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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真是,造孽啊 李怀瑾或许 ...

  •   李怀瑾或许是彻底懵了。
      秋日的悬日往来山川,出入云烟,却仿佛在此刻凝滞不前。
      他只觉得呼吸一窒,谢玉堂那句清晰的“谢谢你”,三个字而已,却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了圈圈难以言喻的涟漪。
      李怀瑾愣在原地,手里捏着那枚失而复得、还带着对方指尖余温的白玉佩,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那道玄色身影。
      晨光熹微,淡金的光线倾洒而下,勾勒着谢玉堂孤峭的轮廓。方才那双深不见底的眸中,冰层似乎裂开了一道细缝。
      那一眼,仿佛冰雪初融,山河落入了真实的人间。
      李怀瑾脑中只剩下这个模糊的念头。
      “拿着。”
      谢玉堂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冰泉击石,瞬间惊醒了恍惚中的李怀瑾。
      李怀瑾猛地回过神,脸上后知后觉地腾起一片热度,慌忙将玉佩攥紧,含糊地应了一声:“……好。”
      他下意识地避开了对方的视线,心底闪过一丝懊恼:“我,又在慌什么……”
      谢玉堂将他这一系列小动作尽收眼底,眸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微澜。
      他不再言语,旋即转身径直走向马车,身后玄色的衣摆掀起一阵微凉的秋风:“上车。”
      “嗯。”李怀瑾如梦初醒,连忙小跑着跟上,手脚并用地爬上车,老实地缩在了自己惯常的角落。
      他偏头盯着晃动的车帘,试图驱散心头那抹陌生的、不规则的悸动:“怪不得都说,美色误人……”
      车轮再次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沉闷的辘辘声。车厢内光线昏暗,气氛比来时更加凝滞。
      李怀瑾也渐渐冷静了下来,才后知后觉事情的严重性:“完了,我刚刚,是不是太冲动了……他会不会觉得我在耍他。”
      就在李怀瑾胡思乱想,胡乱思想到极点时,一直闭目养神的谢玉堂,忽然毫无征兆地开口了:“三殿下……”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方才在府上,学得确是很像。”
      李怀瑾浑身一僵,他猛地抬头,撞进谢玉堂那双不知何时已然睁开、正静静凝视着他的黑眸里。
      “嗯?”
      “什……什么学得像?”
      李怀瑾强作镇定,故作委屈,惯常茫然,他发动了毕生的演技,声音却还是带上了一丝颤动:这种情况应该如何自救,在线等,挺急的。
      谢玉堂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他,那目光沉甸甸的,李怀瑾感觉自己现在就像是误入虎口的羊羔。
      就在李怀瑾几乎要撑不住,快要跪下来求饶道“我错了别杀我”的时候。谢玉堂唇角勾起一个极其浅淡的弧度。
      “没什么。”他移开视线,重新投向车窗外流动的街景,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无波。
      李怀瑾刚要松一口气,谢玉堂却清晰地吐出两个让李怀瑾心惊肉跳的字:
      “拙劣。”
      “……”
      李怀瑾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感觉自己已经有点死了。
      怎么办?装傻装到底?还是坦白从宽?坦白的话会不会死得更快?原书里谢玉堂弄死人的手段可是……
      “接下来,我是不是该被抛尸了……对不起了沈皇后,对不起了小怀瑾,对不起了老天爷……”
      就在李怀瑾脑中天人交战,几乎要表演一个原地嗝屁时。
      谢玉堂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这副惊恐的模样,一言不发。那眼神,像在看一只被逼到墙角、炸着毛却又无处可逃的小狗。
      片刻后,谢玉堂眼底那丝冰冷的嘲弄,竟奇异地……淡去了几分,甚至还掺杂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兴味。
      他没有再继续逼问,也没有任何威胁的举动。
      “我是说,你刚刚演的拙劣。”
      只是重新靠回车壁,再次闭上了眼睛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只剩下车轮的辘辘声和李怀瑾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这是,饶我一命的意思吗……”李怀瑾大气不敢出,一动不敢动。
      他看不懂谢玉堂的意思。是警告?是试探?还是……某种诡异的默许?
      这种“知道了,但懒得拆穿你”的态度,反而让李怀瑾更加忐忑不安。
      “啊啊啊,好难猜啊,还不如直接给我个痛快呢……”
      总之,马车最后摇摇晃晃地载着早已双目失神的李怀瑾回到了三皇子府那扇破败的朱漆大门前。
      车刚停稳,李怀瑾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空间。他手忙脚乱地就要往车下爬。
      刚一下车,一股沉闷而潮湿的气息便扑面而来,李怀瑾抬头望去,只见方才还透着灰白的天光此刻已被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彻底吞噬,迎面的秋风也变了味,和上了泥土的腥气。
      李怀瑾刚要跑回屋,管事太监便脸色煞白,跌跌撞撞地从门内冲出来,声音带着哭腔,“殿下!谢公子!不好了!出事了!”
      谢玉堂下车的动作一顿,蹙眉看向管事太监。李怀瑾也猛地停下脚步,心中一紧——啊啊啊,又干嘛了?
      “慌什么?”谢玉堂的声音冷冽。
      “粮……粮仓!”管事太监指着府内深处,声音发颤。
      “今日要下暴雨,湿气太重……今早老奴去查看,发现咱们最后那几袋黍米……大半都霉坏了,还有……还有之前皇后娘娘赐下的那点好米……也……也遭了殃。”
      “什么?!”李怀瑾脱口而出,这次是真真切切的惊慌,连傻气都忘了装。
      本来饭都已经够难吃了,这下倒好,干脆没得吃了。
      谢玉堂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他不再看李怀瑾,大步流星地朝管事太监指的方向走去,玄色披风被秋风吹得猎猎作响。
      李怀瑾连忙跟上,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饭!我的饭!”
      而那“粮仓”,不过是一间破旧、阴暗的木屋子。门一推开,一股浓重的霉味混合着潮湿的土腥气扑面而来,熏得人作呕。
      昏暗的光线下,能看到墙角堆着几个鼓囊囊的麻袋。其中一个袋子明显湿漉漉的,袋口散开,露出里面大片大片灰绿色的霉斑,黏腻地附着在黍米上。
      谢玉堂走到霉变最严重的麻袋前,蹲下身,捻起一小撮霉变的米粒。黏腻湿滑的触感让他眉头紧锁。
      他用力搓了搓手指,那灰绿色的霉斑顽固地附着在指腹上,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何时发现的?之前为何不报?”谢玉堂冷问道。
      “回……回谢公子,老奴……老奴睡前查看时还好好的……”管事太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今早……今早才……”
      谢玉堂站起身,环顾这散发着霉味的粮仓:“府内,还有余银吗?”
      管事太监闻言,头垂得更低:“回公子……没了,早就没了……先前办婚礼、置办新房……已是……已是花的差不多了……”
      李怀瑾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嘟囔:“贺礼……那么多盒子……不能换钱买米吗?”
      “殿下,这是万万不可啊!”管事太监吓得连连摆手,脸都白了。
      “那些都是各位大人府上送来的贺礼,件件都记在档上,有名有目的。若是拿出去典当变卖,一旦被人认出,那可是天大的罪过!不仅是打了各位大人的脸,更是落了皇家和相府的面子,这……这岂不是授人以柄,自寻死路吗?万万使不得啊!”
      话音未落,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下来,风势越来越猛,卷着沙尘和碎叶抽打在窗纸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终于,第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天幕,紧随其后的是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紧接着,瓢泼大雨如同天河倒泻,密集的雨点疯狂砸落下来,瞬间织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幕。
      雨水顺着年久失修的瓦片缝隙、剥落的檐角,争先恐后地涌入院内。
      “你们几个趁雨势还不大,先去加固门窗,等雨停了再跟你们算账。”
      谢玉堂站起身,环顾这散发着霉味的“粮仓”,目光最后落在那颤抖的管事上。
      “再叫几个下人,把没霉透的米,仔细挑出来,淘洗干净。”
      “是,是,是。”那管事太监立马起身,带人去修补房屋。
      而李怀瑾还不死心,他凑到那袋宫赐米前,看着那霉变的米粒,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起来:“真的全坏了吗?”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刚想去扒拉一下袋子,一只冰冷的手便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之大,让他痛得“嘶”了一声。
      是谢玉堂。
      李怀瑾猝然抬头,在谢玉堂的眼中,并看不见愤怒,只能看见……一种极致的冷冽。
      “脏。”谢玉堂冷冷地吐出一个字,甩开了李怀瑾的手腕。
      李怀瑾被甩得一个趔趄,揉着发疼的手腕,看着谢玉堂冷硬的侧脸,心里又气又怕又委屈,但他不敢发作,只能扁扁嘴:
      “你清高,你不吃饭。”
      谢玉堂没有理会他的嘟囔,转身走出了这间李怀瑾的伤心地,玄色的身影消失在昏暗的廊道里。
      李怀瑾站在原地愣了一会,也只能讪讪回到偏厢里去:“饿死了(?﹃??),看来今晚只能挨着了。”
      结果他一回屋便傻了眼。
      “呵,好一个花果山福地,水帘洞洞天……”
      本来先是几处漏点滴滴答答,很快就连成了线,水珠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溅起小小的水花。一股混合着陈年尘土和木头腐朽的霉湿味迅速弥漫开来。
      他手忙脚乱地试图用屋里的盆碗去接,但漏点越来越多,结果根本接不过来。单薄的锦被很快就被飘进来的雨丝打湿。
      “这破地方……”李怀瑾低声抱怨,冻得有些发抖。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砰”的一声巨响——并非雷声,而是隔壁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又狠狠撞在墙上的声音!
      紧接着,是谢玉堂压抑着怒火的低喝:“怎么回事?”
      管事太监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在哗啦啦的雨声中显得格外可怜:“谢公子!书房……书房的屋顶……塌了半边角!雨水全灌进去了!您、您没事吧?”
      塌了?
      李怀瑾立刻竖起耳朵,隐约听到隔壁传来水流冲击的哗啦声,隐约听到隔壁传来水流冲击的哗啦声。
      “谢玉堂那间唯一的、勉强算得上体面的避风港……也完了?那下一个是不是到我了……”
      还没等他细想,脚步声已经快速逼近了他的房门。“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带进一股冰冷的雨气。
      谢玉堂站在门口,玄色的衣袍下摆已然湿透,紧贴着靴面,不断往下淌着水。
      几缕墨发狼狈地贴在苍白的额角,水滴顺着下颌线滑落。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浓重的湿冷气息,脸色比外面的天色还要阴沉。
      他身后跟着同样浑身湿透、惊惶失措的管事太监。
      谢玉堂的目光如刀,瞬间扫过李怀瑾这间同样狼藉的偏厢——漏雨的屋顶,湿漉漉的地面,角落里接水的盆碗,还有抱着湿了被角、缩在椅子上显得格外“茫然无助”的李怀瑾。
      “殿下这里,也漏了?”谢玉堂的话中已经听不出任何情绪了。
      李怀瑾赶紧点头,“漏……冷……”
      管事太监几乎要哭出来:“现在除了那间新房,怕是没有一处可挡雨的了。”
      他情急之下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不妥,惊恐地捂住了嘴。
      门外又是一道刺目的闪电划过,映亮了谢玉堂湿透的侧脸。
      “走。”谢玉堂的声音斩钉截铁,转身便朝新房的方向大步走去,湿透的衣摆在地上拖出一道深色的水痕。
      管事太监如蒙大赦,连忙对着还愣在椅子上的李怀瑾催促:“殿下!快!快跟上谢公子!新房那边好歹是好的!”
      李怀瑾反应过来,赶紧从椅子上跳下来,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抱着他那床半湿的薄被,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谢玉堂身后。
      冰冷的雨水瞬间打透了他的衣衫,寒意刺骨。他抬头看着前方那个在暴雨中依然挺直如松、却浑身湿透的玄色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真是……造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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