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渊记》春熹月

161、阴阳宝鉴 她从来都不

　　姜随目光扫过众人，说道：“入镜凶险，一切全凭自愿，不愿去的，守在外面即可。”

　　这几名弟子虽然性情各异，但都是光明磊落、品行端方之辈，闻言皆主动言明愿意入内。

　　青羽见令狐渊沉默不语，虽很想让他陪着自己，但还是尊重他的选择，故而沉吟了片刻道：“你留在外面也好，替我们守着。”

　　令狐渊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你去哪里，我自然跟去哪里。”

　　这动作极为宠溺，青羽脸上不由一红，垂下眼不敢看其他同门。

　　其他人当然是眼观鼻鼻观心当作没看见。

　　只有柳慕宇，看到这情形，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又酸又痛。

　　姜随微微咳了一声，道：“令狐兄机敏，青羽修为最好，若有你二人相助，相信定能尽快救出师父和师叔。”

　　众人商议后，最终决定丰玉、柳慕宇留在外面，其余五人入内。

　　待最后一人踏入阴阳鉴，陆星和丰玉撤去了结界。

　　天光渗入，入口关闭，铜镜霎时陷入了沉寂。

　　青羽等人只觉眼前白芒刺眼，身子骤然一轻。一阵天旋地转过后，光线陡然变暗，再睁眼时，已是落到了地面上。

　　只见天上一弯新月洒下清辉，四面八方传来蝉鸣鸟叫。

　　前方坐落着一座高耸入云的巨大山脉，葱郁翠绿的树木点缀其中。身后是高约万仞、薄雾缭绕的深谷。左右两侧则是波光粼粼的泉水。

　　这里正是盛夏夜晚，看不出丝毫不寻常来。

　　正不知从何处开始寻起，忽见前方半山腰处隐隐有亮光传来。

　　几人御剑而起，飞至近处，发现陡峭竖直的山壁上嵌着一左一右两个巨大的山洞。左侧山洞漆黑一片，右侧山洞却时不时有昏暗的火光跃出。

　　时间紧迫，五人当即决定分开探寻。

　　令狐渊道：“阿青，左阴而右阳，但入内或许相反。所以现在看起来有火光的这一侧，或许更为凶险，你选哪一个？”

　　青羽毫不犹豫：“右边。”

　　最后姜随主动提出和青羽、令狐渊一道进入右边山洞；陆星和兰华则进入左边山洞。

　　越往内行，果然越来越昏暗，三人拈起火诀，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后，前后已是漆黑一片。

　　灵火愈发微弱，似在风雨中飘摇，除了指尖周围三寸见方的范围，其余什么都看不到了。

　　青羽轻唤了一声：“阿渊。”

　　“我在。”他在黑暗中用力握住了她的手。

　　“周遭的气息，好像不——”

　　话未说完，一针阴风骤然袭来，指尖灵火彻底灭了。

　　青羽立即噤声。

　　四周霎时间变得静悄悄的，一股肃杀之气悄然漫上来。

　　她心头一凛，手缓缓按上腰间剑柄……

　　就在这时！眼前突然又是一道白芒闪过，她来不及反应，意识便猝然陷入了混沌之中。

　　等到再睁眼的时候，青羽发现自己竟然站在夕照峰上自己的院子里。

　　四野白茫茫一片，大雪纷纷而下。

　　怎么回事？为何突然离开了幻境？

　　就在她摸不着头脑之际，叩门之声突然响起，有道熟悉的声音在唤：“青羽姐姐。”

　　“洇洇？”青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我。”

　　可是——洇洇不是回云霞宫了吗？

　　“姐姐，开门呀！”陆蔚洇在门外催促。

　　青羽回过神来，上前将门打开。

　　陆蔚洇一下扑进她的怀里，一双杏眼亮晶晶地望着她：“青羽姐姐，你还磨蹭什么？师父该生气了。”

　　“你……你怎么在这里？”

　　“姐姐在说什么？我不在这里还能在哪里？”陆蔚洇一脸迷茫，抬手贴了贴她的额头，“天寒地冻，姐姐是不是着凉生病了？”

　　“……少微呢？”青羽试探着问。

　　“沈师兄啊，他正在天钧峰练剑呐！我刚见过他。”说完，陆蔚洇绞了绞手指，面露羞涩之态。

　　青羽更糊涂了，不禁喃喃出声：“我是不是在做梦？”

　　陆蔚洇笑着在她腰间轻轻掐了一把：“我看姐姐是睡糊涂了。”她凑过来，在她身上嗅了嗅，微皱着鼻子道，“谁让你昨日喝那么多逍遥酿？”

　　青羽抬袖闻了闻，果然一身酒气。

　　脑子变得一片混沌，她彻底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少微不是死了吗？洇洇不是回云霞宫了吗？

　　如果她现在不是在做梦，难道之前的一切才是梦？她喝完了酒，大醉一场，做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而后恍然清醒，回到现实？

　　还是说——她莫名其妙地多了一段记忆，或者少了一段记忆？

　　带着满腹疑问，青羽随陆蔚洇来到了夕照殿，看到一灵道长正慈眉善目地指点弟子。

　　她一头雾水地做完早课，看到少微来夕照殿找陆蔚洇，两人卿卿我我，好不亲密，后来，她竟然还见到了在她记忆中已经死去多日的宋师兄。

　　一切都太真实了，真实地让她恍惚——记忆中的那些片段，莫非真的是梦？

　　可是那些记忆也是如此真实。

　　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她决定去找令狐渊。

　　天地渺茫疏离，月光清冷如水。

　　帝都山渐次打起了琉璃灯，星星点点，似梦似幻。

　　青羽御剑来到令狐渊的院子，没走正门，而是悄悄落到了屋脊上。

　　好像刚刚见过他，又好像很久没有见过他。

　　明明记得他与她一起进了阴阳鉴，但又怕那是一场梦。

　　她虽然已经分不清记忆中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虚幻的，但她此刻的想念却不是假的。

　　她能确定的一件事就是——她喜欢他。

　　记忆中的画面清晰可见，她恍然想起了青要山下的抵死缠绵，脸上不由一红，小声嘟囔了一句：“臭狐狸，整整一天了，都没来找我。”

　　她起了促狭的心思，想看看他在做什么。

　　轻轻地揭开瓦片——

　　昏暗的灯火里，俊美无俦的公子怀中拥着一个美艳的女子，女子身后雪白的狐尾正在缓缓摇荡。

　　青羽面色剧变，手上力道一松，瓦片“哐啷啷”从屋脊滚下，又“砰”的一声碎裂在了地上。

　　“谁？”令狐渊厉喝出声。

　　青羽猛地推开屋子，面色苍白，语声颤抖：“她是谁？”

　　她浑然忘了来找他的目的，浑然忘了自己的疑惑和不解，此刻心中只有深深的被背叛的伤心和痛苦。

　　“她啊——”令狐渊挑起美人的下巴，“自然是我的人。你又来做什么？”

　　他的表情很是凉薄，青羽觉得自己的心被狠狠撕扯开来，痛得她无法呼吸。

　　“那我呢？我算什么？”她问。

　　“你？”令狐渊淡淡一笑，眼底有抹淡淡的讥嘲，“露水情缘，叶姑娘倒是放在了心上。”

　　海誓山盟，温柔缱绻，原来那一切都是虚妄吗？她本以为遇见真心，原来这世界还是那般残酷，她逃不过孤零零的命运。

　　被爹娘抛弃，被师父遗忘，被他毫不留情地欺骗。

　　她心中酸楚，脸上却勉强装出镇定：“难道你在青要山说过的那些话都是假的？”

　　“算不得假。既然叶姑娘这么喜欢我，不妨今晚留下来。齐人之福，我求之不得。”他语气轻佻，放开那美人儿行了过来。

　　他缓缓地抚摸着她的脸，轻吹了口气：“狐本多情，你不能奢望我只爱你一个，你太自私了。” 他放低声音，语气中带着深深的蛊惑，“你如今无依无靠，孑然一身，除了我，还有谁对你好？还有谁愿意一直留在你身边？只要你听我的话，不忤逆我，我便永远不会离开你，抛弃你……”

　　这话像是一把冰冷的刺刀，刺穿了她内心最深的恐惧和不安，也让她陡然清醒过来——

　　他在试图控制她。

　　想到这里，她忽然笑了，一双眼眸似天边的明月，又清又冷。

　　管它什么是虚幻，什么是真实，她从来都不会放下自我，毫无尊严地去祈求他人的怜爱。

　　还有，她全心全意交付一颗真心的人，怎么会是这般模样？

　　若她真的信错了他，愿赌服输，转身离开便是。

　　但此时此刻，她相信自己，也相信他。

　　青羽抬起头来，直直望进面前这双既熟悉又陌生的眼眸里，一字一顿：“你不是他。”

　　忽而天旋地转，光芒大盛。

　　一阵恍惚过后，青羽重回黑暗，发现自己正被人抱在怀里。

　　这怀抱既温暖又熟悉，她觉得安心，头抵着他胸膛轻轻蹭了蹭。

　　令狐渊将她抱得更紧，声音中有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怎么出来的这样晚？”

　　“我看到你抱着个女狐妖，害我好一番伤心，还说什么要享齐人之福，让我乖乖听你的话，否则就要始乱终弃我，真是个坏狐狸！”青羽说完，泄愤似的在他胸口轻捶了一下。

　　令狐渊失笑，在她鼻尖轻轻刮了刮：“傻瓜。阴阳鉴中万事皆反，虚实颠倒，你怎么还能上当？”

　　青羽不好意思地小声嘟囔：“还不是因为我喜欢你，一着急，心就乱了。”

　　听到这话，令狐渊心中一软，涌出无限柔情。他低头在她颊边亲了亲：“你就这么不信我？而且——”他的声音放得很低，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畔，“表明心意后，除了在床帏间，我什么时候还哄骗过你？”

　　“让你听我的话？始乱终弃你？” 他笑了笑，“我缠着你还来不及。”

　　青羽被他说得脸上火辣辣的，幸好姜随仍在幻境之中，不然她没脸见人了。

　　“别说浑话，万一阿随突然醒来……”她小声提醒。

　　令狐渊于黑暗中瞥了一眼姜随的方向，声音变得有些冷：“他心魔颇深，大约还需一会儿。”

　　青羽没注意到他语气中的异样，伸手揽住他腰，在他腿上挪了个舒服点儿的姿势，脸贴在他胸膛上。

　　“对了，你怎么出来的这般快？”她问。

　　“我一进去便知道又是一个幻境，并未多留。”

　　“那你在幻境中看到了什么？”青羽好奇道。

　　令狐渊本来被她的动作搅得有些心猿意马，闻言脸色一变，语气中带着丝忿忿：“我看到你与那柳慕宇卿卿我我，气煞我也！”

　　说完他趁势将她往前抱了抱，让她与自己贴得更紧。

　　他不着边际的想，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倒别有一番滋味，他下次得哄她试一试。

　　青羽哪知道他脑子里已经在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了，只问：“你明知道是假的，还生什么气？”

　　令狐渊道：“谁让他平日里便对你心怀不轨？”

　　“哪里有？你想多了。”青羽不以为然。

　　令狐渊磨了磨牙，一脸邪气地道：“总之我明知是假，也没忍住，在幻境中狠揍了他一顿才出来。”

　　青羽愕然，半晌才道：“明明是你两个自小有过节 ，你公报私仇……”

　　“别提他了。”他又揉了揉她的头发， “你累不累，靠着我闭眼休息一会儿，我等姜随醒来。”

　　“我不累。我陪着你一起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