人往水里摁了。】

　　这是一个盛夏的清晨。空气中漂浮着新鲜的鲜花味道。我睡眼惺忪，舒展地在床上伸了个懒腰，接着自然地下床洗漱。

　　昨天晚上我打着手电看了一本《小径分岔的花园》，它是庆祝我上高中的礼物。恍恍惚惚间我做了个有关于守护天使的梦。好神奇的梦啊！

　　窗外是一片一望无际的麦田，金灿灿的麦穗杆儿被阳光压弯了腰，在风里哗哗啦摇动。太阳把床单照得暖烘烘的。收音机里模模糊糊的放天气预报，声称明天天气晴朗照旧。

　　这是我的家，平凡、宁静，巨大的安宁。

　　我知道这不过是个幻影。如果我回头，任何人不过是幻影。酒精在脆弱的胃里缓释，我感觉要吐了。我希望一切再久一点，久到永远不必醒来。

　　高个子，绿裙子，那是森林的颜色、是山峦的颜色、是草地的颜色、双层抹茶巧克力蛋糕的颜色。把她衬得更美丽。

　　“还有二十分钟才吃饭呢！”她说，“今天是周末，宝贝儿，你可以多睡会儿！”

　　在一片幸福的、模糊的泪水中，眩晕的炽热像把我架在铁板上烤，两颊迅速的发红。

　　我跌跌撞撞向她跑去，恍惚间我只有16岁。哐当！我摔倒了，摔在瓷砖地上。没有人扶我起来，我突然感到恶心。弯下腰干呕，感觉胃里涌出来好多好多蝴蝶蜘蛛鸟类的尸体。在肮脏又油腻的空气里。

　　我真的不适合喝酒，尤其是在我吃了很多止痛药之后。我的肺好疼，真的好疼。在我舌头喉咙牙膛一直下到肺胃心肝辛辣燃烧癫狂，我不能我不能我不能

　　我恍惚间回到了25岁那个生日之夜，坐在圆桌旁，一小盏酒杯在我面前搁着。针尖变了个管弦乐队给我，我拒绝了。我为什么要拒绝？倘若我这时知道几年后我将失去他，我愿意让他上身我。我愿意，我愿意。我当时为什么要拒绝？

　　妈妈拉着我的手，走过一个个房间，走廊仿佛永无止境。突然之间一切都回来了，针尖在这里穿梭、大笑，和我一起看球赛，半夜唱歌，我背着他藏烟，高空飞行散心，轮流洗碗，给车换新车灯。我感觉一阵温暖的风吹过我的心灵。

　　我飞快地爬起来，跑向卫生间。路过温暖的小床，路过麦田，路过怀抱与裙角，猛地扑在暖烘烘的小床上，吐个天翻地覆。定睛一看，我发现那只是个油腻腻的洗手池，漆黑的下水眼直瞪着我。我大张着嘴，伸手去抠喉咙，迟迟呕着。

　　你被火烧的时候很疼吗？我觉得要把我现在的痛苦还要乘上一百倍，也不及你的万分之一。在你眼里是不是一切都弃你而去了，你没有什么还能失去，所以你心如死灰，才提刀冲进了地狱？

　　嗯、嗯，没错，宝贝儿，你笑什么笑，啊，啊？因为你是镜子，对吧？

　　我的手上插满了玻璃碴。有个穿着黄色胶手套人扯着我的头发，毫无同情心地对我大喊大叫，要我赔些钱。

　　愤怒足以煽动我往任何人脸上来一拳。中间的事情很模糊，我只是正当防卫，就被几个警卫与防暴叉合力连人带铺盖扔出了后门。我什么也没做错，至少在看清手里一直攥着什么之前，我都是这么认为的：那人全是血的一颗牙。

　　我累了，我想睡觉。我得去找我的车，去教堂过夜……可半夜的风吹得我很舒服，我现在就想睡。或许就这么死了也好，我能再一次见到……。早晚都要死，择日不如撞日。结束这死亡螺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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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你还活着吗？”有个人大力拍拍我的脸颊。

　　那张脸背后一轮金灿灿的阳光晃了眼睛。呃，那好像是个路灯。但这一切都不重要……针尖呢？我茫然地转着眼珠。针尖呢？找到针尖，然后一切问题都会解决，一切都好了！针尖呢？……哦对，针尖死了。

　　我俯下身又吐了一次。

　　“哦，慢点，慢点……”陌生人伸手来扶我。我干脆地推开他。

　　把胃里所有东西都吐完后，我才想起来看来者何人。他非常像个古希腊的英雄，脸上挂着疲惫的神情，欢快多于严肃，目光在年轻的神情中显露出一股力量。感觉他就差一顶带羽毛的头盔，便能拔刀向特洛伊城发起冲锋。

　　凯尔特环的袖标反光晃了我一下，这人明显是个天使片警。他的这件巡逻斗篷虽然很旧，但非常挺括整洁：领子高竖，肩线挺衬、缝线笔直，还打着补丁。它的颜色和制服的颜色几乎一模一样，不凑近看根本看不出这儿还有一块补丁。

　　这是非常无聊的打扮，但是他在下面又穿了一套护甲手套，在路灯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像月光一样；手里叮叮啷啷还在玩一枚银币，对我流露出一种同等级的关切。

　　我剧烈地咳嗽了一阵(这个时候我已经被诊断出肺炎了)，有好一会儿他以为我又要吐一轮，赶紧侧身让开。

　　“等等哈，你是……”他眯起眼睛：这会儿借着灯光，他能看见我的脸了。他聚精会神地思考了一会儿，恍然大悟，“我认识你！”

　　见了他妈鬼了，为什么全天下谁都认识我似的？一阵风掐准时机划过来，我打个寒战。

　　“——你……你认识什么？”

　　他说得动情：“前两天，我们的顶头上司发布了一则死亡通知：失踪多时的天堂公民‘针尖’，单枪匹马挺进地狱的蛾摩多城，一路攻进城中心，杀死了至少四个将军，直取了他们临时首相的项上人头！那个首相叫什么礼……礼拜？

　　“‘项上人头’是我的艺术化表达，因为他们最后都被烧成了灰。我们伟大的英雄战士光荣牺牲，享年——多少我给我忘了，没人知道他到底……诶，诶，你怎么了？！”

　　我脸色乌青地盯着他。

　　他整体扫视了一下我的形象：“公告写着，天堂已经妥善安置了英雄‘家属’……等一下，他们没有给你优待吗？”

　　“当然有优待了！”我快笑疯了，“上上下下都盼着我死，这就是你妈的优待！”

　　“你不能在这儿待着，这座城市已经不能再死人了……”他悻悻地说，“你住在哪里？”

　　“教堂。我睡在教堂里的长椅上。”

　　“那地方到了冬天没暖气，多冷啊！”他显然把我当成了某种流浪汉，“跟我回天堂办事处吧，我帮你——”

　　“不，不用。”我马上打断他。

　　“保护人类是我们天堂的职责，我们有责任为了人类的福祉而努力……”

　　我只觉得好笑。

　　“别演了行吗，你们再怎么装也遮不住从骨子里飘出来的自私混蛋味儿。就他妈，让我一个人去死，可以吧？！”

　　你已经在说胡话了！”他摸出对讲机(天使不是可以远程心电感应吗？为什么他在用对讲机？)，“我真要叫人了！”

　　“滚！都给我滚！你们为什么逼我？”我再提住他的领子，把他摔在地上。快生气吧！我不介意再惨一些。快失望吧！因为我就是这样的人。

　　“行吧……”他拍拍灰，有点不满地站起来，“我觉得你不太配合。先找个避风的地方，帮你醒醒酒，然后咱们再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