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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寅时三 ...

  •   寅时三刻,东方的天空才刚泛起蟹壳青,安王府的角门已经悄然打开。
      我抱着书囊站在石阶下呵出白气,靴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未化的霜。这个时辰的京城还在沉睡,唯有安王寝殿的灯早已亮起——他每日卯时上朝,却总是寅时就起。
      "又没睡?"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惊得我差点跳起来。安王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廊下,墨蓝朝服外披着件玄狐大氅,领口一圈银灰色的毛衬得他面色如玉。他皱眉看着我眼下的青黑,伸手摘了自己的大氅扔过来。
      "穿着。"
      还带着体温的狐裘沉甸甸压在我肩上,暖意混着淡淡的沉水香瞬间包裹全身。我想推辞,却见他已转身走向马车,只丢下一句:"今日太傅讲《春秋》,别打瞌睡。"
      车帘放下的瞬间,我瞥见他朝服袖口有一处不明显的皱褶——是昨夜我练字时打翻茶盏弄湿的。他竟没换衣裳。
      太傅府的课总是辰时结束,但安王下朝的时间却说不准。有时日头还高他就出来了,有时要等到中午。
      今日又是漫长的等待。我蹲在宫墙根的柳树下,用树枝在地上默写早上学的"郑伯克段于鄢"。写着写着,突然发现泥土里嵌着颗圆润的小石子,在夕阳下泛着蜜糖般的光泽。
      鬼使神差地,我把它捡起来擦了擦。
      "捡到什么宝贝了?"
      安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慌得差点把石子吞下去。他今日下朝早,朝服都没换,腰间玉带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我摊开手掌,那颗石子静静躺在掌心,像一滴凝固的夕阳。
      "像不像扬州琥珀糖?"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等孩子气的联想,实在不该说给亲王听。
      谁知安王竟俯身捡起石子,对着光看了看:"是玛瑙。"他的指尖擦过我掌心,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塞外进贡时常见,改日给你带一匣子。"
      回府的马车上,我攥着那颗小石子,心脏跳得比第一次握刀时还快。车帘缝隙漏进一缕晚风,吹动安王垂在肩上的发丝。他闭目养神,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看起来竟有几分罕见的脆弱。
      我悄悄把脚边的炭盆往他那边推了推。

      惊蛰那夜,雷声炸醒了整个京城。
      我浑身冷汗地从噩梦中惊醒,耳边还回荡着梦里庶妹的哭声。窗外电闪雷鸣,恍惚间又回到五年前那个血火交织的雪夜。手指死死攥住被角,却止不住牙齿打架的声音。
      "咚咚。"
      极轻的敲门声。我下意识摸出枕下的匕首,却听见安王低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静渊?"
      拉开门时,一道闪电劈亮走廊。安王只穿着素白中衣,长发未束,手里却端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他目光落在我汗湿的额发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做噩梦了?"
      我僵硬地点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径直走进来把姜汤放在桌上,动作熟稔得像进自己屋子。
      "喝了。"
      瓷碗温热,姜辣混着红糖的甜滑入喉咙。我小口啜饮着,余光瞥见安王正在翻看我案头摊开的《左传》——那页正好是"郑伯克段于鄢",旁边还歪歪扭扭批着我的注解。
      "字有进步。"他突然说。
      雷声渐远,雨丝敲打窗棂的声音变得绵密。安王站在烛光里,白衣胜雪,像一尊玉雕的神像。不知哪来的勇气,我哑着嗓子问:"王爷也会做噩梦吗?"
      他转着瓷碗的手顿了顿。
      "十二岁那年,本王亲眼看着母妃被赐死。"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之后三年,每夜惊醒都能闻到白绫上的沉香味。"
      我惊得打翻了剩下的姜汤。安王却已经起身,顺手拎走了我湿透的枕头:"睡吧,明日休沐,带你去城南看新到的波斯马。"
      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补了一句:"若再惊醒,敲三下墙——本王就在隔壁。"
      雨声渐歇,我蜷在带着安王掌心温度的被窝里,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我好像……再也无法把他仅仅当作"王爷"了。
      上元节那晚,安王难得允我去逛灯市。
      "戌时前回来。"他往我手里塞了个绣着云纹的荷包,"买盏兔子灯——听说今年江南来的匠人扎得最好。"
      满街灯火如昼,我却总忍不住回头看向王府方向。卖糖人的老伯笑我:"小郎君莫不是惦记家里小娘子?"
      我红着脸摇头,却在转身时撞进一个熟悉的怀抱。
      安王穿着寻常公子哥儿的靛蓝长衫,玉簪束发,腰间连佩剑都没带,活脱脱是个富贵闲人。他手里还提着盏兔子灯,琉璃眼珠在灯火下闪闪发亮。
      "王爷怎么……"
      "叫先生。"他把灯塞给我,指尖若有若无擦过我手腕,"听说今晚西市有火树银花。"
      人潮汹涌处,他突然握住我的手腕。温度从相贴的皮肤一路烧到心口,我几乎能听见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就在这时,一支冷箭破空而来!
      安王猛地将我拽到身后。箭矢擦过他衣袖,"夺"地钉进身后灯柱。人群瞬间大乱,我拔出藏在靴筒里的匕首,却见安王对着某个方向摇了摇头。
      暗处,赵成的刀光一闪而逝。
      回府的马车上,安王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撕裂的袖口:"怕吗?"
      我摇头,却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他忽然叹了口气,将我冰凉的手指包进掌心:"静渊,有些路……"
      话未说完,我的额头已经抵在他肩上。这个逾越的动作让我们都僵住了,可他没有推开我。
      夜风掀起车帘,满城灯火如星河倾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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