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渊记》春熹月

16、妖道之死 道士怎么了

　　因着这几日弟子大选的缘故，天爻城大街上人迹寥寥。

　　天色尚早，火红的朝阳升至半空，映得宽阔的街道半明半暗。

　　东侧的牛肉汤铺子隐在巷子口，门外支了三张矮桌。

　　一个客人也没有。

　　一个老翁正在给铺子里的大锅添柴火，火烧得极旺，碎裂的火星迸了出来，又消失在早晨微凉的空气里。

　　忽而，一个老妪自帘子后急匆匆地走了出来，她一揭锅盖，热气袅袅而起，激得她往后退了两步。

　　“哎呦喂！老头子！一个人也没有，你还不停添什么柴火？”

　　“现在没有，一会儿就有了嘞。”老翁一边添柴一边说。

　　“有什么有？都去城北了！真是老糊涂了！”

　　“你才老糊涂了。欸欸欸？老婆子你打我干什么？”

　　老妪拧着老翁的耳朵，气势汹汹道：“谁是老婆子？”

　　“好好好，我错了还不成吗……”老翁连忙拱手求饶。

　　他揉了揉耳朵，一边嘟囔，一边起身离开了灶台。

　　就在这时，他往门外扫了一眼，恰好看到一个女道士朝着铺子走了过来。

　　老翁眼睛发亮，得意地看向老妪：“老婆子，我说什么来着？你看，这不就有人来了。”

　　“大爷，大娘，我要一碗牛肉汤。”青羽挠了挠头，又道，“有包子吗？”

　　“都有都有。”老妪笑眯眯地招呼，“姑娘你稍等，马上就好。”

　　“什么姑娘，人家是道长。”

　　“你竟会气我是不是，赶紧添柴！”

　　“好好好，哎呦！别拧了……”

　　青羽在一张矮木桌旁落座，日光将她的影子投射在背后斑驳的青石墙上。

　　店门口赤黄的幌子随风飘扬，矮桌上的光影便不断变幻。

　　老翁端来了热气腾腾的牛肉汤和素包子，香味满溢在四周。

　　青羽正埋头吃到一半，一道高大的阴影突然将她面前的光线遮挡住了。

　　她抬起头来——

　　是令狐渊，变换回原来模样的令狐渊。

　　“老伯，来份跟她一样的。”令狐渊道。

　　“好嘞！”老翁应了一声，旋即高高兴兴地忙活去了。

　　青羽像没看见他一般，继续低头吃饭。

　　令狐渊开门见山道：“诸葛峰死了。”

　　“什么？”青羽霍然抬起头。

　　“昨日亥时，我去楼下打酒，看到诸葛峰与昨日那个白云观弟子在一处用膳。他们吃完便急匆匆离开了，我悄悄跟了上去。”令狐渊随手拿起青羽面前的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他吃完后才继续道：“快追至东城门的时候，被他们发现。那个云方与我交起手，诸葛峰则一刻不停地奔出了城门。那个云方不是我的对手，但是他那个铃铛着实厉害，我一时不妨，被他侥幸逃脱。待我出了城门后，早已不见他们二人的踪影。”

　　正说着，老翁端了一碗牛肉汤过来，令狐渊含笑道谢。

　　等老翁离开了，他略微压低声音道：“今日破晓时分，我又去了东城门外，不料竟在水潭边发现了诸葛峰的尸体。”

　　青羽听完，只觉此事处处透着古怪，她问：“诸葛峰修为在你之上，之前既然能困住你，这次为何见了你却要逃？”

　　令狐渊微微蹙眉：“或许因为我当时还是巫及的相貌。但还没交手就逃，确实不像他的风格，倒像在躲什么人似的。”

　　青羽眯起眼睛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老实说，是不是你杀了他？然后又编出这套说辞来骗我？”

　　令狐渊嗤笑一声：“信不信由你。”

　　青羽还想再说，老妪端了包子出来，她便止了话头。

　　老妪放下包子后，便坐在不远处笑眯眯地看着他俩，就连令狐渊也被盯得不自在起来。

　　他抬起头看向她，微笑道：“大娘，有什么事吗？”

　　琥珀色的眼在朝阳的映照下极为漂亮。他一笑，便有股天真之感，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

　　老妪笑得更开心了，赞道：“我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看到这么登对的。”

　　青羽一口牛肉噎在嗓子眼，剧烈咳嗽起来。

　　老翁恰在这时走了出来，皱着眉道：“老婆子瞎说什么！没看人家姑娘是道士？乱点什么鸳鸯谱？”

　　“道士怎么了？道士就不能成亲了？我老婆子什么时候看错过？”

　　青羽：“……”

　　令狐渊：“……”

　　直到二人起身离开，那老妪和老翁还在不停斗嘴。

　　令狐渊走了一段，转过头对青羽道：“我要去水潭边查探线索，敢不敢一起去？”

　　青羽翻了个白眼：“有什么不敢的？”说完快走几步，越过了他。

　　二人一道出了东门，来到一片白桦林前。

　　四月时节里，叶子绿油油的，枝叶繁茂，沙沙作响。

　　穿过白桦林是一片芦苇荡，芦苇东倒西歪，嫩绿的枝叶与干枯的杂草混杂着，一股奇怪的味道扑面而来。

　　越往深处走，那味道愈浓烈，直到穿过芦苇荡，青羽看到水潭边赫然横着一具尸体，正是诸葛峰。

　　他的死相极其可怖，全身上下布满密密麻麻的小孔，血从小孔里渗出来，已经干涸了。

　　整个尸身像是被什么吸干了一般，道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宛如一只木偶。

　　但诡异的是，那张脸完好如初，像西陵城见到的那样——颧骨突出，两颊凹陷。

　　他的一双眼睁得极大，瞳孔涣散。

　　青羽受不了那股恶臭，忍不住干呕出声。

　　她稍微离远了些，捏着鼻子道：“这死状，跟姜随说过的中蛊之状如出一辙，难道是万蛊宗的人干的？”

　　令狐渊摇了摇头：“我听说中了万蛊宗的蛊，并不会流血，而是会被蛊虫吸食殆尽。”

　　“谁知他们有没有炼出什么新的蛊虫？”

　　令狐渊想了想，道：“也有可能吧。”

　　“咦？那是什么？”青羽定睛一看，发现死者干瘪的手里抓着一个物什，露出尾端蓝色的穗子来，她弯下腰，将那穗子往出拽，却发现拽不动。

　　就在这时，不远处有极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她心头一凛，小声道：“有人来了！”

　　“？”令狐渊疑惑地看着她，“有吗？”

　　“嘘！别出声！”她捂住了他的嘴，凝神细听片刻，脸色突变。

　　“走！”青羽当机立断，拉了令狐渊的胳膊，往更茂密的芦苇丛中藏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