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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世界, ...

  •   世界,彻底黑了。
      意识如同沉在冰冷浑浊的深潭底,每一次挣扎着想浮上来,都被沉重的痛楚和粘稠的黑暗死死拖拽下去。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光线刺破了沉重的黑暗。我费力地掀开仿佛黏在一起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久才慢慢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略显陈旧的木质房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混杂着劣质草席的干燥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身体沉重得像灌满了铅,每一寸骨头都叫嚣着酸楚,而最深处那撕裂般的剧痛,更是如同跗骨之蛆,提醒着我昨夜那场不堪回首的噩梦。
      我艰难地转动了一下脖颈,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哒”轻响。这是一间极其简陋的小屋,四壁空空,只在一角堆放着些杂乱的农具和柴禾。我身下是一张铺着干草和破旧草席的木板床,身上盖着一床同样破旧却洗得发白的薄被。阳光透过糊着厚厚油纸的小窗,在地面上投下几块模糊的光斑,空气里飞舞着细小的尘埃。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穿着王府最低等仆役灰布短褂的老妇人端着一个粗陶碗走了进来。她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眼神浑浊,却没什么恶意,只有一种看惯了世态炎凉的麻木。
      “醒了?”她把碗放在床边一个歪腿的小凳子上,里面是半碗稀薄的、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粟米粥。“醒了就喝点吧。”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她放下碗便转身要走,似乎多待一刻都觉得多余。
      “嬷…嬷嬷…”我挣扎着想坐起来,刚一动,下身的剧痛便让我倒抽一口冷气,冷汗瞬间冒了出来,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这…这是哪里?”
      老妇人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但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漠然。“王府西角门后头的杂役房。王爷吩咐了,醒了就待着,别乱跑,也别惹事。”她顿了顿,补充道,“以后,你就归灶上管了。伤…好些了就去劈柴担水。” 说完,再不多言,佝偻着背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杂役房…灶上…劈柴担水…
      这几个词砸在心头,冰冷而沉重。身体上的剧痛还在持续地叫嚣,但一种更深沉、更粘稠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无声地漫了上来,淹没了四肢百骸。我躺在散发着霉味的草席上,望着那布满蛛网的房梁,眼神空洞。
      这就是我的归处。一个被主人享用过后,随手丢弃的、比最低等仆役还不如的玩物。安王甚至不屑于再见到我这张脸,直接把我打发到了最脏最累、也最不可能接近他的地方。
      接下来的日子,如同沉入了一潭死水,冰冷、窒息,日复一日地重复着绝望。我被王府的管事像分配一件无用的工具,丢进了后厨最苦最累的差事里。
      每日天不亮,就被粗暴的喝骂声惊醒。冰冷的井水浸透了单薄的破衣,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肤钻进骨头缝里。沉重的木桶压得稚嫩的肩膀红肿破皮,每走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劈不完的柴禾堆成小山,粗糙的斧柄一次次磨破掌心,血泡破了又起,最后凝结成一层厚厚的、暗黄的硬茧。灶膛里永远燃烧着熊熊烈火,烟熏火燎,呛得人涕泪横流,汗水混合着灶灰,在脸上身上冲刷出一道道污浊的沟壑。那些膀大腰圆的厨娘和粗使仆役,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轻蔑。
      “哟,这不是右相爷‘赏’给王爷的‘贵客’嘛?怎么,细皮嫩肉的,也干得了这粗活?”
      “啧啧,瞧瞧那身段儿,以前怕是个享福的命,可惜喽,如今比咱们这些粗人还不如!”
      “离远点,别沾了晦气!王爷碰过一次就扔这儿了,可见是个什么货色…”
      刻薄的议论、恶意的推搡、无端的刁难,如同家常便饭。沉重的泔水桶故意塞到我手里,滚烫的锅沿“不小心”撞上我的胳膊,刚劈好的柴禾转眼就被别人抢走充数…每一次,我都只能死死地咬住嘴唇,将屈辱的泪水逼回眼眶,用尽全身力气挺直那早已不堪重负的脊背,沉默地承受着。
      我知道,安王府里,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盯着我。右相的眼线,安王的耳目。我就像一只被放在砧板上的鱼,一举一动都被无数目光审视、解读。每一次靠近回廊,每一次目光无意中扫过那些穿着体面、行走于前院的人影,都会立刻引来管事警惕的呵斥和更加严密的看管。
      “看什么看!滚回去干活!这也是你能看的地方?”
      “贼眉鼠眼的,又想打什么主意?再不安分,打断你的腿!”
      恐惧像一条冰冷的毒蛇,日夜缠绕着我的心脏。右相的命令如同悬顶之剑,随时可能落下。可我根本没有任何机会,更不敢有任何动作。每一次深夜,蜷缩在冰冷的草席上,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和巡夜侍卫单调的脚步声,身体深处的旧伤和心灵上的创口就一起隐隐作痛。右相那张阴鸷的脸、安王那双冰冷审视的眼、家破人亡时冲天的火光和亲人的惨叫…无数画面在黑暗中交织、翻滚,啃噬着我仅存的意志。
      活着,成了唯一的目的,也成了最沉重的负担。
      像一具行尸走肉,拖着残破的身躯,在泥泞和屈辱中,日复一日地艰难跋涉,看不到尽头,也看不到光亮。
      时间在单调的苦役和无声的煎熬中缓慢流逝,如同钝刀子割肉。身上的伤痛在麻木中渐渐结痂,但心头的恐惧和绝望却与日俱增。右相那边迟迟得不到“有用”的消息,他的耐心终有耗尽的一天。而我,像一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破旧陶罐,在安王府最底层散发着卑微而腐朽的气息,无人问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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