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渊记》春熹月

29、经年旧梦 连一只兔子

　　令狐渊已经很久没有到过尸山了，这里还像从前那样——瘴气密布、杳无人烟、虫蛇四起，宛如人间炼狱。

　　浓稠的雾气弥漫了整个天地，在他眼前急遽膨胀。他张开嘴，想要大声呼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快要窒息了。

　　他跑啊跑，怎么也跑不出这幽深晦暗的密林，跌跌撞撞。

　　瘴气、树林、长蛇，全部纠缠在了一起，化作森森的鬼魅，一齐冲入他的脑海。

　　尸树探出张牙舞爪的枝干，从四面八方围堵而来，将他紧紧缠绕，扯至半空。他像是一只困兽，挣脱不得。

　　光怪陆离的枝桠有了生命，像是无数只扭曲的手臂，刺入他的前胸后背，贪婪地吸食他的鲜血。

　　他发了狠，用尽全身的力气，终于扯下了树上那颗红石果。

　　尸树餍足之后，枝桠倏地收回，又变成一棵棵普普通通的树木。

　　令狐渊重重摔在潮湿粘腻的地面上，身子蜷缩起来，手中攥着果子，将它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

　　他只有它了，他不想像那些不开智的、下贱的野兽一样，以令人作呕的虫蛇为食。

　　身上好疼好疼，没有人会来救他，娘已经死了。他躺在地上，望着昏沉沉的天，无声地流着眼泪。

　　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浸入潮湿的泥土里，悄无声息。

　　他恨恨抹了一把，咬牙忍着痛爬回了山洞里，狼吞虎咽地将果子吞入腹中。

　　到了夜里，湿寒阴冷的气息将他包裹，胸中有一股邪气乱窜，折磨得他头痛欲裂，但神智却又异常清醒。

　　只觉那身上的痛、脑中的痛、心里的痛，混乱交织，愈发清晰。

　　第二日，他醒了，又跑进林中去摘果子，尸树复又缠上他的身体，吸食他的血液。

　　如此反反复复，如同上古时代千千万万葬身在此处的冤魂一样，永远不得解脱……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陷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是师父吗？

　　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放松，他的意识飘向了虚无……

　　远处响起一阵悠长的钟鸣，太阳自山巅缓缓升起，一缕微弱的晨光洒进屋内。

　　令狐渊缓缓睁开眼，炼狱般的噩梦已然远去，昨夜之事刹那间涌入脑海。

　　自上山那日起，他每晚都来往五峰寻找腾蛇妖的所在。直到昨夜，在帝都峰查探之时，触动了一处禁制，他被困在了阵法里，后来强行脱困，不料牵动了心脉之伤。

　　为了躲避紧追而来的凌云宗弟子，他强压着不适，来到了夕照峰上青羽的住所。

　　他记得她脱了他的衣袍为他疗伤，又发现了他身上的伤疤，不停触抚……

　　想到这里，他脸上微微有些发热，强行将那些心慌意乱压下去，试着探了一下内息，发现平稳绵长，已无大碍。

　　他略微掀开被子一看，发现上身还赤裸着。

　　被子上萦绕着若有似无的雨后青草一般的香味。令狐渊记得，她身上便是这种味道。

　　可是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起她身上是何种味道？令狐渊蹙起眉，心中泛起一丝怪异和别扭。

　　他抬眼去看她。

　　她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只穿了一件素白的中衣，乌发散落下来，长长地披在背后。右边脸颊枕在胳膊上，左边朝上，从他这个方向可以清晰地看到——

　　面容清冷秀丽，眉如远山含黛，一双清澈的眸子此刻紧闭着，隐于长长的睫羽之下，不得窥见。

　　不经意间，他看到了她赤裸的双足，心中一跳，猛地别开眼，可是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去看她的脸。

　　他盯着她平静的睡颜瞧了好一会儿，直到晨曦落在她身上，细小地尘埃在她周身飞舞，她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令狐渊忽而觉得，此刻的天地异常柔和，他看得入了迷。

　　就在这时，青羽突然打了个喷嚏，令狐渊瞬间回过神，鬼使神差地闭上了眼。

　　等了好久她都没有动静，他又悄悄睁开眼，见她还睡着。

　　想到她重伤初愈不能受凉，他下意识想要起身去拿件袍子给她盖上。

　　可他又陡然反应过来，自己这种想法有多么奇怪。

　　她只不过是自己夺取腾蛇妖内丹的一个工具，他这是在干什么？

　　或许是昨日伤得太重，脑子发昏了。他使劲摇了摇头，想让自己清醒一些。

　　可是……

　　正自纠结之际，青羽睫毛微颤，似是要醒了。

　　令狐渊立马闭上了眼。

　　他听到一声轻哼——应当是她在伸懒腰，又听到她靸鞋走动的声音。

　　她朝他走了过来。

　　他的心跳忽而变快。

　　她停在了他床边，下一瞬，柔软微凉的手覆在了他额头上。

　　令狐渊浑身一震，心里好像有什么地方轻轻碎裂开来，泛上一股又酸又麻、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不发烧了。”青羽小声嘟囔了一句，“那怎么还没醒呢……”

　　她将他的衣袍放在床边，起身离开了屋子，轻轻将门阖上。

　　令狐渊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呼吸。

　　他怔怔地看着屋顶，眼前一遍又一遍浮现出她的脸。

　　可渐渐的，尸山上的回忆占据了他的脑海——

　　“想练功？想往上爬？想把其他人都踩在脚下？”那人嗤笑一声，“真是不自量力。”

　　“你怎知我不可以？”少年的眼神似狼一般凶狠，死死盯着面前之人，眼中是无尽的决绝和杀气。

　　“连一只兔子都舍不得杀，你能做的了什么？”那人冷冷睥睨着他，脸上满是嘲弄，“世人大多愚蠢，为情和爱所困，给自己套上无穷的枷锁，当真可笑又可怜。你便是这样，太心软，以后注定什么都做不成。罢了，别痴心妄想了，不如苟活着。”

　　寒光骤然一闪，鲜血飞溅，落了少年满脸。

　　少年手中的剑“哐啷”一声掉在地上，银芒映出脸上的血红。

　　那只陪他熬过数个可怖长夜的兔子，已经没了气息……

　　令狐渊将思绪从遥远的回忆中拉了回来，再抬眼时，神色已经变得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