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渊记》春熹月

182、生死相随 他已经人不

　　叶凝真平躺在地上，眼神空茫地望着天际幽冷的月光。

　　无数画面在她眼前迅速闪过，痛苦的、欢愉的、遗憾的、怅惘的……

　　她又看到了师父和师兄弟们……

　　生命在一点点地流逝，大股腥甜的血液不断从口鼻中溢出。

　　她多想再看看苍梧，将当年那些未来得及宣之于口的感情倾诉而出。

　　可是她的身体变得轻飘飘的，所有的力气被痛苦尽数抽走，她连动动指尖的力气也没有了。

　　她微张着嘴，无声地唤着：“师弟……师弟……”

　　可惜他听不到。

　　泪水从眼角缓缓滑落，她的意识正从四肢百骸悄然褪去，如同退潮的海水，无声无息，渐渐消散于天地之间……

　　就在这时，一声悲戚的呼喊从远处飘了过来，将她从逐渐变得漆黑的混沌中猛然拉了回来。

　　“师姐……师姐……”

　　紧接着，又有一道更近的声音回荡在耳边：“师父！”

　　青羽终于爬到了叶凝真身边，抓住了她冷冰冰的手。

　　“师父……”她的眼前一片模糊，巨大的悲伤令她头痛欲裂。

　　她喉间滞涩，除了一声声唤“师父”，其他的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叶凝真唇边带笑，温柔地望着自己爱如亲女的徒弟，她很想再提醒她几句，但是无能为力。

　　不过——

　　她相信，阿青会好好活着，她会保佑她的……

　　令狐渊凝望着两人的方向，用大羿神弓支撑着身体，用尽全身的力气站了起来。

　　他摇了摇头，屏退眼前的眩晕，忍住剧痛，张开青黑肿胀的五指，紧紧握住弓身。

　　紧接着，另一手拉开了弓弦——

　　“嗡”的一声铮鸣过后，又一根锁链应声断裂。

　　他拉一次，恢复片刻，等箭灵重新归位，再次拉弓张弦。

　　终于，捆缚苍梧的锁链尽数断开。

　　被困于两界壶已经千年之久的昔日妖王，终于在此刻恢复了自由之身。

　　他抬首望天，眼中血泪纵横。

　　曾经多少个数不清的日日夜夜，他都在等待着这一天，挣脱樊笼，报仇雪恨。

　　如今，他终于得偿所愿。

　　可是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世界在他眼前尽数化作虚无。

　　他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来，朝着前方走去。

　　“师姐……”他跪在了地上。

　　跨越千年之久，他终于再次拥她入怀。

　　怀中之人的体温在迅速流逝。

　　鲜血淋淋的大掌贴上了冷冰冰的面颊。他颤抖着，托着她小心翼翼地靠近自己，脸贴了上去。

　　叶凝真的眼中飞速闪过一丝流光，最后缓缓闭上了眼。

　　天地陷入沉寂。

　　很快，一只发红的虫子自她心口飞出，闻着血腥之气，急速窜向青羽。

　　还不到近前，便被令狐渊一剑刺穿，嘶鸣一声落到地上，断了气。

　　自此，这阴邪的血赤虫，终于永远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宿主死亡，蛊虫才会自主离体。

　　青羽呆呆地望着血赤虫的尸体，突然反应过来，一边扑向叶凝真，一边泣不成声地大喊：“师父！师父！师父……”

　　她的身子抖得厉害，被令狐渊自身后抱进了怀里。

　　无穷无尽的悲伤混合着胸口的痛楚，令她的胃里翻江倒海，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终于忍不住，晕了过去。

　　苍梧静静地望着怀中的叶凝真，唇边绽出一抹温柔的笑意，手抚上她的脸颊，一点点擦去唇边的血迹。

　　他的声音极轻，像是怕打搅了她似的，呢喃道：“师姐，你等等我，我马上就来寻你。”

　　说完，他转过头，平静地望向令狐渊。

　　“小狐妖。”他唤了一声。

　　令狐渊一脸忧色地望着昏迷过去的青羽，闻言抬眼看他。

　　苍梧默了一瞬，缓缓开口：“一千五百年前，那时我尚未统领妖界，被玄凌重创，几近陨灭之际，盗了巫仲视若珍宝的唯一一根伏羲琴弦。伏羲琴弦有续脉补心之效，我因此捡回一条命。你既是他徒弟，今日我便物归原主。”

　　令狐渊目露惊异之色，但还来不及开口，便被苍梧点住了穴道。

　　话音未落，苍梧已张开手掌，覆上心口。

　　一股浓郁妖气突然冲天而起，霎时间将四野包围。

　　苍梧手中拈诀，口中念咒。

　　银白华光渐渐充斥于周身，将他团团笼罩。

　　一颗赤红内丹缓缓自他口中飘出，而后飘至令狐渊唇边。

　　他并指在令狐渊颌下一点，令狐渊便身不由己地张开口，任内丹落入喉中，滑入心口。

　　“伏羲琴弦就在内丹之上，我将内丹也送与你，就当为巫仲赔罪。我的妖力凝聚于内丹之上，虽这千年来有所损耗，但总归对你有不少益处。”苍梧的目光转向青羽，又落回到叶凝真的脸上，“阿青她既然是师姐的徒弟，便也是我的徒弟，自此以后，你要好好护她周全。”

　　他说完，转过了头，目光缱绻地望向叶凝真。

　　她的睡颜平静安宁，一如往常。

　　苍梧伸出手，用指腹一寸寸描摹着秀致的眉眼，最后温柔一笑，低下头，在她唇上轻轻落下一吻。

　　就如千年前他朝思暮想的那样。

　　这一次，他终于鼓足了勇气。

　　炽红的妖气正自体内迅速流逝。

　　过不了一会儿，他的面容就会迅速枯槁下去。

　　他不要这样。

　　他已经人不人鬼不鬼，他不要以一幅更丑陋的面容去见她。

　　思及此，他拾起地上的桃木剑，猛地插入自己心口。

　　鲜血流溢而出，刹那间便染红了干涸的土地。

　　他抱着叶凝真，很快便没了气息。

　　令狐渊怔怔地望着苍梧，半晌都没反应过来，直到察觉心口传来一阵若有似无的麻痒。

　　他垂下眼，看到数根隐隐的发光的丝线在他心口迅速缭绕，彷佛穿针引线一般，将那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裂隙缝合。

　　很快，那个折磨他数年，令他痛不欲生的心脉之伤，便彻底消弭。

　　紧接着，一股蓬勃的妖气自心口氤氲而出，宛如激荡的水流，源源不断地冲向四肢百骸，迅速在他体内游走。

　　他感受到强大而充盈的妖力，整个身体似乎都轻盈起来。

　　与此同时，他的穴道也轻而易举地被澎湃的气息冲开。

　　令狐渊来不及细细感受，便立即扶着青羽坐起。

　　掌中的炽红气息犹如波涛，渗入青羽后背，将她环绕。

　　过了一会儿，她悠悠醒转过来。

　　甫一睁眼，看见的便是拥抱在一起的两具尸体。

　　她瞳孔皱缩，不住摇头，但最后终是接受了这个惨痛的现实，整个人萎顿下去，低声啜泣起来。

　　下一刻，她被令狐渊拥进了怀里。

　　她回抱住他，不再压抑自己，开始放声大哭。

　　“阿渊……师父死了……师父死了……”她抬起头来，泪眼朦胧，“我救不了她，也救不了你。你们都要离我而去。阿渊……我好难受……我好难受……”

　　她弓起了身子，将自己蜷缩成了一团。

　　令狐渊心如刀绞，眼眶发红，将下颌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发颤：“阿青……你别怕，我不会离开你，我会永远陪着你。”

　　他拉着她的手，想让她感受自己强烈跳动的心口。

　　可是她已近崩溃，根本没能察觉到：“你骗我……你骗我……阿渊……你说……老天是不是讨厌我？他为什么要这般折磨我？为什么所有人都要离我而去？我是不是根本就是个不祥之人……”

　　识海中的魔气犹如巨浪卷席而来，疯狂地撞击着结界，她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起来。

　　令狐渊看到她眼中渐渐升起的血红，面色一变，猛地伸手点住了她胸前两处穴道。

　　她的身子骤然一僵，而后软软地倒了下去。

　　令狐渊将她揽入怀中，将她脸上凌乱的碎发别到耳后，看着那茫然的神色，胸口一阵阵刺痛。

　　等到眼中的血红渐渐褪去，他执起她的手，轻轻放在了自己心口：“阿青，你看，师叔他临死之前，将内丹赠与我了。”

　　青羽此时已经冷静下来，却因为巨大的情绪起伏而面色苍白，神情疲惫。

　　她怔怔地看向他的心口，见那处发着光，密密麻麻地裂隙已尽数消失不见。

　　她的视线又落回到叶凝真和苍梧身上，凝望二人相拥在一起的平静面容。

　　师父为了她能出去，不惜忍着屈辱，与玄凌周旋；而师叔为了她，临死之前，也要将内丹赠与阿渊。

　　心中的潮湿铺天盖地地漫上来，她闭上了眼，将脸埋进令狐渊怀中，任泪水无声滚落。

　　二人将叶凝真和苍梧埋葬在了两界壶另一侧——叶凝真的院子后方。

　　月色朦胧，照得竹林影影绰绰。

　　青羽眼前一阵恍惚，彷佛在这清幽的一方世界里，看到了师父年少时的岁月。

　　她望着清泠的月色，轻声呢喃：“师父，师叔，你们安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