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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十七章 越州生变(一) 春闱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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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闱之后,尽管王家兄妹想方设法打探贾少文的下落,可到头来,却仍是半点音讯也无。
越州同乡会馆中,他的行囊还原封不动摆在那里。万安去往越州沿途的各处关隘,皆查不到他过境的踪迹。便是在他的原籍,王绍安几番派人打听,也未曾寻到半分线索。
他们唯一能探访到的情况,只有第三场策问开考当日,贾少文便自称身染不适,当场想要弃考离场。
按规矩,会试期间断然不许考生中途擅自离场,可谁知那日他话音刚落,便猛地将一口鲜血呕在地上。
监考官员大惊,不敢强行将他扣在号舍,当即便唤来场内医官搀扶他先行离场。可一行人还未到医馆,贾少文竟趁众人不备,自行脱身,没了踪影。
若是他没有刻意借机脱身,王太初多半只会认定贾少文是骤然身染急疾,才错失科考。以他那般要强的性子,受此挫败,寻一处清静地方避世平复心绪也合乎情理,她只需等他自己缓过来便是。
可这一回显然是有其他缘由。
但纵使王太初心底忧思百结,除了继续打探之外,也无半分良策。
时日依旧流转,朝堂光景亦不曾停歇。
春闱放榜之后,大庆朝堂迎来了新科登榜的士子,无数寒门书生自此踏上了行宦之路。
万安宫内亦是如常,朝堂暗斗从未停歇,各方势力相互牵制,处处掣肘。
偌大的中枢,也只有两处变局:其一,太子刘聿恒自请远赴江南督办征粮。其二,翰林院编修王绍安奉圣上特旨,点校秘阁机要。
正德三十七年,夏至。
这日,王太初置办齐备笔墨纸砚回到怀文书塾,一进门便见刘聿洵静坐在塾中会客堂,瞧着已然是等候多时。
“朝中可是出了大事?”手中采买的笔墨纸砚尚未安放妥当,王太初便连忙上前,急声开口询问道。
刘聿洵素来极少会来怀文书塾寻她,一则塾馆地处城北,路途遥远。二则此塾虽为王家所办,却延揽了不少与官府有牵扯的先生坐堂授课。
这二人虽重修旧好,却还不愿声张,故而从未约在此处碰面。
可今日,他却专程登门等候,想来定是今早朝堂之上出了要紧的变故。
“你且先莫着急,先饮一碗绿豆汤解解暑气。”
万安城入夏已然燥热,见王太初额间沁着细密汗珠,刘聿洵当即吩咐下人自冰鉴中取了一碗冰镇绿豆汤,示意其先落座。
“此事并非急事,你这般着急,也是无用。”
“可是爹爹和哥哥有何变故?”王太初听罢,挨着刘聿洵身侧坐下,端起绿豆汤小口饮着,可心中终究悬着不安,随即开口追问道。
“并非两位王大人之事。”见王太初心绪稍定,刘聿洵这才缓缓再开口,“是越州府出事了。”
“越州府?是范金谦范大人?”王太初放下那碗绿豆汤,抓住刘聿洵的手臂,眼中亦是急切。
“不是。”刘聿洵拍拍她的手背,宽慰道。
“那就是太子征粮遇到了麻烦?”她的手松了松,复又端起绿豆汤喝了起来,反倒瞧着像是松了口气“去岁在明州之时,我便与越州府的粮商打过交道。他们贪婪成性,依我看,纵使是太子手持陛下亲笔去越州征粮,也未必能一帆风顺,那些粮商定然不会心甘情愿将粮交出来。若是是此事有波折,也是在预料之中。”
“是贾少文。”刘聿洵时常听王太初将贾少文挂在嘴边,故而也算是熟悉。
“贾少文?哪个贾少文?可是越州府来的贾少文?”
王太初已有数月未曾听闻贾少文的音讯,这段时日她暗中多方寻访,始终一无所获。
此刻骤然听见这名字入耳,一时竟有些怔住,难以置信。心头骤然涌上一股不祥预感,贾少文区区一介寒门举子,本是无关紧要之人,他的事情又怎会惊动了早朝,摆至万安宫让满朝文武共议?
“正是越州考生贾少文。昔日你同我提起过此人,故而今日散朝之后,我特意赶来寻你,把这件事说与你听。”刘聿寻瞧着王太初的脸色越来越白,伸手接过汤碗,才再开口:“贾少文煽动士林、藐视朝廷,将越州府衙给围了。”
这番话入耳,恰似惊雷劈在耳畔。王太初全然不曾料到,贾少文会闹出这般惊天祸事。
她心中骤然大乱,身形一晃,险些从椅子上跌落下来,好在被刘聿洵一把稳住。
“断无可能!少文最是安分守己、温厚知礼,怎会做出聚众围堵府衙这般轻狂悖逆之事?此事定是旁人蓄意构陷,栽赃于他!”
说着王太初便站起身来,朝着门外走去。
“我需得亲自去趟越州才是。”
“太初,你且先冷静听我说完。”刘聿洵一把将其拉住,握住她的双臂,让其面对着自己。
“今日早朝之时,闻得此信,小王大人便已向父皇请旨前往越州府,彻查此事。”
听到兄长要亲赴越州府查探此事,王太初纷乱的心绪才渐渐平复下来。兄长素来行事稳重、思虑周全,有他在,定然不会让贾少文蒙冤受屈。
可是,既然已有兄长介入,又何苦劳烦刘聿洵跑这一趟呢?
她抬眼望向眼前之人,眉峰微蹙,眼底凝起一层难掩的疑虑,打量间也有了戒备。
她不动声色抽回手臂,轻轻挣开对方紧握的手,往后稍撤半步,淡淡地看向刘聿洵,语气疏离:“殿下此番专程来寻我,莫非是觉得兄长前往越州彻查此案有所不妥,打算让我从中劝阻吧?”
“哦?”刘聿洵自然看到了王太初双眼中的戒备,他的心底掠过几分不快,微微偏过头,自嘲道,“王姑娘何以会这般认为呢?”
“何以会这般认为?想来雍王殿下一路行来,心中必是反复权衡。兄长如今刚掌典较秘阁机要之职,此刻若是离京,便是平白错失了这天大的良机。”瞧着刘聿洵眼底光芒一寸寸沉暗下去,王太初心头微顿,才觉方才言语委实太过伤人,话语不由轻了几分。
“王姑娘这话甚是滑稽,小王大人的去留是他自己的抉择,关乎他自身前程,与我又有何干系呢?”刘聿洵淡淡一笑,端起王太初方才余下的绿豆汤,自顾自饮了起来。
他的心底憋着几分郁气,正好借这凉汤平复心情。
“难不成王姑娘以为,小王大人如今与我是一路之人?”
王太初一噎,登时被问得哑口无言。
她不曾想,自己的心底竟早已暗自揣测,自家的兄长已然与雍王结为一党。
是以今日刘聿洵才专程前来怀文书塾,无非是想让自己劝说刚得了点校秘阁机要这份升迁美差的兄长,好生珍惜机会,切莫一意孤行离京。
这般念头一出,连她自己都心头一惊。她想起自家兄长素来恪守的立身之道--不结党、不营私,一心做纯臣。可不知为何,自来到万安之后,不过短短一载光阴,她竟对一母同胞的兄长都生出了猜忌。
“我不知道于你而言贾少文意味着什么。”见王太初这般为难,刘聿洵先败下阵来,缓了神色上前,直直望向她的眼底。“想来你此刻定是心中焦灼,才失了分寸,这般口不择言。可是太初,我仍盼你能信我一分。”
“是我失言。”她低下头,“我深知士子围堵府衙意味着何等滔天大罪,分寸之间便是云泥之别。若官府从轻论断,只定擅聚喧哗、越诉滋事,不过革去功名、枷杖惩戒;可一旦从严定性,扣上抗官塞署、激变民心的重罪,那便是性命不保。”
话至此处,王太初心中惧意更甚。
“殿下不识贾少文其人,他毕生心愿便是博取功名,往后好为民请命。他虽度日艰难,可素来笃信朝廷法度清明,断不会行此失道之举,此事背后必定另有隐情。”
“既然觉得另有隐情,姑娘难道不问问贾少文围堵署衙,所求的是何事吗?”
“是我失了分寸,太过忧心他的安危,反倒乱了心神。殿下可知少文所请是何事?”
经这般提点,王太初顿时回过神来,抓着刘聿洵问道。
“贾少文状告科场舞弊,称越州富商大贾章长兴之子章承晏考前便私获考题,要朝廷给越州士子、天下寒门学子一个公道。”
“章承晏?”
“太初识得此人?”
“此人乃是越州府应试的士子,春闱之前,他曾到和乐楼用饭,是以我识得他。”
春闱之后便出了贾少文之事,故而王太初此刻方才察觉异样,先前还扬言考完试便来和乐楼宴饮的章承晏,竟也没了踪迹。
“可若章承晏当真提前私得考题,春闱放榜,榜上理应见他姓名才对。”
王太初虽未亲自看过春闱榜单,可王绍安也知晓章承晏与自己熟识。此人若是真的高中登榜,兄长定会第一时间便告知自己。
“没错,越州急报入京之后,父皇当即调来了章承晏的考卷,通篇看去,全无提前知晓考题的痕迹。”
“定是有何误会,少文素来稳重,绝非无端攀咬他人之辈。”
“小王大人亦是这般回禀父皇,故而特意请下旨意,愿亲赴越州调查此事。”
见王太初神色茫然,刘聿洵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太初,我此番前来,并非要你去劝阻小王大人,实有一桩要紧事,须郑重叮嘱于你。”
刘聿洵目光沉沉,眼底满是不容忽视的郑重,牢牢凝视着王太初:“越州送来的急报,只称贾少文携越州士子围堵了府衙。急报素来添几分声势,想来实情未必这般严重,兴许不过是静坐陈情。父皇心里透亮,所以才会准了小王大人亲往查案,眼下局面尚有回旋之机。”
经刘聿洵一番宽慰,王太初眼底晦暗散去些许,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殿下请细说。”
“你前往越州务必谨记,能查清真想自是最好,可若是终究查不出眉目,你务必守住一桩要事,那便是越州府境内万万不可生乱。”刘聿洵神色凝重,唯恐王太初未曾放在心上,又郑重复述了一遍,“越州府万万不能乱!”
王太初惊讶于刘聿洵此刻的郑重,可更让其诧异的是对方竟知晓自己将要赶赴越州。
她此刻才恍然,难怪方才刘聿洵动了怒意,正如他所言,自己从来未曾真正信任过他。
“我-----”王太初一时语塞,只觉得自己狭隘多疑,满心愧疚想要致歉,却不知从何开口,只能低下头扯起了衣角。
“呵--”刘聿洵望着她局促的模样,温柔宠溺地一笑,“本王不怪你。”
他抬手轻轻捧住王太初的脸颊,迫使她抬头看向自己:“太初,先顾好自身安危,再确保越州不乱,我在万安城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