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渊记》春熹月

162、拔剑相向 本来你我井

　　姜随又见到了陆蔚洇，他本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

　　就算知道在幻境中，他也不舍得出去。

　　她对着他笑，杏眼圆圆，一如往日的明媚与天真。

　　他多希望，记忆里她对他的怨怼、对他的不解、对他的失望……

　　从来都是一场梦，就像现在这样。

　　在这里，沈少微还活着，仍是那般率性爽朗、古道热肠。

　　在这里，他放下了曾经对他见死不救、甚至推波助澜的的些微愧疚。

　　如此多好，他不再缠着阿洇，阿洇一心对自己，那他和他，还是可以做一对和睦相处的好同门、好兄弟。

　　姜随越来越沉溺。

　　他与阿洇两情相悦，他带她见了父亲，见了义兄。

　　三年修炼期满，他们自然而然地成亲，生子……

　　在这虚幻的世界里，他完成了他再也不可能完成的事，他多想一直骗自己，但他不能，他该走了……

　　姜随醒来的时候，怔怔地望着漆黑的洞顶，好一会儿才恍然回到现实。

　　大梦一场，是时候结束了，他还有他要完成的事。

　　青羽听到他起身的动静，关心道：“阿随，你怎么样？”

　　她一边说一边往他的方向走，却被令狐渊轻轻扯住了袖子。

　　她不明所以，却听令狐渊淡淡开口：“我们先出去吧。想来这个洞中并不是关押两位师叔的所在，只是为了迷惑我们，欲让我们永远陷入幻境之中。”

　　“令狐兄所言极是，我们这便离开，去助兰华和陆星一臂之力。”姜随说完立即举步往外行。

　　青羽紧随其后，却又被令狐渊悄悄握住了手，两人与姜随隔了数步，跟在后面。

　　四周静悄悄的，谁也没再说话，灵火仍然无法点燃，只能摸黑前行，不过令狐渊曾经眼盲了好一段时日，在这漆黑的洞道里走得倒是与平日无异，但他仍是有意放慢了步子。

　　青羽由他握带着往前，小心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突然！一阵疾风扫来。

　　她侧身急闪，大喝一声：“小心！”

　　那攻势滞了一瞬，又再度袭来，只听“铿”的一声，金属相击之声骤然响起。剑影闪过，短暂地照亮了漆黑的洞道。

　　姜随阴沉着脸，手中银鞭猎猎飞舞，正裹挟了凛冽杀意向她和令狐渊袭来。

　　青羽大惊，以为姜随被幻境所影响，失了神智，正欲开口唤他，却听令狐渊冷声道：“你终于出手了。”

　　话音未落，华光突然大盛，妖气喷薄而出，令狐渊拔剑出鞘，转瞬便与姜随缠斗在了一起。

　　银鞭击中长剑，爆发出激烈的嗡鸣声。令狐渊剑尖一挑，紧接着迅速挽了个剑花，在洞道中纵身腾跃，又往姜随身上刺去。

　　却见银鞭犹如一条长蛇，诡谲莫测，直往令狐渊剑上缠来。

　　青羽心神俱震，愣怔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回过神来，发现姜随此刻的功法与平日里大相径庭。

　　他的招式亦正亦邪，透出股难言的狠戾，难道他以往都在隐藏实力，欺骗他们？

　　他有没有把他们当朋友？

　　青羽握着剑的手渐渐发白，心中既惊且怒。

　　却说令狐渊到底心脉受损，功力一直都不算厉害，此时在这洞道之内，神弓也无法施展，很快就落了下风。

　　眼见着银鞭就要扫上前胸，忽而身前斜刺出一支清光凛凛的长剑，硬是震得那长鞭急急回闪。

　　他急退几步，稳住身形，抬眼就见青羽正手执长剑，冷冷地看着姜随。

　　两相对峙，一时没有动作。

　　四周静得出奇，空气滞闷而紧绷，姜随无法直视昔日好友的眼睛，不由别过头去。

　　牙关咬紧，五指攥紧，再转过头时，他的眼中已浸满了彻骨的杀意。

　　身形似电忽而纵起，长鞭挟风直扫面门！

　　青羽和令狐渊举剑急挡，反手又攻。霎时间灵光飞舞、妖气涤荡，洞内铮鸣之声接连响起，在这有限的空间里不断回响，刺激人的耳膜。

　　突听“轰隆”一声巨响，一大片石壁被剑气斩断，重重砸在地上，片刻之间尘土飞扬，碎石崩裂飞溅。

　　洞内一片混沌，两方攻势却是不减。只见剑气如虹、势不可挡；鞭风似雨、凌厉无匹。

　　忽见细密银光急闪，姜随立时闪避，却见三四根银针猝然窜进前胸，立时带来一阵钻心刺痛。

　　不待反应，又有一剑刺来，直直贯穿了他的手臂，鲜血霎时间喷溅而出。

　　他禁不住闷哼一声，咬牙急退，另一手握紧银鞭，反手掷出欲勾缠住面前之人的脖颈。

　　可是长鞭刚扫出一半，一脚已重重踢上他的胸口。

　　他一时不妨，生生受了，身子猛地向后跌倒，肺腑犹如被重锤撞击，剧痛无比，立时便呕出一口鲜血。

　　下一瞬，森然的剑尖直抵他的咽喉，冷冽森寒。

　　青羽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眼中的神色既有冷静淡漠，又有无法掩饰的失望。

　　“动手吧。”他闭上了眼，声音中带着一股陌生的冷郁。

　　青羽迟迟没有动作，剑柄攥得越来越紧。

　　“阿随，为什么？”她问。

　　姜随没有回答。

　　令狐渊斜睨他一眼，语气中带着浓浓的讥诮：“枉阿青一直将你当成朋友，危难之时还不忘提醒你，你却想要她的命！这般背信弃义、阴狠毒辣，实在令人佩服。”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姜随终于开口。

　　“方才你就想动手了，不是吗？可惜恰好遇上幻境开启，你没来得及。”令狐渊的眼神冰冷，“你跟万蛊宗是什么关系？”

　　“你早就知道了？”姜随抬眼望向他。

　　“当初祭天大典前一日，你以为，只有你下山了吗？”令狐渊冷笑一声。

　　“你看到我了？”

　　令狐渊不置可否。

　　“里应外合，又留了后手，就算万蛊宗那伙人成不了事，你也进了凌云宗，可以从长计议。我说的对不对？”

　　姜随冷哼一声：“那令狐兄就没想着拆穿我？”

　　“本来你我井水不犯河水，你做什么，与我何干？可惜——”令狐渊眼中的杀意一闪而过，“如今你偏偏跟阿青和我过不去。”

　　“说吧，为什么？” 他又问。

　　见姜随不答，令狐渊唇角忽而扯出一抹笑：“你方才一副凛然赴死的模样，其实是算准了阿青会心软吧？只可惜，我却下得了这个手。”他一边说，一边扣住了他的咽喉，慢慢收紧。

　　“既然你舍不得死，”令狐渊俯身在他耳边缓缓道，“我们倒不如好好谈一谈，说不准看在阿青的面子上，我能放了你……”

　　姜随咬牙一言不发，但终是抵不住喉间传来的剧痛，还有渐渐的窒息感，终是艰难地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血……血赤虫……”

　　颈间力道骤然一松，他剧咳几声，面色阴郁得似要滴出水来。

　　令狐渊皱眉思索片刻，忽然回过味儿来，冷嗤道：“鬼面书生告诉你，血赤虫在我们二人身上，是不是？”

　　“血赤虫是万蛊宗的圣物，我必须拿回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令狐渊的眼中升起一丝兴味。

　　姜随抿唇不语，但默了半晌，终是说道：“鬼面书生……是我的义兄。”

　　这倒是出乎令狐渊的意料，他若有所思地瞧了姜随一瞬，忽而恍然大悟。

　　“原来你是阿古那之子。”他的唇边勾起一抹笑。

　　姜随没有应声。

　　青羽却不管姜随到底是什么身份，她只在乎姜随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青羽一瞬不瞬地盯住他：“所以为了血赤虫，你就要杀了我们？阿随，你究竟有没有把我们当成朋友？”

　　这话让姜随无言以对，他沉默了很久，才道：“立场不同，无需多言。”

　　青羽觉得讽刺：“可是血赤虫现在根本就不在我们身上，你就算杀了我们，也没有用。”

　　姜随猛地抬头：“怎么可能？”

　　“信不信由你。”令狐渊冷冷瞥他一眼。

　　姜随忽而将手伸进怀中，取了个透明的琉璃瓶出来，那瓶中悄然卧伏着几只蛊虫。

　　寻常蛊虫见到血赤虫必定会产生异动，可是它们现如今都静悄悄的，毫无反应。

　　姜随长叹了口气，心中五味杂陈——他什么都没能做的成，爱情、友情也被自己亲手葬送掉了。

　　青羽仍是无法相信昔日并肩作战的好友是这样一个阴狠凉薄之人，她问：“既然你从未将我们这些同门当作朋友，又为何出手救一盈和一正师叔？”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阿青，别跟他废话了。”令狐渊握住青羽的手，将她护到身后。

　　“你转过头去。”他将剑尖又往前抵了一寸，“你下不了手，我来。对这种背信弃义之人，今日不杀了他，说不定哪天又要在背后捅我们一刀。”

　　姜随脸色一沉，咬牙道：“令狐兄不是说了，好好谈的话，便可放我一命？”

　　“果真是不愿死？”令狐渊眼底讥嘲更浓，“可惜我跟你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人，你信我的话岂不是太天真了？”

　　“你我如今并非死局，既然血赤虫不在二位身上，我断不会再对你们动手。何况，你们难道不想救两位长老？不顾一清一梦师叔以及其他同门的安危吗？我的修为虽比不上叶姑娘，但总能尽一份绵薄之力。”

　　话刚说完，洞道外突然传来一阵清冽琴音。

　　“千音琴？”令狐渊神情一凛。

　　很快，陆星的声音就随琴声远远地传了进来：“人已找到，可以出来了。”

　　令狐渊心里松了口气，转头问青羽：“如何？我都听你的。”

　　青羽的目光落在姜随身上，沉默片刻，终是道：“放了他吧。”

　　令狐渊早知她会心软，点了点头还剑入鞘，只说了声：“好。”

　　他牵着青羽的手往洞外走，擦过姜随身侧时脚步微顿，声音极冷地道：“你和万蛊宗的事，我们替你瞒着，但你欠着阿青一条命。他日若再刀剑相向，我必不会放过你。”

　　“令狐兄但请放心。”姜随垂下眼，再没说什么。

　　待到脚步声渐远，他才抬眼看向灵光氤氲中两人昏暗的背影。

　　心中空寂一片，他知道，在他拔剑的那一刻，有些东西便已被他斩断，永远留在了原地。

　　怅惘、遗憾，却不后悔。

　　三人沉默着出了山洞，刚一现身，便见一正与一盈昏迷在地。

　　“两位师叔怎么样？”青羽快步上前。

　　陆星神情凝重，摇了摇头：“性命无碍，只是内力稀薄，像是被人强行吸走了修为。”他抬眼瞥见姜随身上的血，担忧道，“阿随没事吧？右边山洞可是凶险非常？”

　　“无碍。”姜随神色平静，看不出半分端倪。

　　“先找出口，尽快离开幻境。” 令狐渊忽然开口。

　　经他这一提醒，众人才恍然反应过来，这里面看不到镜子，该如何出去？

　　众人最终商定，由负伤的姜随留下照看一盈和一正，其他四人查探出口。

　　才刚走出几步，突然间天地震颤，轰然一声鸣响传来，山石砰然滚落，四野开始剧烈晃动起来。

　　众人一时不备，险些摔倒。

　　就在这时，天际忽然传来滚雷般急促的声音——

　　“快出来！一灵道长要毁了阴阳鉴！”

　　众人脸色一变，急急稳住身形，举剑劈碎不断滚落而来的巨石。

　　令狐渊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眉头紧锁，忽而灵光一闪，他大声开口：“阴阳鉴内，天地颠倒，镜外之声来自上方，出口或在下方。为今之计，只能铤而走险。”他立即转身望向身后，那是高约万仞的深谷。

　　众人立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天地不断崩塌，光影碎裂；无数碎石从山巅滚落，泉水翻涌如浪。

　　令狐渊握紧青羽的手，沉声道：“走！”

　　众人纵身跃下，失重感骤然袭来，耳边风声呼啸而过，刮得人周身刺痛不止。

　　就在众人即将跌入翻滚着炽焰的嶙峋山谷的时候，突然间光华大盛，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脱离了幻境。

　　身后阴阳鉴轰然碎裂，宛如尘埃漂浮于天地间。

　　在那泛着幽光的凛冽碎屑里，一灵长老面目狰狞，恍若地狱罗刹，正森然望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