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渊记》春熹月

20、帝都神峰 来去与否，

　　迷毂花好似有自己的灵魂。

　　青羽摊开手掌，那散发着幽光的花朵轻轻飘浮起来，朝着前方飞去。所到之处，迷雾便会自动散开。

　　二人循着迷毂花的行迹七拐八绕，没过一会儿就离开了竹林深处。

　　青羽终于意识到不对：“它会直接带我们出竹林？”

　　“不错。”

　　“不行，我要先去找阿随。”她说着便要返回。

　　巫及一把拽住她，淡淡道：“先去拿令牌。”

　　青羽面色微变：“你这是什么意思？要置阿随于不顾？”

　　“且不说你能不能找到他，就算找到，也会误了时辰。”

　　青羽气愤地质问他：“你早上还和阿随称兄道弟，现在竟然可以翻脸不认人了？你还有没有良心？”

　　巫及冷笑出声：“我想你是不是误会了？我此次来的目的，可不是为了交什么朋友。”

　　“好，那我自己去找，我做不到像你这么自私。”青羽一掌拍开他，转身离开。

　　可没走两步，头上一股剧痛袭来，宛如山崩地裂，她不由得抱住头，冷汗涔涔而下。

　　巫及走过来，将她禁锢在树干上，捏住她的下颌。

　　他的目光森冷至极，阴恻恻的气息缓缓拂过耳廓：“来去与否，可由不得你。”

　　青羽最终败下阵来，心中屈辱非常。

　　她默默跟在他身后，紧紧攥着手中的剑，泪水几次几乎夺眶而出，都被她生生压了回去。

　　她不要在这种小人面前流露出半分脆弱。

　　两人一路无话，只闻得鞋履踩到满地竹叶的沙沙声响。

　　巫及一边走一边注意着身后的动静。他觉得她的脚步声有一种特别的韵律，一下一下传入他的耳膜。

　　她变得极为安静，他忽而有些不适应。

　　终于，他忍不住开口：“凌云宗的本意是选弟子，而不是杀弟子，姜随不会有事。”

　　青羽冷哼一声：“阿随那么期待进入凌云宗修炼，我们只顾自己而不帮他，就是不义。”

　　“你未免太小看他了，他的修为并不弱。况且，造物济生，万事皆有缘法，你们道家不都这么讲吗？他若有缘，自会闯过这一关。”

　　青羽许久没有言语，巫及以为终于说服她了。

　　不料身后冷不丁传来一声冷笑：“讲机缘？那你怎么不由着机缘自己来凌云宗，而是歹毒地将我挟制至此？”

　　巫及：“……”

　　二人脚步不停，不多时便穿过幽深竹林，来到另一番天地。

　　世界似乎被竹林一分为二，一边阴云密布、浓雾笼罩，另一边却是天朗气清、云蒸霞蔚。

　　目之所及是一汪巨大的水泽。这便是大名鼎鼎的泰泽，也是天爻城穿城而过的河流——溧水的发源地。

　　泰泽绵延数百余里，将帝都山环绕其中。若从高空望去，帝都山便像是水中一颗硕大无比的墨绿色宝石。自晨曦之际，一轮红日从顶峰青灰色的云层里冉冉升起，此刻正升至半空，宛如给天空覆上了一面巨大的橘红色幕布，映至泰泽之中，浮光跃金，水天连成一色。

　　帝都山共有五座山峰，像是从半山腰劈开一般，分别为朝阳峰、夕照峰、赤方峰、天钧峰，帝都峰，分布于东西南北中五个方位。帝都峰是其主峰，相传有上古神兽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分立四方山峰，护佑着中心帝都峰。

　　凌云宗的主殿便建在帝都峰的山巅上，披云驾雾，在红日照耀下沐浴着圣光，宛如云顶天宫一般。大殿雄浑古朴，可隐隐窥见中心牌匾上的“凌云殿”三个鎏金大字，字体飘逸空灵，宛若飘浮在云中一般。大殿之外，九千九百九十九级玉阶往下通向山腰处。玉阶尽头，五峰合并，狭窄栈道环绕山体而下，一直绵延至山底。

　　东西南北四峰皆有栈道到达峰顶，新入门弟子可经过栈道步行往来各峰之间，但等到学会了御剑之术，往来各峰也不过转瞬之间。

　　青羽望着帝都山，忽而觉得有一丝恍惚。

　　她想起浮州山同样耸入云端的主峰，但不同的是，那里没有这般巍峨壮丽的殿阁，仅有几间俊秀幽静的竹屋。

　　一种恍如隔世之感油然而生。

　　这里俨然是另一番世界了。

　　二人沿着岸边行了一会儿，终于看到一个身穿天青色袍服的年轻弟子。

　　那弟子瞧见他二人，面上浮上惊喜之色。

　　“恭喜二位成功抵达此处，此时距离开始仅过了一个时辰。”他一边说一边取出两枚令牌交予二人，“沿着泰泽一直走，便可看到一座竹楼，二位可在那里稍作休息，待明日参加最后一关。”

　　“阁下的意思是，今日我们不能返回天爻城，必须在竹楼过夜？”青羽出声询问。

　　“正是。”

　　“可我们的行李都在城中，这样怕是不方便。”

　　“不必担心，会有弟子做好安排，竹楼中一切衣物用品也已准备妥当，你们放心去吧。”

　　“可——”青羽还想再说，却被巫及打断，只听他谦逊道，“如此便多谢师兄了。”

　　那弟子笑眯眯地点头回应。

　　巫及拱手告别，拽了青羽一道向竹楼的方向行去。

　　那竹楼共有三层，就坐落在泰泽边上，与山月云居的雕梁画栋不同，此楼颇为简单雅致。

　　竹楼一侧是波光粼粼的水面，另一侧是苍翠欲滴的竹林。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屋脊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大门敞开着，远远望去，一楼的大厅内空空荡荡。

　　可当青羽进入的时候，才发现已经有人到了。

　　不是别人，正是金玉门的小公子柳慕宇，以及那位北襄王府郡主萧槿。

　　二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便继续低头喝茶。

　　一位穿着凌云宗弟子服的女弟子走过来，说道：“这是你们各自房间的钥匙，今晚便可在此处休息。”

　　二人接过钥匙，恭敬道：“多谢师姐。”

　　萧槿见柳慕宇不住往角落里那张桌子瞧，便出言相问：“表哥，那两个人，你认识？”

　　“唔？不认识。”柳慕宇斩钉截铁道。

　　萧槿登时柳眉倒竖：“你骗我！”

　　柳慕宇虽是尧光山的小霸王，却也知道自己这郡主表妹的脾气，现在若是不跟她说实话，恐怕她便要嚷嚷得满世界都知道。

　　他叹了口气，说道：“那女道士我是见过的。在来天爻城的途中，我和阿兄途径了西荒之海中的一座小岛，那女道士当时被困在小岛上，跟她在一块儿的，还有令狐渊那个妖孽。他们的船只被风雨所毁，阿兄便好心捎了他们一程。”柳慕宇又看了一眼现在变成巫及的令狐渊，对着萧槿摇了摇头，“至于那个人……我并未见过。”

　　“什么？”萧槿大为震惊，“你说你们遇见了令狐渊？云哥哥还捎了他一程？为何？”

　　“说实话，我也不明白阿兄为何这般做。”

　　“你们帮过那女道士，她见了你连招呼也不打，当真不懂一点礼数，想来出身甚是卑微低贱。”萧槿往青羽的方向斜睨了一眼，继续道，“表哥你也别和她有过多来往，免得降低我们的身份。”

　　“当然。”

　　青羽法力深厚，耳力也极好，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全传进她耳朵里。

　　她心道：“谁要跟你们这些招摇的花孔雀来往？不过，听这二人言语，似乎北襄王府与金玉门关系甚为亲厚。”

　　她本不想理巫及的，但忍不住好奇，又想着是他的错，凭什么是自己不敢说话，犹豫了一瞬，终是压低声音问他：“喂，那二人是何关系，你可知晓？”

　　巫及看她一眼，说道：“大焉国太师公孙夷膝下有三女——公孙婧、公孙莫、公孙璃。公孙婧是已经过世的北襄王妃，公孙莫是诸明城城主夫人，而公孙璃便是现在金玉门门主夫人。故而那两人是表兄妹。”

　　“原来如此。”青羽恍然。

　　就在这时，姜随搀扶着一女子从门外进来。

　　正是云霞宫弟子陆蔚洇。

　　她似乎受了伤，左臂渗出少许血迹，脸色看着也有些苍白。

　　“阿随！”青羽立即迎了上去。

　　“青羽，巫及。”姜随欣喜道，“原来你们早已到了！”

　　青羽帮他扶住陆蔚洇，关切道：“陆姑娘，你怎么样？”

　　陆蔚洇摇摇头：“无碍，多谢叶姑娘。”

　　姜随从凌云宗弟子手中接过钥匙，对青羽二人道：“我先扶陆姑娘回房休息，一会儿下来找你们。”

　　青羽从包袱中掏出一个白瓷小瓶：“我这儿有金疮药，陆姑娘你且试试。”

　　“多谢叶姑娘。”陆蔚洇感激地看着她，莞尔一笑。

　　“举手之劳而已，陆姑娘快去休息吧。”

　　陆蔚洇略点点头，由姜随扶着上了楼。

　　之后，拿到四象令牌的弟子陆陆续续到达竹楼。及至未时时分，阵法撤去，幻境消失，紫竹林内浓雾顿散，一片翠绿之色。

　　林中昏睡的弟子也已清醒，他们仅仅是被狌狌兽拍晕，并无大碍。

　　三个时辰内通过第二关并拿到令牌者，共十九人。

　　傍晚时分，日暮西斜。霞光布满天际，一只苍鹰从天际划过，飞入山林深处不见踪影。

　　随着夕阳落入山谷，青山渐渐模糊，最后只剩暮色中的幢幢黑影，随着微风缓缓摇曳。

　　青羽的屋子在临泰泽一侧，透过窗户可看到水中倒映的明月。水面波光粼粼，月色被漾成万千银屑。

　　忽而，她看到山巅一个黑点朝这方飞来。随着距离渐近，黑点越来越大，直到飞至泰泽上空，青羽终于看清，那是一人正在御剑。

　　一清转瞬落于岸上，将剑斜插入腰侧剑鞘，缓步往竹楼行来。

　　弟子们纷纷下楼相迎。

　　一清立于一楼堂内，朗声道：“恭喜诸位顺利通过今日考核，我为你们每人准备了门中灵药，对普通的内外伤皆有奇效，今日受伤弟子皆可用之，不到一个时辰，便可痊愈。其余之人，也可留之以备不时之需。”说罢，他将灵药分与众位弟子。

　　“明日辰时，最后一关选拔开始。各位今日早些休息，做好准备，希望你们都能顺利进入宗门，成为凌云宗弟子。”话音方落，他便转身离开了竹楼。

　　明月高悬，巍峨的帝都峰仿似穿透云霄，直抵月宫。白日里锐利的高山轮廓，在这迷蒙的夜色里也变得柔和起来。

　　青羽坐在窗边，夜风习习吹进屋里，她看到一清并未立即离去，而是在泰泽岸边缓缓踱步。

　　突然，他脚步顿住，从袖中取出一个物什，扔进水中。

　　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打碎点点星光，而后归于平静。

　　一清乘剑而起，转瞬消失于山中。

　　青羽失笑，心道：“这位一清师兄，看着稳重自持，竟还有打水漂的爱好。”

　　晚风渐凉，她阖上窗户，转身上了床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