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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前尘旧梦 她不喜欢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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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已是半个月后。
那日祭天大典之变,万蛊宗死伤惨重,只阿古烈、鬼面书生以及少数几个精锐逃了出去。但本是来祭天大典观礼的普通人,却也飞来横祸,亦有几个殒命之人,受伤者更是不计其数。
这半个月来,凌云宗每日都在做法事,为那些无辜的亡魂超度。
凌云宗中也有不少弟子受伤,这其中当以一梦最重。
青羽知道一梦是为了救自己才惨遭幽冥老祖的偷袭。这位不苟言笑的冷面师叔,在她心中的形象高大数倍,故而她近日时常到帝都峰上一梦的居所看望。
可是一梦却不愿别人看到她伤病虚弱的样子,经常闭门不见,不耐烦地下逐客令。
弟子们早已知晓她的脾气,将从天爻城中带回的礼物交给她院中杂役后,便自觉离开。
后来,这些弟子吃多了闭门羹也不来了,唯有青羽还是坚持日日来她院中探望。
渐渐的,一梦的态度有所松动,青羽便如愿进到了她屋中。
就算被拒绝,还是要固执地坚持。
一梦看着眼前这个女弟子,想起来自己幼时拜师的情形。
那时,她还叫十三。
她自小无父无母,跟着伯父伯母生活。六岁时,伯母又生了个幼弟,家里支撑不下去,便将她卖给了一个偏僻小镇的乐坊。
那乐坊有很多像她一般年纪的孩童。男童习乐,女孩习舞,等长大之后,就会进入官宦或富庶人家府中,成为一个乐师或者舞伎。
她是第十三个进入乐坊学艺的孩子,便被唤作十三。
乐坊内,第一看姿容,第二看性格,第三才看技艺。
她还在伯父家时,因家境贫寒,且孩童众多,所以常年吃不饱穿不暖。刚来到乐坊的时候面黄肌瘦,一头长发乱糟糟的。乐坊的管事看她手长脚长,是个学舞的好料子,想着小时候貌不惊人,养一养,说不准也能出落得亭亭玉立。
所以她很拼命,舞学得极快。
可三年过去了,她的姿容还是极为普通,根本没法成为一个舞伎。更要命的是,她的性格木讷固执,这在舞伎中可是大忌。
干她们这一行的,最需察言观色。
后来,她越来越为坊内的管事所不喜,衣着吃食上也被减了大半。
乐坊是很残酷的地方,充满了竞争和弱肉强食,她既成了管事的眼中钉,便也会成为其他孩童排挤的对象,偏她还是那般固执,护不了自己,偏还要护着别人。
她没有亲人,十七便是她的亲人,为了他,就算挨再多打,她也情愿。
可是后来,十七也被人带走了,她又成了孤零零的一个人……
直到十二岁那年,仲夏时节。
一个晴朗的午后,乐坊内来了个穿金戴银的老爷,与坊主相谈甚欢。等到他离去之际,忽而下起了大雨,他被困在坊内。傍晚之时,雨还是不见变小,他就此歇下。
十三回房休息时,恰巧路过那位老爷的房间,彼时他正站在门外的屋檐下。
他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似要把她看透,肥硕的脸上带着奇怪的笑容,一颗金牙闪闪发亮。
十三瞬间打了个冷战,立即低头跑回了屋子。
屋子里有个长长的通铺,睡了十多个女孩,她默默地钻进自己的被窝里,也不知是不是吹了风,止不住地打颤。
一片黑暗中,女孩们窃窃私语,时不时传来嬉笑之声。
十三心中有事,怎么也睡不着。但她本就沉默寡言,便也一直未出声。
过了一会儿,有个女孩儿压低声音说:“你们听说了没,十三要被卖给那老爷做丫鬟了……”
“我晓得。不过——”另一个女孩声音压得更低,“我听以前出去的姐姐们说了,那老爷来过好几次,要丫鬟只是个幌子,其实是来买通房丫头!”
“什么?”前头那女孩儿忍不住拔高声音,“那老爷那般老!怎么……怎么……那十三怎么还睡得着啊?”
“嘘,小声点!都忘了管事嬷嬷的教诲了吗?等传到外头去,官府来查,我们全都吃不了兜着走!”
几个女孩听了这话,当即噤了声。
十三脑中嗡鸣,一股强烈的恐惧在心中炸开,蔓延到头顶。
她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坊内以前有个女孩被送给一个富户人家做通房丫头,后来被折磨至死。
窗外的雨声犹如重锤,一声一声敲击在她心口。
她默不作声,心里却开始盘算。
待所有人都沉沉睡去,十三悄悄爬了起来,冲进雨里,溜了出去。
她离开了那个肮脏的地方,辗转多地,成为一个乞丐,后来流浪到休与山向西两百里一个颇为繁华热闹的城镇——云落城。
那年天下大旱,农户收成不好,粮食短缺,粮价疯涨。到了冬日,城中食不果腹者甚众,乞丐越来越多。
她讨不到吃的,就算讨到,也会被哄抢而去。
天上飘起了鹅毛大雪,那是那年的第一场雪,却下得那般大,世界白茫茫一片。
她衣衫褴褛,里面还穿着从乐坊逃走时穿的那件襦裙,外面套了一件从坟地捡来的未烧完的袍子。
脚下是一双破旧的草鞋,脚趾露了出来,生了脓疮,红肿不堪,将本来偏大的草鞋挤得紧紧的。
她已经三日未进食了,步子摇晃,腹中空虚得要命,脚上早已被冻得没了知觉。她远远地看见蒸腾着热气的包子铺,口水直流。
终于,她再也忍不住了,等到一屉包子出锅的时候,她溜了过去,小小的身体挤进混乱的人群,一手迅速抓起一个热气腾腾的包子,转身冲了出去。
包子铺老板见状暴喝一声:“喂!小兔崽子!给我站住!看我不打死你!”
粮食短缺,这包子便是白花花的银子,若不给这胆大包天的小兔崽子一点教训,城中那些乞丐都要来他铺子哄抢。
他嘱咐伙计看好铺子,手中拿起一支粗壮的长棍,朝着十三奔逃的方向冲了过来。
十三又饿又冷,哪里跑得过一个成年大汉?
渐渐的,身后的喊叫声越来越近,那长棍往前一抡,她背上剧痛,瞬间被打趴在了地上。
紧接着又是一棍,她只觉心口一窒,连哭也哭不出来了。
又一道凌厉的棍风直劈她头顶,她颤巍巍地将手中的包子送到唇边,紧紧闭上了眼。
眼角两行泪滑了下来,她无声道:“爹……娘……我来找你们了……”
可是想象中的痛楚却并未落在头上,她迟疑地睁开眼,陡然愣住——
那是一个眉目温润的年轻公子,穿了一袭天青色的长袍,可是却长了一头银发,被一支木簪束了起来。
是天上的神仙吗?一定是!
十三看呆了。
只见那“神仙”两指捏住粗壮的棍子,开口问道:“多少钱?我替她付。”
包子铺的老板拽了拽棍子,纹丝不动,便知眼前这人不是好惹的。
他哼了一声,说道:“一两银子。”
黑心鬼!两个包子哪值一两银子?她心中忿忿,却不敢说什么,因为若挡了此人的财路,等这神仙走了,她定会吃不了兜着走。
可是那神仙拿出一锭金子,递到包子铺老板面前。
“够吗?”他语气平静地问。
“够……够了……”老板眉开眼笑,一把夺过金子,向神仙拱了拱手,而后又瞪了十三一眼,转身离去。
人群散去,神仙缓缓蹲了下来,摸了摸十三的额头。
“你发烧了。”他将十三打横抱起,往医馆走去。
十三第一次填饱了肚子,换了干净的衣物,睡上了柔软的床铺。
她以往最厌恶的便是冬日,冬日是冰冷的、灰败的、饥饿的……
可是她今日竟然发现,冬日原来这般美!
晨曦在天际浮现,映在厚而软的积雪上,本是光秃秃的树枝上悬挂了一条条雾凇,在朝阳的映衬下宛如晶莹剔透的水晶。
而傍晚时分,澄黄的余晖洒落,天上又飘起纷纷扬扬的大雪来。整座城镇仿似白云落入凡间,如梦似幻。
她从屋中走出,一双眼亮晶晶地望着前方——
院中铺了一层雪,一株红梅悄然盛放,而那姿容俊秀的神仙,正在院中舞剑。
长剑势随着他的动作起落,他衣袂翻飞,漫天大雪轻盈地飘落下来,落在他的脸上、衣袍上、长剑上。
时间似乎在那一瞬间变慢了,苍茫天地中的梦幻泡影,深深地印在了她脑海里。
十三决定了,要拜神仙为师。
可神仙却未应允,他说自己只是路过此地。出手救人,亦是举手之劳。
况且,他很快便要离开此地了。
乐坊的管事嬷嬷曾说过,她是一头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犟牛。
她不喜欢被人叫作犟牛,可是现在,她愿意做一头犟牛。
神仙踏入了冰天雪地,迈向莽莽荒原,而她固执地跟在他身后。
一望无际的银白色天地间,两人踽踽而行,茫茫原野留下一大一小两串长长的脚印。
到了第七日,她终于撑不住了,倒在了雪地里。
再后来,有人抱起了她,她觉得自己浮在了云端。
等她再醒来,便随着神仙越过山丘,穿过湖海,来到了凌云宗。
她如愿的成为了神仙的关门弟子,也终于有了自己的名字——一梦。
冬去春来,天际变幻。她来到凌云宗,竟已经十二个年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