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元集合（纯爱）》舟闲亦

43、chapter 19 只是欠你一

　　程锦时没有找到宋砚秋。
　　院子里没有，后山没有，比武场没有，连药堂也看过了，路过邵桉临的书房，他都上去检查一遍。
　　宋砚秋不在山上。

　　这个人当真心狠，戳穿了他的身份，又一声不吭把他一个人扔在这陌生的地方，自己跑得无影无踪，连去了哪要去多久也不愿意多说一句。
　　程锦时闷闷走去山门，掀开衣摆，结结实实跪下。
　　看向来来往往的过路人，他有瞬间恍惚。
　　若不是宋砚秋送他的手镯还在手腕上，他当真会将这里与外面弄混。

　　他已经很久没有被罚跪过。特别是去了宋砚秋身边，可以说上天入地再没人管他。
　　这会儿跪在山门前，恍然想起上次被罚跪，也不过是四五年前的事。
　　却比上辈子还要久远。

　　膝盖磕在冷硬的青石板上，寒意刺骨。
　　程锦时看向山路，来来往往没有一个是他想看见的。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别跪了，起来吧。”来人声音苍老，是药堂的长老，“你师尊天天脾气差，胡乱罚人，你来我这拣一天草药回去也就罢了。”
　　他师尊明明脾气很好。
　　程锦时愣了半晌，反应过来，起身道谢。
　　他最后望了一眼山路。
　　已经没人了。

　　宋砚秋编织幻境，和别人不太一样。
　　人家都是用自己的记忆编，他却喜欢拿别人的记忆编。
　　这也和他少年时一次出游有关，邵桉临奉师尊之名带他在城里住半个月，他偷偷溜出去学了不少东西。
　　这也算禁术之一，不过没什么反噬，被禁的原因是侵犯他人隐私。

　　宋砚秋看着眼前的一片荒芜，第一次希望是自己的能力有所欠缺。
　　他进了城，随便找了个茶馆，现在人少，小二见他气度不凡，笑盈盈跟上来：“客官几位？二楼雅间基本都空着，赏景吃饭都能随便挑。”
　　“不用。”宋砚秋找了个大厅边缘的位子坐下，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碎银，递给小二，“向你打听个事儿。”
　　这地方偏僻，近几年商业才发展起来，物价并不高，这些银子足够普通人家生活好几个月。
　　小二受宠若惊，竟不敢接：“这……您先问，有些事儿我可能也不清楚。”
　　宋砚秋笑了笑，放缓语气：“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儿，不用怕。”
　　小二咽口唾沫：“您先问呢。”
　　“这城外三里是不是有个村庄？”宋砚秋捻着指腹，“我有个亲戚住在那，最近发现许久没联系了，过来问问。”
　　小二小心翼翼看他，把钱接过去，又迟疑：“您……当真要听？这有些事儿，其实不知道也就留个念想罢了，真知道了还不如懵懂着的时候舒服。”
　　宋砚秋示意他说下去。
　　小二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那村子十多年前冲撞了妖魔，被杀光啦，听说当时鲜血流了满村，城里城外人们都不敢出门，直到有仙家来驱散冤魂之后，这事儿才慢慢平息了的。”
　　宋砚秋指尖微蜷：“具体原因知道么？”

　　“我也是听我爷爷说的。”小二悄摸四处看几眼，确认没人看过来才接着说，“这说来话长了，当年那村子里有对男女，被家里人许了婚配，男的好像还在城里有点官职，日子过得不错。
　　“结果女的和另一个男的好上了，他们合伙，骗男的说命里有灾，要到南边一个小岛上躲几年才能消灾，男的就去了啊，这边刚走，那边女的就和人家滚在一起去了。

　　“男的走半路感觉不对，等回来一看，他的家被烧了，邻居指控那女的手脚不干净，乡绅断案，大家合伙把女的烧死了，留下个四五岁的小孩。本来故事到这也就没了，男的去一看，女的往家里收留的根本不是什么姘头，那是人家同父异母的亲哥哥，乡绅失了威信，但人已经被烧死了，大家说的做的都不作数，各自回家去了。
　　“谁知道那小孩后来入了魔，第一件事先把父亲杀了，回来就屠了整个村子。”
　　小二轻咳一声：“反正大概就这么回事儿了，要么是您找错地儿了，要么您亲戚搬走了也说不准……”

　　宋砚秋回山的时候，走错了道。
　　他不知道这是哪里，街巷挺热闹，他找了个馄饨店坐下。
　　一个模样脏兮兮的小乞丐在巷口站着，眼里倒映出车水马龙，余下的却是麻木平静。
　　这样的眼神，他在哪见过。
　　宋砚秋拿出些银子，走到小孩跟前：“你家里人呢？”
　　“都死了。”小孩看也没看他手里的钱一眼，“我不要钱，我要吃的。”
　　“钱可以买到吃的。”宋砚秋说。
　　“钱会被抢走。”小孩抬起头，认认真真地说，“但吃的不会，他们来抢的时候我已经吃完了。”

　　宋砚秋想起那样的眼神在哪见过了。
　　程锦时。
　　或者说……程澈。
　　去年年前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就像方才这孩子一样，眼里没有神采，说话做事好像都提不起劲来。
　　他……当年跑出来，过的也是这样的生活么？
　　他去买了包子，让小孩吃，吃完就走了。

　　山下这一趟，来来回回折腾了五六天。
　　其实这幻境的时间和外面不太一样，宋砚秋并不介意多等几年，但他迫切想要破开循环，把程锦时拉到身前好好质问一番，问问他那么多年都是怎么过来的。
　　他少年时不知道外面世界的样子，师尊不让他去打听家里的事，他很听话，从未想过反抗一下。
　　他忽而又想，师尊应当是知情的。
　　为什么要带他走呢？
　　或许只是一时兴起，或许是背后又有很深的联结……
　　都不重要了。
　　宋砚秋深吸一口气，走上石阶。

　　那前来挑衅的魔修，还有两日就会堵在这道山门前，而这次，他才是循环的节点。
　　在门前停顿几秒，他看向空空的山路。
　　程锦时现在又在哪呢？

　　刚到院子前，宋砚秋动作一顿。
　　院门半开着，结界无人动过，应当是风将院门吹开了。
　　视线边缘的小屋亮着灯，窗户半掩，不知道屋子的主人在里面做什么。

　　他屋后的池塘连着陆哲衍的小院，只是平日里不会有人刻意关注这里。
　　宋砚秋站在池塘边，明明几个月前他们还坐在这里，说着人生理想，并肩看山下的烟火气息。
　　又只剩他一个人了。
　　他在原地静静站立，看遥远的天边浮现一丝亮白，却迟迟染不上天梁。
　　小屋里的灯不知何时灭的，世界空有风声，池塘静默无波。
　　天光乍亮，宋砚秋眯眼适应光线，良久才转身。
　　屋门砰一声关上了。

　　循环节点前倒数第二天。
　　宋砚秋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天。
　　他知道有道灼热的目光隔着院墙落在自己身上，并不回应，只看着眼前的热茶。
　　在幻境之中，连茶香也显得虚情假意。
　　有人敲门。
　　他看向院门，指尖轻叩，木门应声而开，吱呀声有些刺耳。
　　“师叔！”贺柏正敲门，院门却突然打开，他重心不稳差点摔倒，笑得略显尴尬，轻咳几声，“掌门让你去找他。”
　　“我有事。”宋砚秋头也不抬，“让他过几天再说。”
　　贺柏哦一声：“两天后有个迎新晚会，你前几天出门了可能不知道……”
　　“我不去，不要再来问了。”
　　贺柏点头示意知道了，关上门。
　　宋砚秋看着门一点点合上，失手打翻了茶盏。
　　滚烫的沸水浇在地上，连花草也惊得打颤，杯盏滚了几圈，等最后一滴水也没入泥土中，才不慌不忙地停下来。
　　宋砚秋起身，拍了拍衣袖边缘不慎沾上的水渍。

　　天色已经黑了很久，程锦时敲响了院门。
　　结界没亮，就算来人想直接进门，也不会有任何外力阻拦。
　　但他就是执着地敲门，一声不吭。
　　宋砚秋一抬袖子，倚在树枝上懒懒斜靠着树干：“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程锦时没料到他会直接开门，下意识想叫他，又在称呼出口的前一秒顿住，最终只张了张口，没发出声音。
　　“困了就回去睡吧。”宋砚秋想别开眼，视线却不受控制地牢牢固定在门口的人影上，“好好休息，当心胃疼。”
　　程锦时找回了声音：“宋砚秋。”
　　他陌生地念着这个名字。
　　“嗯？”宋砚秋撑着头看他。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程锦时说得有些艰难，“我……”
　　宋砚秋知道他在说什么。
　　无非是，什么时候知道外面是幻境的，什么时候知道他是程澈的。
　　他轻笑，从树上一跃而下，向门外伸出手：“过来。”
　　程锦时牵住他，被猛地一拉，毫无防备穿过结界。
　　“你看，它不拦你。”宋砚秋看见程锦时微微泛红的耳根，没松手，笑着又问，“你不睡觉，是在怕什么？”
　　程锦时低低叫他：“砚秋哥哥……”
　　宋砚秋应一声。
　　“你这几天为什么都不理我？”他想了很久，终于找到一句可以拿出来质问的话，“我好想你……”
　　“别哭啊。”宋砚秋无奈，伸手擦过他脸颊，“我在外面有事，就没来得及找你。”
　　程锦时紧紧抱着他：“你还是喜欢我的对吧？”
　　宋砚秋好笑：“又在说什么傻话。”

　　月亮高高地挂在天上。
　　“你还记不记得，之前问我要不要试一下和你在一起？”宋砚秋将手里的茶递给他，茶桌上摆着一盘棋，只下了寥寥几颗。
　　程锦时看向他：“那次问你的时候，你没回应，所以那时候你还没开始喜欢我，对吗？”
　　“不算。”宋砚秋想了想，“本来想多思考一段时间，再郑重给你一个答复，结果循环重置太快了，就没来得及。”
　　始终是个遗憾。
　　胡乱想来，这事也怪程锦时，谁让他非要挑这个不尴不尬的时间询问，循环一回去，又装得跟没事人似的。
　　程锦时点点头，忽又惊喜：“所以你那时候就已经喜欢我了？”
　　宋砚秋并不否认。
　　“只是欠你一句话。”他的目光落在棋盘上，良久叹息，“我愿意的。”
　　程锦时一时怔神。
　　“你问我要不要试一下。”宋砚秋毫不避讳直视他，“我说，我愿意。”
　　“我也喜欢你。”

　　树枝被风吹得嘎嘎响，迟青瞬间明灭，像刹那乱极的心跳。
　　程锦时发丝在风中微微凌乱，许久才嗯一声：“那我们现在……”
　　“在谈恋爱。”宋砚秋神色冷静，语气平淡，“如果你没有异议的话。”
　　程锦时看着他，低头吻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