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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没有回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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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临荼叉着腰,对着正在修补篱笆的记宛央吼道,扔过去一条能遮住大半张脸的布巾。
“把脸蒙上,你这张脸招蜂引蝶,看着就烦,我可不想让别人觊觎我的夫君。”
她享受着这种将他绝世容颜藏起、独占珍宝的卑劣快感。
记宛央默默放下工具,乖巧地接过布巾,仔细系好,他点点头:“好,夫人。”
厨房里,临荼抱臂斜眼看鱼。
她知道鲛灵属水,天性畏火。
“生火,做饭!”她命令道,故意挑选潮湿的柴火,“饿死了,动作快点,蠢鱼。”
记宛央看着那跳跃不定的火焰,有些些害怕。
但他依旧拿起火石,火星溅起,烫红了他苍白的手背,他闷哼一声,却更快地引燃了火绒,小心地送入灶膛。
浓烟呛得他连连咳嗽,眼泪都咳了出来,他却只是用袖子擦了擦脸,转头对临荼露出一个体贴的笑:“娘子别急,很快就好。”
饭桌上,临荼更是极尽贬低之能事。
她戳着盘子里炒得有些焦糊的青菜,眉头拧成死结:“咸了,齁死人,隔壁王婶家的男人,那才叫会做饭,你这手艺,喂猪猪都嫌。”
她又挑剔他补的衣服针脚歪斜,劈的柴不够细,放羊时差点让羊啃了李家的秧苗…数落的头头是道,越说越开心。
“比不上…我会改的,阿临。”记宛央总是这样回应,看上去比她还开心,声音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歉意。
更让临荼气闷的是,他还会夹起一块挑净了刺的鱼肉,吹凉了,送到她嘴边,望穿秋水:“娘子,尝尝这个?我特意学的新做法。”
他之后还有很多话:
“夫人,喝口水,别噎着。”
“娘子,天凉了,我给你添件衣?”
这些黏糊糊的称呼,被他用那悦耳却虚弱的声音叫出来,在饭桌上、在田埂边、甚至在夜里那张铺着兽皮的土炕上……无孔不入。
听得临荼浑身起鸡皮疙瘩,却又无法真正地、像以前那样暴怒地将他掀翻在地。
她只能恶狠狠地瞪他,骂他“恶心”,然后在他固执的坚持下,别别扭扭地张开嘴,吃掉他喂来的食物。
一年光景,在临荼的颐指气使、非打即骂和记宛央的逆来顺受中悄然滑过。
家里的重活累活脏活,几乎全是记宛央拖着日渐孱弱的身体在操持。
临荼当然没有发现自己的变化:那股动辄毁灭一切的戾气,如同被山间的清风细雨无声冲刷,淡了许多。
恶意念头刚起,这条蠢鱼就会出现在她眼前,她一看到记宛央那双温顺包容的眼睛,就像拳头砸进棉花里,无处着力。
她还是会吼他骂他,可举起的手,却再也落不到他身上。
那感觉憋屈又无力。
这年初夏,山下的赵猎户哭丧着脸找上门,说后山闹了猫妖,瘴气弥漫,害得他不敢进山打猎,家里快揭不开锅了,求能人异士出手相助。
临荼当即冷了脸,正要开口撵人。
记宛央却放下手中编了一半的竹筐,温声道:“赵大哥莫急,我去看看。”
“你看什么看?”临荼站起来,“你当自己还是那个呼风唤雨的尊者?就你现在这风吹就倒的样儿,给猫妖塞牙缝都不够,给我老实待着。”
记宛央看着她,眼眸里没有争辩,只是卑微恳求:“阿临,那瘴气若扩散,会伤及山下村民和牲畜…我去看看,能驱散便驱散,绝不逞强,好么?”他声音放得极软。
看着他这副样子,临荼一肚子狠话堵在喉咙口。
她烦躁地别开脸,挥了挥手:“滚,死在外面别指望我给你收尸!”
就这一点非常不爽。
这鲛灵有她还不够,心可野着,天天在外面,老是要去帮别人的忙。
她一开始当然不同意,什么狠话都说出来了,甚至要动手打他,他也不躲,就看着她流泪,乖乖地求她,她就想算了,就让他出去吧。
这次也……不例外。
记宛央如蒙大赦,晃了晃她的手:“多谢娘子。”他拿起一根充当手杖的竹棍,步履有些虚浮地跟着赵猎户下山了。
临荼坐在院子里,心神不宁。
日头西斜,记宛央还没回来,她终是坐不住,身影化作一道黯淡的流光,悄无声息地掠向后山。
后山一处阴森的乱葬岗,果然弥漫着灰绿色瘴气。
临荼隐匿气息,很快就看到了记宛央的身影。
他站在一片被瘴气侵蚀得发黑的荆棘丛前,艰难地净化着瘴气。
在他对面,一只体型大如小豹、浑身毛发纠结,双眼猩红的猫妖正匍匐在地,发出凄厉而痛苦的呜咽,似乎在哀求。
记宛央的脸色比白天还白,额头布满冷汗,他净化瘴气的动作明显后继无力,光晕时盛时弱。
他望着那哀求的猫妖,在净化完瘴气后,似乎想收手放过它。
“孽畜,死性不改。”临荼心中冷笑,正准备现身。
就在记宛央灵力微收的刹那,那看似奄奄一息的猫妖,猩红的眼中凶光一闪,它身体拉长扭曲,锋利的爪子裹挟着浓郁得化不开的剧毒,直刺记宛央毫无防备的后心。
目标赫然是他灵力本源所在的丹田位置。
“找死!” 临荼再也顾不得隐匿,出现在记宛央身后,狂暴的魔气化作一只巨大的魔爪,后发先至,狠狠拍向那偷袭的猫妖。
猫妖惨嚎一声,如同破布般被拍飞出去,撞断数根枯树,瘫软在地,口鼻溢血。
临荼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记宛央。
他身体软得几乎站不住,临荼的心骤然沉到谷底,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惧攫住了她——这条鱼,怎么会虚弱到这种地步?
她转头,魔瞳死死锁定地上抽搐的猫妖,声音如同九幽寒冰:“说,谁指使你的?”
猫妖在临荼恐怖的威压下瑟瑟发抖,断断续续地交代:“是山下那个看起来老实的赵猎户,他觊觎鲛灵的内丹,许诺只要我配合演戏,消耗大人灵力并偷袭得手,他取走宝丹后,就帮我救活我那中了奇毒、命在旦夕的幼崽。”
“呵…好一个合作。”临荼怒极反笑,指尖凝聚起毁灭的魔光,就要将这卑劣的猫妖碾成齑粉。
“等等……阿临…”记宛央的手却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喘着气,艰难地看向猫妖:“你真为了救你的…孩子?”
猫妖眼中淌出血泪,拼命点头,发出凄惨的呜咽。
记宛央沉默片刻,竟对猫妖招了招手:“过来…”猫妖迟疑着,畏惧地看了一眼杀气腾腾的临荼,最终还是拖着伤躯,一点点挪到记宛央脚边。
在临荼惊怒交加的目光中,记宛央抬起颤抖的手,指尖再次凝聚起一丝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湛蓝灵光。
那灵光奄奄一息,仿佛随时会熄灭。
他轻轻点向猫妖的额头,将这一丝仅存的灵力渡了过去。
灵力离体的瞬间,记宛央闷哼一声,身体剧烈一晃,嘴角溢出一缕淡金的血丝,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梁,软倒在临荼怀里,气息微弱得几近于无。
“你——!”临荼气得浑身发抖,看着怀中气若游丝的鲛灵,再看看那得了灵力伤势稍缓,眼中露出感激和难以置信的猫妖,怒火几乎要将她焚烧殆尽。
“你…可曾……害过无辜性命?”记宛央强撑着最后一丝意识,断断续续地问。
猫妖迟疑了一下,眼神闪烁,刚想摇头。
记宛央却仿佛看穿了它,说道:“莫要……说谎……否则…灵力反噬…”
猫妖身体一僵,最终颓然低头,呜咽着承认曾为快速获取灵力救幼崽,迷惑过两个樵夫的精气,虽未取其性命,却使他们大病一场,折损了寿元。
记宛央闭上眼,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手指动了一下,一个简单的法印在猫妖额头一闪而逝。
“去吧,救你的……孩子…”记宛央的声音如同呓语,“此印助你……救活幼崽后…灵智…自封…做回…普通猫儿……赎你…罪孽…”
猫妖浑身一震,深深看了记宛央一眼,最终化作一声悲鸣,拖着伤躯,消失在瘴气弥漫的乱葬岗深处。
临荼感受着他生命力的飞速流逝,心中那点因猫妖而起的怒火早已被一种更深的恐惧和暴怒取代。
她几乎是粗暴地将记宛央背回山中小院,安置在炕上。
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感受着他衰弱得几乎探不到的脉搏,临荼压抑了一路的怒火和恐惧终于爆发了。
“你是不是疯了?”她在狭小的屋子里来回踱步,“为了那么一只卑劣的、害过人的畜生!你把自己的本源灵力都渡给它?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死了,就为了当你的滥好人?”
记宛央虚弱地睁开眼,眼眸黯淡无光,试图解释:“阿临……她……也是…为了孩子……”
“孩子?她孩子是命,你的命就不是命了吗?”临荼扑到炕边,双手抓住他单薄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捏碎,然后揉入自己的骨血。
“你看看你自己,你现在算什么?你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你拿什么保护自己?拿什么……拿什么…”她声音陡然哽住,后面的话说不出口。
“我……没事…”记宛央艰难地抬起手,想抚平她紧蹙的眉头,指尖却无力地垂下,“娘子…别气…”
“别叫我娘子!”临荼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我受不起你这舍己为人的大善人夫人,你心里装着天下苍生,装着猫妖崽子,装着你那该死的善良,可曾真正装过你自己?你根本一点都不爱我………”
她发疯的控诉:“你要是爱我,就根本不会这个样子!”
“我恨死你了,记宛央!”
她恨他的善良,恨他的无私,更恨自己此刻心中那无法抑制的、名为“心疼”的软弱。
记宛央看着她的背影,低低地咳了几声,淡金的血沫再次溢出唇角。
他求她:“阿临…你转过身,回头看看我……”
求你了,阿临,能不能记住央央,能不能一直都记住央央。
可她一次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