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渊记》春熹月

33、少年情谊 你在拐弯抹

　　大典前一日，朝阳峰。

　　山上刮起了大风，呼啸之声席卷在屋外，宛如野兽低泣。

　　月色映照下，地面银白如水，一方床榻隐在阴影里。

　　突然，“砰”的一声异响传来。

　　令狐渊猛地睁开眼。

　　他不动声色地起身来到窗前，凝神细听了一会儿，一把推开了窗户。

　　夜风一涌而入，窗外空空荡荡，夜空澄澈而宁静，一抹熟悉的身影在昏暗的树林内一闪而过。

　　令狐渊心中了然，转身往门口走去。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翡翠玉瓶，里面一只血红的虫子正散发着幽幽的流光。

　　青羽藏在一棵粗壮的树干后，忍不住偷偷探出了脑袋去看他。

　　只见月色之下，他面庞如玉，垂着眼，指尖不住摩挲着玉瓶，不知在想些什么。

　　青羽鬼使神差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到了他衣衫半敞的胸膛上。

　　那晚在房间里，光线昏暗，她没注意，此刻才看清楚——

　　宽阔紧实，筋肉隆起。

　　她略微疑惑，为什么他的脸和身体一点也不相符？

　　视线又缓缓上移，猝然看到他勾起的唇角，她不由一愣。

　　再往上一看，见他直直地望过来，眼中似笑非笑。

　　陡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青羽的脸顿时火辣辣地烧起来，立即一溜烟地逃了个没影。

　　令狐渊立在月下，望着她的背影，轻笑出声。

　　凌云宗的主殿，坐落在帝都峰上。

　　祭天大典当日，自卯时起，殿外依次点起了琉璃灯。淡玉色的光芒影影绰绰，点缀在山巅。月色尚未褪尽，洒在飞檐之上，照见了斑驳的青瓦。

　　殿内燃起一排排火烛，昏黄的光照亮大殿，映出青石的地面、深红的立柱，以及庄严肃穆的三清五帝神像。

　　一群新入宗门的外门弟子此时正聚在殿前的广场上闲谈。

　　陆蔚洇微笑着道：“丰玉，万幸你赶在祭天大典前回山，不然我们十一人少了你怎么行？”

　　沈少微在一旁打趣：“可不是？不说我们，单说陆星。我可算见着他笑了，丰玉未归之时，每天看他丧着个脸，我这心里也不得劲，饭都少吃了几碗。”

　　“是吗？”陆星看他一眼，“我记得你明明说过宗门内的素菜可口，有一日还将我的那份笑纳了去。”

　　众弟子闻言纷纷笑出了声。

　　虽相识不到半个月，但一同经历了凶险的入门考核，他们早已生出了一种并肩作战的情谊。

　　此刻齐聚在凌云殿外，望着巍峨庄严的大殿，这些少年心中汹涌着一股豪情壮志，希望在未来的三年里潜心修炼，增进修为。

　　青羽四处打量一番，却未发现令狐渊的身影。

　　就在这时，陆蔚洇问沈少微：“沈师兄，姜公子不是也在天钧峰吗，怎么没跟你一道来？”

　　“嘘！”沈少微压低声音，“他昨夜偷溜下山喝酒，到了大半夜才回来，估计这会儿啊，正醒酒呢。你们小声点，别让师兄师姐们听到。”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自朦胧昏暗中走近，正是姜随。

　　一头棕褐色的头发用玉冠高高束起，左耳上的绿松石耳坠一如往常，随着稳健的步伐微微摇晃。

　　虽他来自中容国，却又不完全像异族之人那般形貌，而是兼具中土之人的秀气，此刻穿着绣有朱雀的弟子袍服，更衬得身材修长挺拔。

　　一股酒气弥漫在四周。

　　陆蔚洇小声问了一句：“姜随，你喝酒了？”

　　姜随摸了摸耳坠，有些讪讪：“是喝了一些。”

　　萧槿当即蹙眉，嫌弃地看他一眼：“今日大典何等庄重，竟敢偷溜下山逞口腹之欲。若是被哪个师兄师姐发现，你死定了！”

　　“郡主若是声音再大些，不说师兄师姐，长老们也能马上知晓，说不准过上两三日，整个天爻城都知道了。”姜随双臂抱胸，揶揄道。

　　“你！”萧槿一时气结，“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在拐弯抹角的骂我大嘴巴，是不是？”

　　“这可是你说的，我什么都没说。”姜随连连摆手。

　　“蛮夷就是蛮夷！一点礼数——”萧槿正说着，发现有人轻轻扯了扯自己袖子，一回头见是柳慕宇，正在朝她使眼色。

　　她不解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一下高涨的气焰立即消失殆尽。

　　慕容泽月不知何时立在了她身后不远处。

　　萧槿万分懊恼，声音弱了下来，对姜随道：“虽然……虽然你不懂礼数，但本郡主不打算跟你一般见识，我才不是那背后告状的小人。不过你这满身的酒气，想瞒过师兄师姐们怕是不易。”

　　姜随知她说的没错，正暗自发愁，一旁沉默的兰华突然递过来一粒褐色的丸药：“这是避气珠，吞服便可保证气味不会外泄，功效三个时辰。”

　　沈少微见状吃了一惊：“好啊兰华！看你平日里不言不语，我还当你是个守规矩的好弟子，原来跟我们也没什么区别！”

　　众人都被他的话逗笑，就连平日里神色淡漠的慕容泽月，此刻也是面上含笑。

　　姜随将那粒褐色的丸药抛入口中，抬眼看向萧槿，目光中带着几分挑衅。

　　萧槿忿忿瞪他一眼，强压下怒气没有说话。

　　恰在此时，一道严厉的斥责之声传来：“嬉笑打诨，成何体统？”

　　众弟子立时噤声，对望一眼，满脸菜色，心道：“坏了坏了，怎么说什么来什么，还来了个最严苛的。”

　　这说话之人不是别人，正是宗门内人见人惧的小师叔——一梦。

　　慕容泽月本侧身远眺火红的天际，闻声立即转过头来。

　　只见万丈霞光之下，那道心心念念的身影自殿内走来，猝不及防撞进他心里。

　　慕容泽月隐在袖中的手忍不住轻颤起来。

　　一梦走到这群弟子当中，沉声道：“既然已经到此，便应当帮着师兄师姐们分担一些杂务，而不是杵在此处无所事事。”

　　“弟子知错，谨遵师叔教诲！”众弟子垂首齐声道。

　　一梦转身离开，行了几步，却觉身后似乎有人正在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她回头望去，果然看见了那双眼——

　　清雅如月，里面是看不到底的深邃。

　　很多次了，他就这样静静地望着她，眼中满含她看不懂的情绪。

　　一梦心中泛起一阵怪异之感，皱起眉头，一脸不悦地回望。

　　慕容泽月见此，缓缓低下头，掩住了起伏的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