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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贞洁烈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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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荼彻底冷下了脸。
她不再指使记宛央干活,不再看他。
每日,她眼神空洞地掠过他担忧的脸庞,仿佛他只是屋中一件碍眼的摆设。
记宛央的咳嗽日益频繁,时常带着淡淡的金粉色血沫,染脏了他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襟。
他依旧试图靠近,温言软语地唤她娘子,端来他熬了许久的据说能补气血的草药汤。
当然…还有鱼汤,他没有一日不做的。
临荼看也不看,抬手便掀翻在地。滚烫的药汁溅在记宛央的手背上,瞬间红了一片,他却只是默默蹲下,用袖子去擦地上的污渍,垂下的眼睫掩住了眸中的痛楚。
“滚开。”临荼的声音很无情,好像对他一点也不在乎,“看见你就烦,恶心透了,你这条不知廉耻的坏鱼。”
记宛央的身体晃了晃,最终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好,娘子若烦,我便……离远些。”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退到了院子最角落的阴影里,像个被遗弃的旧物。
而临荼却每天都能带人进来谈笑风生,她不准他们理他,也不准碰,也不准说,更不准看,这种冷暴力持续了半月有余。
一日,临荼看着米缸里快要见底的糙米,又瞥了一眼角落里那个形销骨立、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影,一个极其恶毒,带着浓烈羞辱意味的念头,钻入她的脑海。
她踱步到记宛央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阳光透过稀疏的篱笆,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更显得他脆弱不堪。
“家里揭不开锅了。”临荼的声音平板无波,“你这副病秧子的样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留着也是浪费粮食。”
记宛央抬起头,带着一丝茫然和抱歉。
都这种时候了,他还在抱歉自己的无能,怎么会有这样的一条鱼!
临荼的唇角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听说,镇上的倚翠楼,正缺个会弹琴唱曲儿的清倌儿。”
她故意顿了顿,欣赏着他眼中骤然碎裂的惊痛,“你这张脸,虽然残了,蒙上布,再弹个琴,想必也能糊弄些附庸风雅的蠢货,赚几个铜板回来,给家里…买米。”
记宛央抬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好多天没有人和他说过话了,他连一句“阿临”都是硬生生从喉咙眼里抠出来。
“阿临……”
你竟要我供人取乐吗?
“不……阿临…我……我不…”他艰难地挤出破碎的音节,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不去?”临荼的声音陡然拔高,“那你就滚出去,死在外面也好,饿死街头也罢,别脏了我的地方。”
她的声音冰冷绝情,“要么去倚翠楼卖唱,要么…现在就给我滚。”
记宛央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在角落里响起。
许久,久到临荼几乎以为他会选择后者时。
身后传来一声悲凉与屈服的回应:
“我…去……”
“如果这样可以让阿临开心。”
倚翠楼,莺歌燕舞,脂粉香浓。临荼将记宛央像货物一样丢给鸨母,只冷冷丢下一句:“给他蒙上脸,安排个角落弹琴,赚的钱,七成归我。”
鸨母打量着眼前这虽然蒙着脸,身段却极为出众的男子,眼中精光闪烁,连连应下。
记宛央被带进了一间充斥着廉价香粉味的厢房。鸨母堆着笑递上一把还算不错的古琴,又拿出一套半透明的、带着轻佻意味的纱衣:“公子,换上这个,待会儿……”
“不换。”记宛央的声音很轻,他紧紧攥着自己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袍。
鸨母笑容一僵,还想再劝,对上记宛央那双隔着面纱、却依旧能感受到寒意的眼眸,竟莫名打了个寒颤,讪讪道:“那……那行吧,公子就…弹琴,只弹琴。”
记宛央被安排在倚翠楼最偏僻却也最显眼的一个高台角落。
面前垂下一道半透明的纱帘,勉强隔开楼下寻欢客肆无忌惮的打量。
很快,清越如高山流水、却又带着深海孤寂的琴音,在倚翠楼的喧嚣中流淌开来。琴技超凡脱俗,瞬间压过了楼中的靡靡之音。
寻欢客们纷纷侧目,看向纱帘后那个身姿挺拔、气质卓绝却蒙着面的神秘琴师。
“好琴,好琴技!”
“纱帘后面的是谁?新来的清倌儿?这气质绝了!”
“鸨母,让他摘了面纱,给爷瞧瞧!”
“就是,弹得这么好,唱一曲来听听,爷重重有赏!”
污言秽语和起哄声如同潮水般涌来。
记宛央置若罔闻,修长的手指依旧在琴弦上翻飞。鸨母满脸堆笑地上来打圆场:“哎哟各位爷,这位公子只卖艺,不卖身,也不露脸,更不唱曲儿…他有夫人的……大家听琴,听琴就好!”
“什么狗屁规矩!”一个喝得醉醺醺的富商拍案而起,指着纱帘后的记宛央,“装什么清高,进了这倚翠楼,不就是出来卖的?给老子唱,唱好了,这锭金子就是你的!”
他“哐当”一声,将一锭黄澄澄的金子砸在台上。
琴音戛然而止。
记宛央的手指停在琴弦上,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手指重新按上琴弦,琴音再次响起,却比之前更加清冷、更加疏离。
一连数日,皆是如此。
任凭楼下如何起哄,如何砸钱,如何威逼利诱,记宛央只是沉默地弹琴。他拒绝摘下面纱,拒绝开口唱歌,拒绝任何靠近的客人。
他像一个没有灵魂的精致傀儡,重复着拨弦的动作,赚到的钱寥寥无几,仅够买些最劣质的米粮。
鸨母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她本以为捡到了摇钱树,没想到是个油盐不进的倔骨头。
这日傍晚,临荼正百无聊赖地坐在院中,看着那头老黄牛慢悠悠地反刍。院门被粗暴推开。
倚翠楼的鸨母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龟公,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脸上厚厚的脂粉都盖不住铁青的颜色。
“哎哟喂,我的姑奶奶!”鸨母一看到临荼,就拍着大腿哭天抢地起来,唾沫星子横飞,“您家那位爷,我真是伺候不起啦。”
临荼懒洋洋地抬眼,心中却莫名一紧:“怎么,钱没赚够?”
她的气息瞬间危险起来:“还是说…他屈服了,真的给别人唱了歌?”
“钱?”鸨母的声音尖锐刺耳,“他不给我倒贴钱就算好的了,您是不知道啊……”
“让他摘面纱,死也不摘,跟要了他命似的。”
“让他唱个小曲儿,好声好气求着,金子银子堆着,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当自己是什么金枝玉叶呢?”
“这也就算了,最可气的是今天!”鸨母气得浑身发抖,“来了位魔界的贵客,那身份,那气派,一眼就瞧上您家那位爷了。出手大方,指名道姓要……要买下他今晚的初夜!”
“初夜”两个字一出,她脸上的漫不经心瞬间冻结,一股冰冷的戾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鸨母还在喋喋不休:“我心想,这么多钱啊,够您二位吃香喝辣一辈子了。这可是天大的好事,结果您猜怎么着?您家那位爷!”
她模仿着记宛央的样子,做出一个宁死不屈的姿态,“砰地就把琴摔了,指着贵客的鼻子让人家不要碰他,哎哟喂,您是没看见贵客那张脸黑的哟,当场就拂袖而去,放话说要我们倚翠楼好看。这损失……这祸事…您说怎么办吧?”
她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笑容,强迫自己更加恶劣的对他。
为了所谓的贞洁,断送了倚翠楼的财路,甚至可能引来更大的祸事?
她为了羞辱他,为了让他认清现实,才把他丢进那里。
可他倒好,还在那里装清高,装圣洁,甚至不惜摔琴得罪他人。
他以为他是谁,他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海灵尊者吗?他果然不想好好跟她过日子,他果然还是嫌她了,他现在肯定后悔得不行,追悔莫及吧。
“好……好得很!”临荼站起身,吓得鸨母和龟公连连后退。
“带路。”
“我倒要看看…这宁死不辱的人…骨头有多硬。”
临荼冲进倚翠楼,喧嚣的乐声和调笑声在踏入时,瞬间被冻结。她无视鸨母惊恐的指引,凭着感应,一脚踹开了那间偏僻琴室的门。
琴室内,一片狼藉。
那把还算不错的古琴摔在地上,琴弦尽断,琴身裂开。
记宛央背对着门,单薄的身体因剧烈的咳嗽而颤抖,那身粗布衣袍的肩头位置,赫然印着一个带着油腻指印的抓痕。
显然是被强行拉扯过。
她忍着想要把整座楼杀光的冲动,尽力让自己看上去很得意很猖狂。
听到破门声,记宛央的身体一僵,却没有回头。
他努力想止住咳嗽,却咳得更凶,他的阿临爱美,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这副模样。
临荼几步上前,带着狂暴的戾气,一把揪住记宛央的衣领,将他粗暴地拽了起来,狠狠掼在坚硬的墙壁上。
记宛央的后背重重撞上墙壁,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本就苍白的脸瞬间血色尽褪,只剩下死灰般的颜色。
临荼掐住他的下颌,强迫他抬起头,对上自己充满了暴怒和扭曲嫉妒的瞳孔。
她的声音因愤怒而嘶哑变形:
“你还当自己是冰清玉洁的尊者呢?”
她的指尖用力,几乎要捏碎他的颌骨:“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倚翠楼,你是为了给我讨生活进来的,结果就这么对我,你想让我跟着你一起吃糟糠吗?”
她扯下他脸上的面纱,那张惊世容颜暴露在昏暗的灯光下,这脆弱破碎的美,非但没有激起临荼的怜惜,反而像火上浇油。
“这张脸,这副身子……”她带着刻骨的羞辱,“既然进了这门,你就要认清自己的身份,不过是我玩腻了、丢进泥潭里的一条烂鱼!”
她的话语如同最肮脏的污水,劈头盖脸地泼向记宛央。
每一句都像带着倒刺的鞭子,狠狠抽打在他早已伤痕累累的灵魂上 他的眼眸失去光彩,如同破碎的琉璃。
泪水无声地汹涌滑落,混合着嘴角的血迹,蜿蜒而下。
“我……没有…”他发出微不可闻的气音,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辩解,“我只是…弹琴…没有……”
“没有?”临荼打断他,掐着他下颌的手猛地收紧,将他整个人提离地面。
记宛央痛苦地仰着头,脖颈绷出绝望的弧度,喉间发出窒息的嗬嗬声。
“没有你摔什么琴?”
“既然你这么不识抬举,这么想当贞洁烈鱼……好,我成全你!”
临荼看也不看他的样子,也不敢再看,朝着门外厉声嘶吼:
“来人!把你们楼里的那些腌臜家伙全部给我拿来。”
“今晚,我让他明白明白他现在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抬起头,有些心疼地望着她,最终还是跑过去扯住她的衣袖,埋在她的手里,软软流下眼泪,“阿临…我只愿意给你一个人唱歌。”
“如果你真的想这么做,可不可以把眼睛遮起来……我…我不想让你看到我那时候的样子。”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霎时喷出一大口淡金色的鲜血,那血如同盛开的花,溅落在临荼的裙摆和他自己的衣襟上,触目惊心。
紧接着,他身体一软,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彻底昏死过去,倒在自己温热的血泊之中。
临荼站在血泊旁,什么都不想管了,什么都不想顾了,她抱起她的央央,跪着,死死跪着,求他睁眼。
她赢了?她终于彻底碾碎了他的骄傲,他的尊严,他的一切?
可为什么……看着那刺目的血液,看着他那张死灰般的脸,她的心却痛得无法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