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渊记》春熹月

14、各显神通 这张脸陌生

　　卯时起，清峻空灵的玉磐敲击声响彻整座城池，昭示着凌云宗新一届外门弟子选拔即将开始。

　　凌云宗作为现今中土乃至四海八荒最大的修仙门派，是所有修道之人心目中的圣地。

　　它已建宗千年之久，入门选拔极为严苛，唯有两种途径。

　　这第一种，需要颇有机缘。凌云宗宗主外出游历之时，偶尔会收天资聪颖的关门弟子。关门弟子大多在幼年时期入门，均是根骨奇佳、世间罕见之才，其数极为寥寥。近二十多年来，也仅有一清道长和一梦道长二人。

　　而第二种，便是大多数弟子进入凌云宗修炼的方式——三年一届的外门弟子选拔。

　　外门弟子仅收十四至十九岁之间的凡人弟子。四海八荒内的大小门派皆有机会，就算最终未能入选，也可通过首轮环节展示本门功夫或术法，这便有机会扬名世间，故而每届报名者甚众，参与第一轮选拔者，几乎数千之众，但最后能真正入选的，几乎不超过十人。

　　所有入选弟子，需要进行为期三年的修炼。三年期满，可决定继续参加考核成为内门弟子，或是下山回到原门派。

　　虽时下修仙炼道之风盛行，人人都想要进此圣地修习，但凌云宗有一条规矩：若想成为内门弟子，便要做到无欲无念，断情绝爱，与俗世彻底告别。

　　入选弟子皆为天资绝佳的年轻男女，少不了两情相悦、互许终身之事。所以大多数弟子本就打着来此进修的目的，修炼期满后便回到原门派光耀门楣。就算有弟子一心向道，成为内门弟子的考核难度也远远大于外门弟子，故而最终只有极少一部分会继续留在凌云宗。

　　这就是为何凌云宗建派千年以来，内门弟子不过百人的缘由。

　　报名地点设在了天爻城北门外的一大片空地上。

　　空地中心有一被称作“太极坛”的高台，便是每届弟子选拔首轮展示的地方。高台通体以青铜铸就，相传千年之前，这太极坛金光闪闪，如今经过岁月洗礼，已满是青锈，再不复当年的耀眼。

　　太极坛外不远处，设了巨大的圆形看台。

　　看台能容纳三千余人，北边则是一片方约七十里的紫竹林。

　　青羽、姜随以及“巫及”三人，此刻正往太极坛的方向行去。

　　“叶姑娘，巫及兄。令狐兄突然离开，都没有机会与他作别。”姜随长叹一声，“不知下次见面，又是何时了？”

　　巫及微笑道：“姜兄的心意，我必会转达于师弟。师弟身为妖族，本就不能参加今日的选拔。”

　　“如此盛事，难得一见，何不留下来见识见识？”姜随不解。

　　“世人不容妖族，他也怕留在这里惹出事端。其实此次本是由我护送师妹参加弟子大选，不巧因一些事情耽搁，所以师弟才代为来此。昨晚我抵达城中之后，师弟便立刻启程回师门了。”

　　听他说的有理有据，青羽不由看了他一眼。

　　这张脸陌生而寡淡，他甚至连性格也伪装了，稳重自持，温和有礼，完完全全一副大师兄的做派。

　　青羽在想，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他费尽心思想要进入凌云宗，真的只是想要得到妖兽内丹吗？

　　她想不明白，只觉迷雾重重，自己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推着向前。

　　大约一柱香的功夫过后，三人终于来到了城北。

　　太极坛周围已经挤满了前来看热闹的百姓，甚至连看台外侧的树上都坐了人，俨然一幅万人空巷的盛景。

　　三人依次从入口处一雕花木箱内抽取了号码。

　　“一百三十五。”巫及率先说道。

　　“七十二。”青羽接着道。

　　“四百八十一！”姜随摇了摇头，“看来今日是轮不上我了。”

　　青羽颔首：“大约得到明日。”她往四周扫了一眼，又道，“此处拥挤不堪，依我看，姜公子不如先回客栈休息，明日再来。”

　　姜随爽朗一笑：“无妨，我今日就权当开开眼界了。”

　　玉磐之声响至九百九十九次时戛然而止。

　　太极坛上，一位凌云宗弟子立于中央，高声道：“诸位不远万里至此，是我凌云宗的荣幸。”

　　此人便是一清，凌云宗宗主座下最年轻的男弟子，年方二十六，他的师兄们年纪均比他大上许多。

　　一清的声音正如他的名字，清风徐来，温润平静，但又蕴含着无穷的力量，就算在百里之外，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此届弟子大选，报名者共计一千一百三十二人。选拔共分三轮，预计为期九日，待选拔结束，师尊会亲自出席拜师仪式。”

　　人群中起了骚动——

　　“清虚道长亲自出席弟子拜师仪式，这是多少年未曾有过的事了？”

　　“百年之间，未曾有过。”

　　“道长甚少入世，除了凌云弟子，极少有人见过其真容。”

　　“不错，对于我们修道者来讲，能有幸得见当今四海八荒内的道门尊者，此生无憾……”

　　一清并未理会台下的喧哗之声，继续道：“今日起连续三日为首轮展示，参选者依次上台，展示拿手本领，此轮结束之后，由三位师兄选出一百人进入下一轮。”

　　话毕，台上三位身着天青色广绣长袍的道长依次起身向众人行了一礼，而后坐下等待选拔开始。北侧角落有一个长相清秀的男弟子执笔蘸墨，以作记录。

　　随着又一声玉磐敲击之声响起，凌云宗弟子大选正式开始。

　　第一位上场的是天音府的弟子陆星。他怀抱一把千年古琴，指尖轻抚，琴音如水般流淌而出，渐渐变急，铮铮犹如千军万马，引得身后紫竹林狂风骤起。数根参天古竹拦腰折断，惊起林中雀鸟四散奔逃。

　　此人以音律为兵，术法霸道非常。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第二位上场的是天罡教的弟子，名叫刘天权，生得高大魁梧，双臂肌肉虬结，手中一双铁锤挥舞，气浪轰然冲出，砸在左方一颗大树上。

　　只听“咔嚓”一声，枝桠应声折断，一个坐在树上看热闹的青年摔在了地上，痛得‘哎呦’一声。

　　全场哄笑声四起，刘天权宽阔的面容微微变红，他尴尬地摸了摸脑袋，收了招式退下了高台。

　　第三位，紫云轩刘若安。

　　他的术法虽也与音律有关，却不以乐声伤人，而是以一把洞箫驭使鸟雀。箫声凄冷，犹如秋雨后的冷雾，弥漫于四野，不少人身子一冷，不由打了个寒颤。雀鸟也似受不住这股寒意，从紫竹林内尽出飞出，盘旋在高台之上，霎时间遮天蔽日。

　　忽而，他箫音一转，变得轻快活泼，那些雀鸟发出悦耳的啼鸣，振翅飞走。

　　人们仍在意犹未尽，他却已经退场。

　　“在下白云观，云方。”一名身材清瘦的男弟子登上太极坛，倏地拔出长剑，施展了一段白云观独有的云中剑。

　　剑身上坠了铃铛，随着他的动作不断作响。铃音入耳，四周凡是修为低微之人，不禁忘记自己身处何处，仿若置身云端。

　　电光石火间，这声音与青羽记忆中的某个声音重叠。

　　她心头猛地一震，不禁转头去看“巫及”，发现他也正转过头来看她。

　　两人目光交汇一瞬，立即明白过来——诸葛峰是白云观弟子。

　　青羽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并未发现诸葛峰的身影，但她有预感，他就潜藏在附近。

　　此后各派弟子轮番上台——

　　“第十位。”

　　“无月门，肖影。”

　　“第十一位。”

　　“昊天府，丰玉。”

　　……

　　转瞬间便到了第三十二位。

　　一位身穿七彩霞衣的少女纵身跃上高台，扬声道：“在下云霞宫，陆蔚洇。”

　　青羽觉得有些眼熟，正自疑惑，姜随已在一旁说道：“是三日前山月云居的那位陆姑娘。”

　　她顿时恍然，再次凝神细看，只见其脸若银盘，一双明媚的杏眼与发髻上两颗赤红的相思豆相得益彰，衬得姿容俏丽明艳，不可方物。

　　这位陆姑娘右手一扬，林间绿叶纷纷朝她飞去，在她周身起舞盘旋。随着指尖灵力流转，叶子迅速交织，化作一件墨绿色的袍子，在朝阳之中熠熠生辉。她拔剑出鞘，往那绿袍刺去，袍子竟然完好无损。

　　“献丑了。”她粲然一笑，飞身下了太极坛。

　　青羽跟着众人拍手叫好，往旁边一看，见姜随的目光仍追随着已经隐入人群的姑娘。

　　一众女弟子中，令青羽印象深刻的还有一位——百花谷的弟子兰华。

　　她一袭素净的月白布衣，头发被一条淡青色的发带束在身后，面容恬淡安静，与四周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

　　与其他弟子显山露水的展示不同，她从袖中取出一株莹光流转的兰草，略施法术，赠予看台之上一位有多年腿疾的老妇。那老妇服下兰草，顿觉神清气爽，没过一会儿腿疾竟然好了。

　　之后又有刀枪剑戟、拳掌腿脚、符箓幻术、阵法机关等等展示层出不穷，台下众人看得津津有味，气氛热烈非常。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轮到青羽上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