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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面目全非 我若是疯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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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一盈离开,一梦也没了游玩的兴致。她在街上随意转了转,便回到了凌云宗。
整个宗门空空荡荡,弟子们大多去了山下过上节。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怎么就来到了师父曾经居住过的地方。
微风拂动竹林,环绕着那座久无人居的院子,四周的野草长得茂盛,在这春和景明的日子里,显出几分萧索。
“吱呀”一声,院门被她推开——
一株梅树孤零零地矗立着。
按说如今已是暮春时节,梅花本应落尽,可这株却开得正是繁盛,层层叠叠,花色秾艳,几近血红。
一梦恍然忆起当年第一次看到师父练剑的样子,也是在一株盛放的梅树下。
大雪纷纷,剑落无声。
她当时以为,师父是天上的神仙。
一梦面上不由浮上一抹浅笑,可心中又觉得酸涩。
如今的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她缓缓步入这此前从未踏足过的地方,将院中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深深地刻入了自己的脑海中。
突然,她目光一凝——
一只极细微的脚印隐在杂草中,且周围再无痕迹。
师父于深冬逝去,彼时正是漫山遍野的大雪。
而如今积雪早已消融,已是草长莺飞的时节。
所以——
这里近期有人来过,还刻意隐藏了踪迹。
一梦心中疑虑顿起,轻轻推开了门。
屋子里静悄悄的,陈设简单清雅,虽许久未曾住人,却是一尘不染,倒像是还有人居住似的。
她愈发不解,又仔细地环顾一周,发现茶杯里竟然有未干涸的水渍。不仅如此,一旦靠近床榻,便能闻到一股清雅的竹香。
这分明是师父熏香的味道!
可是师父已经离世四个月了,这味道怎么会有残留?
难道有人偷偷潜入师父的院子,一直住在这里?
她惊疑不定,愈发仔细地在屋中查看,可再未发现什么异常。
到后来她觉得许是自己想多了,师父那般人物,术法已臻化境,残留的灵力让此处保持原状,也不是不可能。
她的脑子一瞬间空了下来,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只能怔怔地坐在桌旁,手无意识地摩梭着那只影青瓷杯,想象着师父执杯饮茶的样子。
时间久了,鬼使神差的,她拿起杯子,送到了唇边……
恍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身子骤然一僵,紧接着便是无尽的羞惭——
师父,对不起……
她觉得自己像个疯子。
她亵渎了师父……
四周太静了,静得让她心慌意乱,让她透不过气来。
一梦再也待不下去了,她豁然起身,便欲离开。
可是没走几步,又转过头来,犹豫半晌,终是将那杯盏收入了袖中。
院中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让她迷惘混乱的思绪清醒几分。
恰逢这时,一阵微风拂来,数瓣梅花随风起舞,而后软软落到地上。
远远望去,倒像零星四散的血迹一般,鲜红妖异。
一梦皱了皱眉,正欲将心中这奇怪的想法摒退,却突然闻到了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她心头一跳,又深嗅了一下——
没错!淡淡的腥味儿,混合着幽幽的花香,被这春风搅动,一缕缕地弥漫进鼻腔……
一股凉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循着那气味儿,缓缓朝梅树走去……
味道越来越浓郁——
腥甜、粘稠,似有似无的腐朽,一齐涌入喉间。
她胃里一阵阵发紧,几乎呕了出来。
直到现在,若她还不能确定这树有问题,那便是枉费了这么多年的道行。
暮春开花,花色鲜红,气味如血。
到底是何种妖邪,敢在师父死后堂而皇之地登门入室?是当她们这些弟子死了吗?
一梦神色变冷,目光从那殷红的花瓣落到足有一人粗的树干上。
树皮不似寻常那般粗糙。光滑、薄透,底下似有青紫暗红的色泽流动。
渐渐的,树干开始皲裂,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浓稠的树脂流了出来。
一梦目光骤缩——
是血!
整个树干渗出鲜红的血液,丝丝缕缕,倒流而上,蔓上枝桠,浸入层叠的梅花之中。
繁花贪婪地吮吸着血液,花色变得更红,开得更艳,最后餍足地抖了抖花瓣,安静下来。
“铮”的一声,长剑出鞘。
清光映着一梦的眉眼,冷冽肃杀。
“何方妖邪,还不速速现身!”
“嗬……嗬……”沙哑的、低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细微声响,从树深处传来。
这声音让一梦浑身都起了寒意,她并指置于眉心,倏尔洇出灵力,往树身弹去。
枝干震颤,梅花簌簌而落。
很快,那树干复又裂开,流出鲜血,被吸食殆尽,新的花瓣,又一次盛放开来。
一梦微眯起双眼,心中忽而有了个猜测——
这情形,倒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困在了树干里,做了这梅树的供养。
她略微后退几步,催动灵力欲解除禁制,逼这东西现出真身。
树身开始变得透明,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在树干中激烈挣扎,却挣不脱束缚。
一梦转念一想——既然这东西出不来,那她便试着进去。
她咬破指尖,轻轻触上树干。
这法子叫做“血引术”,以血为引,试图与事物建立契约,而后催动神识进入其中。
本来契约并非一定能成,但恰巧这本就是一棵吸食血液的邪树。
果然,只见其一嗅到血的味道,就开始兴奋地摇晃枝桠。
一梦看着细细的血流被梅花吞食殆尽,立即开始控制神识。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神识自体内飘出,进入树干。
树内自有一番天地。一梦还未落定,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赫然映入眼帘。
她骇了一跳,急急后退几步,方才完整地将其看了个清楚。
只见这“东西”似人非人,完全分辨不出五官,中间是模糊的一团,两侧又伸出长长的手臂一般的东西,血淋淋的。
它被玄黑的锁魂钉牢牢钉在树干上,若将其看成人的上半身,则那钉子便是分别从其两臂,以及中间的琵琶骨穿透,令其不得解脱。
再朝下望去——
是皲裂的树干。
这半身肉团半身树的“东西”,委实难以分辨。
四周散发着浓烈的腥臭味儿,一梦忍不住又是一阵干呕。
她扯下一块布捂住口鼻,慢慢朝前走去。
就在这时,那“东西”开始缓缓蠕动起来,血液随着它的动作一点点渗出,又流向下身的树干。
紧接着,一个拳头大小的黑洞张开,露出半截鲜血淋淋的舌头,发出“嗬嗬”的声响。
一梦面色剧变——这是个人!
她心惊肉跳,试探着问:“你……你是谁!?”
“嗬……嗬……”
她引出灵力,源源不断地渡入那人口中。
过了一会儿,那人终于断断续续地吐出了两个令她石破天惊的字——
“师……师妹……”
一梦一怔,随即脑子“嗡”的一声炸开!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一灵……一灵师兄?你怎么会在这里?”
一灵发出了一声似笑非笑的声音:“还……还不是……我们的好师父干的……”
“师父?”一梦神色一变,“怎么可能?”
就算一灵师兄作恶多端,罪该万死,师父也断不会用这种惨无人道的法子来对付他。
“你胡说什么?师父早在四个月前就已经不在了!”
一灵没有应声,因为他的身体又开始渗血,周而复始,无穷无尽,滋养着这棵枝繁叶茂的梅树。
直到这一轮结束,他又开始“嗬嗬……嗬嗬……”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一梦看得头皮发麻。
她几乎催动了四成灵力,将一灵团团包裹,才暂时止住了这个邪术。
一灵缓了一会儿,重新开口:“死?他活得好好的……死的是一正那个蠢货……”
一梦见鬼了似的看着他。直到现在,她几乎可以断定,一灵大约已经神志不清了。
一正师兄她昨日才刚刚见过,又怎么会死?
“不信?觉得我在……污蔑我们的……好师父?”一灵突然笑了起来,发出破风箱般的“刺啦刺啦”声响,“师妹……你何必装腔作势……装出……一副公正无私的假样子?”
说出这句话,他又停了,过了一会儿,才气若游丝地继续道:你不就是……喜欢我们的好师父吗?爬上……他的床了没有?是不是……已经颠鸾倒凤过了?可有……把他伺候舒服?”
“你简直是个疯子!”一梦又惊又怒。
“我若是疯子……那他就是个恶鬼!”一灵情绪激动,猛地挣扎起来,浓稠的血液再次渗了出来。
一梦只觉此人无耻,冷笑一声道:“你真当我们还被蒙在鼓里吗?你作为修道之人,却纵情财色,借驱邪震煞之名私下敛财,时常流连妓馆!不但如此,你还害命!”她的声音因极度的愤怒而颤抖,“当年凌辱云依的是你!逼死景尘的是你!杀死希暮的,也是你!你后来又对阿洇欲行不轨,更杀了少微!你为了宗主之位,不惜囚禁一盈师姐和一正师兄,意图吸干他们的修为!这一桩桩一件件,你拿什么否认?到底师父是恶鬼?还是你是恶鬼!”
“我……我变成这样……都是被他……被他逼的!“一灵激动得浑身乱颤,模糊的血肉发出黏湿的声响。
“当年……我不过是……去妓院玩了个女人!就被他威逼恐吓……若不是……若不是因为他……我又何以去动自己手下的弟子?我不信……我不信他不玩女人!他……他一定看出了你……你肖想他,那他为什么……为什么不将你……逐出师门……还不是……还不是因为搞过你——”
“住嘴!”一梦厉声喝断。
她气得浑身发抖,觉得眼前之人此刻像是化作了一颗巨大的毒瘤,从内心深处开始腐烂,让她作呕,她一刻也不想再待在这里。
一灵看出她欲走,忽而发出“嘶嘶”的、令人牙酸的笑:“怪我辱没了你心中圣洁的、不容人侵犯的好师父?那我今日便告诉你……他就是个披着人皮的恶鬼!你难道就没发现一正不对劲吗?”
他拼着一口气说完,身上的血大股大股地涌了出来。很快,又有一部分血肉变成了树干,他痛得抓狂,却喊不出来。
一梦施术的手骤然顿住。
一灵说的没错,一正师兄自师父故去后便很反常,从性情,到饮食习惯……
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一个隐隐约约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测在她心中悄然升起。
她压下心中惊疑,问道:“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一灵张大了嘴,血沫从口中溢出,却只发出了几个断断续续的“嗬嗬”声。
一梦无法,又洇出灵力。
一灵喘息了一会儿,道:“一正……已不是原来的一正……他是玄凌……凌云宗的开宗祖师玄凌!”
一梦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在说什么。
她觉得匪夷所思——这怎么可能?玄凌祖师已经仙逝了快一千年。
“你胡说!”
“嗬嗬……嗬嗬……”一灵又开始笑了,“蠢货……什么清虚……玄明……甚至是……每一任宗主,从来都是玄凌!他被下了天罚……活不过三百年……每当劫数来临之际……他就……就会选一名弟子……用移魂术……霸占……他们的肉身。你若不信……便去……便去藏书阁……找一本叫做……叫做凌云鉴的书……那是……那是记录宗门所历的典籍……你去看看……是不是……每个宗主寿命……都是……三百年……”
一梦脑子一片空白,等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不可能!这太荒谬了!她不相信!
她抬起头,死死盯住他:“就算是历代宗主寿命皆为三百年,又能说明什么?你又如何得知?如何证明?”
“证明?你看看……看看我现在的!他……他怪我……怪我不听话……他羞辱我……说我……给他做移魂的肉身……都不配……”
他说得颠三倒四,似是用尽了所有力气:“他说……他说他选了……一正……是恩赐……而我……他要折磨我……羞辱我……给我下血咒……让我……永世……困在这个梅树里……”
一梦面色发白,不自觉摇头。
“对了……我……我还要……告诉你……”一灵“嗬嗬”的笑了一声,颇有几分讥讽的意味,“那玄凌……本就是个伪君子……他杀了他的师父……同门……他比我恶上千倍百倍……你又有什么……资格审判……审判我……他对你……对你……也不过就是玩玩儿……他喜欢……喜欢的另有其人……我亲眼……亲眼看到……他带了女人……进藏书阁……他都……他都能玩女人……为什么我不能?为什么?为什么?”
一灵的话犹如魔咒,一句一句,混乱的、惊悚的、扭曲的、尖刻的,在她脑海中横冲直撞。
她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脑子乱成一团。
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她敬了一辈子,爱了一辈子的师父,难道真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魔?
可是幼时相救的善意,耐心温和的教导,还有温润如玉的笑意,清绝出尘的姿容……
她无法相信,她要亲自查个明白!
看她要走,一灵心中终于从愤怒和恶毒变为深深的恐惧,他嘶声大喊:“师妹……师妹!求你……求你一刀了结了我……我不想……不想变成一棵树……我不想永世困在这里!师妹!”
一梦冷冷转过头来,声音淡漠至极:“师兄,还记得我的名号吗?煞阎罗。这名号不只对妖魔,像你这般连妖魔都不如的恶鬼,本该下十八层地狱。你该为你自己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她说完,立即催动术法出了树干。
清冽的空气霎时冲入口鼻,将她从那浑浊、腥臭、混沌的地狱里拽了出来。
可她的胃里仍是一阵翻江倒海,扶着树干剧烈地干呕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才勉强直起了身,逃也似的,离开了这座曾经令她无比神往,视作谪仙居所的院子。
一梦直接去了一正的院子,却发现他不在。正自心神恍惚之际,却看到了一清。
“师妹?“一清有些诧异,”你不是跟师姐去山下了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有事找一正师兄?”
“没……没什么。”
“那就好,一正师兄受邀去焉京参加上巳节的宫宴,这几日都不在。”一清看她面色不佳,担忧道,“你没事吧?我看你脸色似乎不大好。”
“我没事,昨晚没睡好,多谢师兄关心,我先回去了。”
而她并未回自己院子,而是御剑飞往焉京。
刚出天爻城地界,突然感觉到身后有一股清气在逼近。
回头一看,慕容泽月竟然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
一梦在半空中停下来,冷声道:“你跟着我做什么?”
慕容泽月趁机加快御剑的速度,来到她身边。
“十三姐姐,你去哪里?”
“十三”是一梦小时候在乐坊的名字,慕容泽月——也就是当年乐坊内的“十七”,小时候一直这么唤她。
一梦眉头紧皱:“我说过多少次了,别这么叫我。我现在是你的师叔!”
“我没在外人面前这么唤你……”慕容泽月的声音低了下去。
“你——”一梦气结。
只见那个在外人面前冷若冰山、生人勿近的年轻弟子立时垂下了眼,薄唇紧抿着,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声不吭。
一梦看得心烦,都到了这个时候,他还要来添乱。
“你马上回去。”她不耐道。
慕容泽月抬起头来,直勾勾地望着她:“姐姐——”意识到自己不小心又叫出了口,他立即闭嘴,转而道,“师叔,我跟你一起去。”
一梦早就看出来了,不论他态度如何恭顺,依旧执意不改、我行我素,怎么赶都赶不走。
她拿他没办法。
慕容泽月见她态度似有所松动,便收了剑,旋即跃上她的剑,与她一道御剑飞行。
他悄无声息地挨近她,唇边浮现一抹不易察觉的欢喜。
风声猎猎,将她衣摆吹起,他微微侧过了身,不动声色地帮她挡风。
一梦的手握紧又张开,终是在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