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处春草生》猫尾天门冬

27、第二十七章 茶盏堪堪停

　　水老板一个转身，姒风甚至没看清她的动作就被点了手筋，于是手里的布料泥鳅似的滑走。

　　“这都看不出来我在这边怎么活下来的。”和头发颜色如出一辙的墨绿眼瞳一错不错的盯着姒风，慢条斯理的拢了拢皱吧的衣服，双手放松的合拢于身前，水老板垂了眼睛轻轻颔首，而后转身向车边走去。

　　“血月就要落下了，今日就到这里吧。”
　　“如果我说，天黑之后还想继续调查，要加钱吗。”

　　水老板步子不减，挑着眉回头看姒风，轻笑一声，“可能...加命吧得。”

　　“你们这里除了主城，还有其他这种可以提供庇护的地方吗？”白桦林若有所思的开口。

　　水老板摇摇头：“全地府只此一处，主城外就是混乱无边的荒原了。”

　　“也就是说，姒屿失踪的这三周，每天都会在没有月亮的夜晚游荡。”

　　已经摸上门把手的水老板叹了口气，转身抱了手臂靠在车边，“你这个生魄好有趣，惯不怕死。”

　　她又掏出那只茶盏把玩，低着头将竹绿色的青釉悬于指尖打转，“要去也不是不行，”茶盏堪堪停在两指之间，手腕翻转间杯子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再伸手，指尖夹的是一张薄纸，“来签了这个生死状。”

　　本以为她脱口而出会是加钱二字的几人被这么一句弄的愣在原地，发出一声弱弱的“啊？”

　　水老板轻轻一甩将纸悬到几人面前：“都签，都签，纸大够用。”说完就拉开车门率先坐了进去，刚关上门又把车窗摇了下来，看着还发愣的几人，“忘说了，用血签哈，不然不带路。”

　　呓鸶卡嘟囔着“怪人”，手上倒是毫不迟疑，掏出怀里的十字架用它锋利的边缘在手指上开了道口子，“......对不起哦，这次不能全给你喝，我有用......”

　　于是她先任由十字架吸了些血液，然后控住了那被自己改造的闻着味儿就不撒嘴的物件，率先在状书上写上了自己的全名。

　　其余几人也紧随其后签好了名，姒有夏收尾，写完最后一笔后从空中拿了状书向水老板走去。

　　“签好了。”

　　水老板笑眯眯的将状纸叠了几层塞到了裤子兜里，笑眯眯的说了声好。

　　猩红的月亮表面越发粘稠，拖着沉重的身体摇摇欲坠，寒气上涌大雾弥漫，尸骨塔和枯魂林实为一处，塔周就是重林，众人到达的时候天刚好黑下，远处的暗红色余光堪堪照亮一点前路。

　　这个地方不似人们口中传说的那样可怖，姒风掌心散出几簇火苗环绕几人身边，够将将看清周围景色。

　　那是一大片竹林，竹子苍翠高大，遮天蔽日，正中间一座落叶松制成的通天高塔，远远看去竟是一瞬间的怅然，姒有夏下意识的向前迈步，慢慢的走到了塔底前。

　　预想之中如先前那般对识海的侵扰并没有到来，反倒是像沉入了海浪里，有什么在抚慰她受损的灵魂。

　　一行人紧随其后，水老板苦着脸坠在队尾，有人回头就冲人撇嘴，姒风终于在第三次回头看她的时候悟出来，这人是想着加钱呢。

　　于是她停下脚步等水老板走过来，然后直接上手挽住那人的胳膊，“回去就给你补款昂，你应该和我们将军老熟人啊，我们带的那点钱要是不够，到时候你上去找她要好吧。”

　　说话间还捏了捏水老板的臂膀，“不是吧老板，看上去瘦瘦一条人，你私底下是有氧无氧都来啊，”说着又去捏自己的胳膊，暗自比较着谁更结实，这人的各方面能力都在自己之上，貌似唯一能比得过的就是视觉效果，思索间又看着两人的肩膀比了比个头，看到几乎持平的肩线后安慰似的拍了拍自己，“啧...无事，我才十六，还能长个儿......”

　　身高早已定型的水老板满头黑线，胡乱两下把人抓在自己胳膊上的爪子扔出去，连手带人推远好几步，抬起脚就是一个前踹，“我们那个年代！我当时一米七已经算高的了好吧！”

　　姒风躲过那一脚后一溜烟跑远，倒是做了第一个闯进大殿的人，进去之后就被高塔内部的景象震撼了。

　　以前她们姐俩总听师母念叨赤州古时候的事，小时候也被带着去过几次旅游景点，后来就再没去过了。

　　倒不是她们不感兴趣，而是姒屿。那时候她们两个一人一边被姒屿牵着站在流光溢彩的大殿门外，眼前是和城里那些房子没什么两样的所谓的“古物”，一样的机械门窗，一样的光亮闪人眼睛。非要说些不同，大概也就只有，这些房子要矮上许多，样式是历史书里才会出现的样式罢了。

　　她记得最后一次，刚好赶上一个长假，姒屿在满院攒动来往的人海里站了许久，久到天空擦黑门阀落下，工作人员说：“女士，我们要关门了，明日再来吧。”

　　此后就再也没有明日了。

　　她们的师母像一个沉到海底的船锚，人群像一往无前的鱼群，只有她岿然不动，似乎在她们不知道的世界里就这样独自矗立了很久，久到终于被不知道哪个师姨第一个发现，将她打捞了起来从此带在身边向前走，于是再也不会被这世间庞大的鱼群经过...又抛弃。

　　师母...这次换徒儿来接您回家。

　　尸骨塔名叫尸骨塔，但内里打眼望去却看不到什么尸骨，也没有什么阴森的气息，对比血河简直好了千万倍。

　　姒风看着殿内的场景，才终于明白小时候姒屿不厌其烦的带她们去看那些景点的原因。其实她想要她们看到的，应该是这种东西才对。

　　抬头，四方各一的盘龙柱直通那仰头不见的塔顶。低头，脚下是巨大的太极八卦图。环视，正中间一座巨大的石碑，密密麻麻的字整齐的刻在上面，再定睛看塔壁，认得或认不得的符箓几乎填满了墙面。

　　姒屿总说等灵力觉醒了再定向的教这些，所以姒有夏和姒风在这方面着实有些露怯。另外三个洋邦人就更是指望不上，姒风回头去看倚在门口的水老板，那人手里的茶盏这时候又出现了，正小口小口的喝着什么，一抬头就对上了姒风透白的眼睛。

　　一口水呛在嗓子眼，差点给她心肺咳出来，“我说老板行行好，您这么看着我不如直接去主城那赤冥总署叫了她阎王老儿差人收了我......”

　　水老板边说边做作的揉着心口，姒风看她这个要死的样子，有点怀疑自己难不成进了这尸骨塔被什么上了身，模样都变得可怖了？

　　“...这符箓，你认不认得。”

　　水老板装模做样的又咳了两声，然后双手背后往那大剌剌的一站，理直气壮的一声“不认得”回荡在塔内。

　　姒风满头黑线，一转头发现其余几人已经四散到了各处研究上了，她暗道自己真是拎不清，就不应该对这个眼睛里只有加钱的无良商人抱有期望，啧了一声一甩衣摆抬腿向里走去。

　　水老板看着这群孩子的背影，轻轻松了松肩膀，后退两步又到了门边，撩起袍子坐到了木阶上，双肘撑在膝盖上，手里的杯盏嗡嗡作响，她手指轻轻的摩擦杯沿儿，“我有个朋友总教育我，不宜贪嘴，不可贪杯。今日已是放纵了.....”绿色的眸子水一般起了波纹，霎时间竹林内一片静寂。

　　天边连最后一点暗光都消失了，全然黑的夜晚，塔前松垮坐着的人不动声色的安抚了数万残缺的游魂。

　　这人就维持着这样的姿势坐在塔外，打眼看去像个已经在这里卧了千万年的塑像。百里开外席卷一切的黑风已经起了大势，浩浩然向尸骨塔的方向奔来，但本该万树悲鸣枝残叶落的枯魂林却安安静静，只偶尔飘落几片老化的枯叶。

　　塔内——

　　一行人循着楼梯向上走，自从进了这片林子后就觉得识海非常舒适的姒有夏这时候忽然惊觉，如此这般似乎有些...过于舒适了。

　　她回头，身后空无一人。

　　绿色的瞳孔闪烁一瞬，再次环顾四周，刚刚还明亮着的塔内如今漆黑一片，她起手运功，周身渐渐拢了些浅蓝色的光，这还是姒屿教她们的第一招，“要学打架先学跑。练好这个啊跑的时候能更顺利点儿...我这招可是既可以护身又可以护脑......”

　　姒有夏笑了笑，耳边是姒屿的喋喋不休和姒风在她耳边吐槽“我才不用逃跑”的声音，她笑着叹了口气，暗道这些年打了那么多场仗都没用过，现在到底还是用上了。

　　短暂的休整后，姒有夏燃了点火星子飘在旁边继续向上走，她向来是个乐观的人，这时候急也没用，不如顺着这小鬼给自己铺的路走走看，看它到底要搞什么名堂。

　　于是越走越高，姒有夏低头去看，已经看不到塔底。

　　姒有夏边走边思考对策，她隐约觉得，这样无限包容且听话的姿态可以带她走到尽头，所以就这样丝毫不展露抗拒的一直沿着无尽的楼梯向上走。

　　这并不是难事，她有过很多这样的夜晚，只不过是在生活给的血淋淋的楼梯上攀爬，并一门心思的相信总会等来姒风。

　　默默背负生存的苦楚，包容世界送到她面前的一切，这是她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的生存策略。

　　终于，在不知道究竟走了多久之后，她来到一处巨大的平台。

　　随着姒有夏踏上平台，身后的楼梯轰然倒塌，碎石砸出巨大的声响。姒有夏一个箭步又往里窜了窜，生怕一个没站稳自己也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