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7、上巳佳节 溱洧遗风, ...
-
三月三日柳色新,正是暮春好时节。
上巳节当日,焉京城内更是热闹非凡。
天刚一亮,官道上已是车马不绝,全往江畔涌去。
待到日头升高,江面雾气散尽,便见两岸垂柳轻拂,花团锦簇,好一幅烂漫春景。
岸边不少游人正在祈福祓禊,还有划拳行令的男子,嬉笑玩闹的垂髫小儿,正在举行“裙幄宴”的美丽女子……
过了一会儿,数十只画舫自水上飘然行来,船头立着怀抱各式乐器的歌姬。只听丝竹入耳,歌声婉转,立即引来掌声雷动。
更有才子佳人凭栏远眺,何等赏心悦目?
而这其中最受瞩目的,当属青羽等六名凌云宗弟子。
他们无一不容姿绝艳、气质出尘,甫一近河畔,便有无数年轻男女争相投掷桃花柳枝,表达爱慕之意。
待到停船上岸,令狐渊立即不动声色地避开人流,牵着青羽往远处走去。
他从一卖花娘子手中买了支芍药,递到她面前。
见她怔住,他轻笑一声,眼中浮上一抹柔情,说道:“溱洧遗风,折芍相赠。不知姑娘是否愿意与我相守余生?”
她的脸腾地红了,垂下眼,默了一瞬,抬手接过芍药,低低地“嗯”了一声。
看着她清丽的容颜,令狐渊心中一动,终是忍不住飞速在她颊边亲了一口。
她的脸更红了,娇艳更盛桃花,羞窘道:“你做什么?万一被人看到……”
他愈发觉得心动神摇,俯身倾近,在她耳畔柔声道:“怕什么?上巳节本就是男女定情之日,你瞧堤上那些男女,不也是携手相行,亲密非常?”
“那他们也没有像你这般……”
他低低笑起来。
“你还笑!”青羽又羞又恼,伸手去掐他腰。
他迅速捉住了她的手,连带着她执花的另一只手,都被包在了他手心里。
芍药的清香浸入二人鼻中,悠长温柔。
花叶娉婷,莹白中晕着淡粉,就像她的容颜。
令狐渊目光澄澈而又缱绻,用只有她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轻轻道:“阿青,你既答应了我,这辈子,便不能反悔。”
风过无声,恰似情人的喁喁私语……
日暮时分,天边最后一抹云霞被夜色吞没。画舫亮起了各色琉璃灯,映在水中,漾起点点碎金。
晚风携着花香拂过河堤,添了几分静谧的温柔。
青羽等凌云宗弟子一同前往曲烟池,参加皇家御宴。
却说她们这些人何以受邀?原来是三月三这日不仅是上巳节,更有许多传说——
传说这日是上古玄天上帝和轩辕黄帝的诞辰,也是西王母在昆仑山瑶池举办蟠桃会、宴请各路神仙的日子。
故而皇帝效仿仙界,宴请公卿大臣,以及修仙炼道之人参加御宴,不仅意在庆祝,也旨在借仙家之气为天下祈福,祛除妖邪,祈愿国祚绵长,江山永固。
暮色四合之时,皇宫内点起了数以万计的琉璃宫灯,悬于飞檐斗拱之下,正随着春风缓缓摇曳,宛如星辰。
昨日萧槿便已告诉大家,宫内一律不许带刀剑等武器,故而早上出门前,众弟子并未佩剑而行。
青羽将桃木剑变小收在了头上的木簪内,令狐渊则将大羿神弓收在袖中。
经过宫门处的查验后,一名宫侍领着众人穿越层层回廊,行了约莫半刻钟,才到了曲烟池附近。
曲烟池位于皇宫东隅,琉璃宝灯映得水面波光粼粼,就像是一颗晶莹剔透的宝石。
岸边宾客如云——锦袍华服的王公贵族,衣袂翩跹的高门贵女,还有执着宫灯、端着珍馐的宫侍……
欢声笑语,环佩叮当,好不热闹。
似乎已经没有人记得一墙之隔的椒花殿,便是三日前鬼面书生葬身大火的地方。
那处被工匠们紧急翻修,刷了红漆,可是却没有点一盏灯,远远望去,殿宇巍峨,在这流光溢彩的夜色里勾勒出模糊而孤寂的轮廓。
青羽默默看着,心中并没有她曾以为的,参加宫宴的那种新奇和欢喜。
这里的繁华和热闹与她无关,她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令狐渊知道她在想什么,在宽袍广袖下悄悄拉住了她的手,低声道:“阿青,我们明日便离开,如何?你想先去哪里?”
青羽回握住他,轻轻一笑:“去姑射国吧。你说过的,那里很美。”
“好。”他将她握得更紧。
青羽抬眼望去——
只见曲烟池边芳草如茵,向四野绵延开去。
北岸的紫云阁巍峨耸立,是皇帝、太子、众妃嫔以及皇子公主所在;东西两岸临水设席,供来客宴饮;南岸桃林坠了绢纱宫灯,将粉白花瓣照得分明,微风拂过,落英飘入碧水,旖旎无限;中央建了悬空的高台楼阁,用来表演歌舞百戏。
池中近桃林处另有一小岛,辟为曲水流觞之地。
皇帝近来身体欠安,故而坐在帘后,宫宴一切事宜由太子萧桓主持。紫云阁设了玄天大帝神位,供奉鲜果琼浆。太子主持祭礼,与前来参加宫宴的各修仙门派弟子一齐诵念祝文,祈求大焉国河清海晏、与天无极。
青羽远远看到萧桓,记起他之前恩将仇报之事,却不想再跟他计较,幸亏也离得远,萧桓似乎并未发现她。
等到祈福结束,青羽等凌云宗弟子移步东岸的席位,一边品尝美酒佳肴,一边欣赏歌舞。
席间无事,柳慕宇提议行飞花令助兴。
“阳春三月,花开满城,我们先以‘花’字为题,我先抛砖引玉——春城无处不飞花。”
丰玉接得飞快:“春江花朝秋月夜。”
“人面桃花相映红。”兰华道。
萧槿立刻接:“我花开后百花杀!”
柳慕宇眉头一皱:“还有别的没?此句寓意不好。”
萧槿不以为然:“如何不行?我又没说错,表哥,你可别变着法儿地骗我喝酒。”
陆星笑着打圆场:“郡主说得没错。到我了——落花飞絮满春堤。”
令狐渊略一沉吟,接了句:“此花此叶长相映。”
“桃花依旧笑春风。”青羽紧接着道。
……
气氛逐渐热烈起来,不知不觉间,酒过三巡,又换了“云”字为题。
丰玉先说了句:“云深不知处。”
兰华接:“坐看云起时。”
几句之后,轮到令狐渊,他脱口而出:“青羽拂云归。”
青羽先是一愣,紧接着脸上一片酡红,连要接什么都忘了。
“我来替她喝。”令狐渊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青羽脸上烫得厉害,垂下眼没说什么。
令狐渊面上一片坦然,只在桌下握着她手,轻轻地在掌心挠了挠。
丰玉看着两人神色,打趣道:“你们两个打算何时成亲?下次我们这些人再聚,能不能喝上喜酒?”
令狐渊笑了笑:“都听阿青的。”
丰玉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转头对青羽道:“叶姑娘,那我可好生等着了,到时候你可别忘了我们这帮同门。”
青羽压下心中羞赧,郑重地点了点头。
令狐渊没料到她会在这么多双眼睛看着的时候,给了丰玉这样一个明明白白的答复。
这一点头,便是在所有同门面前承认,自己会是她未来的夫君。
他怔怔地看着她,半晌都没言语,心口像有一片羽毛轻轻拂过,泛起说不清道不明的酥麻。
直到青羽实在受不了众人的目光,悄悄地戳了戳他的胳膊,压低声音道:“你喝酒呀,愣着做什么?大家都看着呢……”
令狐渊恍然回神,立即饮了一杯。
丰玉哈哈大笑:“我算是看出来了,以后我们这些人若是有事找令狐兄,不如直接找叶姑娘,准比找他还要管用。令狐兄,我说得对不对?”
陆星见他越说越起劲,青羽又羞得抬不起头,便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少说两句。
“你别拦我,”丰玉挣开他,打了个酒嗝,“我这是为他们两个高兴。”
令狐渊面上含笑:“丰玉兄说得对。”
说完连饮三杯,胸中情意汹涌,说不出的畅快。
倒是青羽,脸颊又腾地一下红透了。
而方才最是活跃的柳慕宇,此刻却一言不发,只默默喝酒。
酒香清冽,漫入鼻尖,待到入喉,却是满嘴的苦涩。
萧槿心情也不好。
她本来酒量就浅,这会儿已经有了醉意,看到青羽和令狐渊两情相悦的样子,还有偌大宫宴上成双成对的男女,不由联想到自身——
慕容泽月从没正眼瞧过她,难道她就真的那般不堪吗?
她越想越难受,酒一杯接着一杯往腹中灌。
林毅一直在不远处静静看着,心中的滋味儿复杂难名。
丰玉说话都开始有些含糊,见萧槿又来抢酒壶,他一把捉住,将最后一点儿全倒给了自己。
他边喝边道:“我之前以为……咱们啊……会先喝上少微……和陆姑娘的喜酒,谁知道……”他说不下去了。
众弟子也被他说得有些感伤,一时间沉默不语。
“阿玉,少喝点。”陆星在一旁劝。
丰玉苦笑了一声:“你说说我,大家正高兴,我又说这些做什么?平白地让大伙儿伤心,来,我们继续行令,这次我们以……以什么呢?”他抬起头怔怔地想了一会儿,忽而道,“就以‘月’字为题。”
他正要开口,哪知萧槿却突然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众人都以为她是为沈少微和陆蔚洇伤心。
而只有在不远处默默看了她许久的林毅知道,她到底是为什么伤心。
他行了过来。
“郡主,少喝点。”他温声劝道。
萧槿泪眼朦胧地转过头,一见是他,立时将所有的酸楚、不甘和气恼撒在了他身上:“别烦我,关你什么事?”
林毅的心微微抽痛,垂下眼,小声道:“属下知错。”
萧槿怎么倒也倒不出酒,脑袋晕晕乎乎的,将酒壶提得越来越高。
“阿槿,别喝了。”柳慕宇去拽酒壶。
“你凭什么抢我的酒!林毅——”她转过头去扯住林毅的袖子,“表哥他欺负我,你帮我揍他。”
林毅心中一软,看着她可怜巴巴的眼神,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忍住没有去擦拭她眼角的泪。
“郡主,你喝醉了,我带你回去。”他的声音愈发轻柔,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
众弟子一听,都不由抬眼看了看他。
“我不回去!”萧槿发起了郡主脾气,扬声道,“来人呐,添酒!”
很快,一个宫女端了两壶酒过来。
像是怕别人跟她抢似的,她将一壶酒紧紧抱在怀中。
萧桉应付完几位大臣的寒暄,端着酒盏走了过来,恰好看见了这一幕。
他剑眉一蹙,飞快地往水中的楼阁瞥了一眼,而后又将目光落在了萧槿身上。
“阿宇,你和阿槿一道回府。”
柳慕宇不妨萧桉叫到自己,颇有几分不解:“表兄,我没喝醉,我再同他们几个多待一会儿。”
萧桉也不好再劝,便道:“林毅,带郡主回去。”
“我不回去!”
萧桉面色一沉,抬手就往她后颈一点。萧槿身子一软,立时昏了过去。
酒壶从她怀中掉出来,被林毅稳稳接在手中。
“带她回府。”萧桉淡淡道。
林毅低应一声,将酒壶轻轻放在案上,带着萧槿离开了。
萧桉在萧槿的位子,也就是兰华的旁边,坐了下来。
兰华不动声色地往旁侧避了避。而她的疏离,萧桉自然也看在眼里。
他端起酒杯,含笑道:“我先敬诸位一杯。”说完仰头欲一饮而尽。
兰华离他近,忽而闻到一丝奇异的香味儿,几乎没做任何思考就拦住了他。
“酒有问题。”她压低声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