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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残次品 新历266 ...

  •   地表层旧城区的夜晚,把这座城市最体面的那张脸留在远处。陆珂鸣此刻所处的这条巷子,是被那张脸彻底遗弃的背面——潮湿、狭窄、废旧、贫困、资源匮乏,堆满锈蚀的旧物与散发着馊味的垃圾,头顶一线灰蒙蒙的天光,被交错的电线切割得支离破碎。

      金属枪的枪口直接贴着皮肤,从颈部顺着脊椎往下滑,卡在腰际,握枪的人呼吸很重,喷在后颈上的热气潮湿而黏腻:“不想死的话,脱掉衣服,乖乖配合我们。”

      他们更像是想要激情犯罪的临时组合,毫无默契的团队配合可言。抵在他身后恶狠狠威胁的男子,尚且有几分气力和精神。剩余在旁边用猥亵目光贪婪凝视的两个人,则像是磕了药后全身乏力,陷入迷幻但是想要捡漏享受一番的药罐子。

      陆珂鸣乖巧温顺的配合着,没有动。

      他把头垂得很低,额前那头过早尽白的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段苍白得几乎透明的下颌线。他的身体在“抖”——从肩膀到指尖,细微而持续的震颤,像一只被雨水打湿、无处可逃的幼兽。

      对方好几个人,他才拼尽全力逃出来,体能下降太多,硬碰硬是找死,于是他选择了蛰伏与迷惑。

      这些年的经历,他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在没有胜算的时候,把自己伪装成最无害的猎物。
      示弱是一种成本最低的武器。他收紧肩膀,让那副单薄的脊背看起来更加瑟缩,甚至刻意让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
      看,一个被吓坏了、漂亮却可怜的少年,正是他们想看到的样子。

      与显性的特征相反,在这副恭顺的皮囊之下,他的全部感官早已像拉满的弓弦一般绷紧。
      身后男人的呼吸频率,左边那个药鬼鞋底碾过碎石的声响,右边那个时不时吸一下鼻子的动静,甚至巷口那盏接触不良的路灯闪烁的节奏。所有的一切都被他无声地收进眼底,在脑海中拼成一张随时可以动手的地图。

      身后的男人打量着眼前这个身形消瘦、面色苍白、一看就严重营养不良的漂亮少年这副被吓到的模样,紧绷的戒备一点点松懈下来。他嗤笑一声,竟然真的把枪从那截脆弱的脊椎上挪开了,枪口垂下,随意地插回后腰。

      他甚至腾出一只手,从耳后摸出一根皱巴巴的香烟咬进嘴里,点燃。

      浓重的烟味混着令人作呕的口臭,一股脑喷在陆珂鸣的后颈上。

      “小子,老实点!直接转过来。”

      “自己把衣服脱了,别等我们强制上手,否则你会更不好过。”另一个人威胁道。

      少年故作服从的转身,眼眸低垂,一副畏畏缩缩不敢直视他们的害怕样子。他因为恐惧和弱小,只能被迫屈辱地开始慢慢解开领口的纽扣。

      “别磨蹭,搞快点!”

      指尖触上纽扣的那一瞬,某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黏腻感从脊背窜了上来。

      不是第一次了。那种看他的眼神。是把他当成一件可以随意拆解、使用、丢弃的物件的目光。
      他曾经,在另一个人眼里见过太多次。那个从童年热情“玩伴”变为心思难懂的“上位者”,对方看他的时候,就像在看一件尚未开箱的、独属于自己的藏品。

      想到这里,他几乎控制不住胃里翻涌的恶心。陆珂鸣垂着眼,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然后,行动了!

      就在第二颗纽扣被解开的瞬间,他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脚跟不动声色地一勾,将那只早已被他用脚尖悄悄拨到身侧的废弃铁皮罐,给踢了出去!

      罐子撞在巷子另一侧的水泥墙上,发出“咚”的一声沉闷巨响。

      上方随意堆砌的重物平衡被打破,猛然坠地!

      三个身影下意识地、在同一瞬间转过头去。

      就是现在!伪装在刹那间被撕得粉碎。

      陆珂鸣趁机取出暗藏在外套下腰侧的军刀,爆发出极大的瞬间高速移动的能力,步伐敏捷快速,闪现至男人身边。在他来不及反应之前,袖中滑出那柄暗藏的利刃开封饮血,刀刃在昏暗里划出一道极短极冷的弧光。

      那不是任何一所军校或训练营能教出来的系统化、 标准化的学院派格斗和击杀技巧,没有漂亮的起手式,没有章法,没有一丁点规范性的专业技能训练的痕迹。那是在费舍尔地下基地的钢铁牢笼里,与那些被基因拼接出来的嵌合兽一次次命悬一线地搏斗、从无数次濒死中,硬生生淬炼出的为了求生的猎杀本能。

      闪现、贴近、出手。
      他的身形几乎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下一瞬已经贴到了持枪男人的身侧。
      男人甚至来不及把视线从巷口收回来,颈侧就传来一丝冰凉的触感,是颈动脉,血液先于疼痛感喷洒而出。

      刀锋准确地切入那个最脆弱的缺口,干脆利落,惨叫只来得及发出半声,就没了求救的力气。温热的血大面积地极速流出,在昏暗的巷子里洒出一大片刺目的红,劈头盖脸地浇了那个身材弱小、年仅十五岁的少年一身。

      陆珂鸣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血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淌,滑过他脸上右眼那道陈年的、狰狞的旧疤,在下颌处汇成一线,然后滴落。他本就残缺的视线里,那颗早已失明的空洞右眼球的位置,被血糊住了一瞬,左眼条件反射般地闭上。

      长而卷翘的睫毛轻轻一颤。再睁开时,那张被血痕覆盖的苍白面孔上,缓缓地勾起了一个笑容。

      阴冷的、近乎天真的、与这张脸的年龄全然不符的笑。

      温热的血顺着脊梁一路往下浸透,把他的外套也染成了一片黏腻的红。他站在阴暗潮湿的巷道里,像个刚从地狱底层爬出来的恶童,漂亮、脆弱,却阴森恐怖得有些骇人。

      另外两个人僵在原地,手里的折叠刀和铁棍“当啷”落地。
      “怪物……”

      其中一个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双手抱头蜷成一团,抖得像筛糠一样求饶;另一个更不堪,□□处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骚臭的黄色液体顺着裤管淌到地上,空气里立刻弥漫起一股刺鼻的酸臭味。

      陆珂鸣看着他们,眼神平静得近乎漠然。
      他并没有嗜杀的恶趣味,杀人对他而言从来不是享乐,他抽身将刀鞘并拢,“咔”的一声将染血的刀身归鞘。

      “不想死就快点滚!”
      声音很轻,甚至还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尚未变声完全的清冽音色。

      可那两人哪里还敢再轻视这个瘦弱少年,连滚带爬地起身,跌跌撞撞地窜进黑暗里,转眼就消失在了巷子的尽头。

      直到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中,他才像是被抽掉了最后一根支撑的骨头,扶着墙缓缓坐了下去。身体在细微地颤抖。

      脱力、低血糖,还有肾上腺素退潮后翻涌而上的恶心感,一并压了上来。他靠着冰冷潮湿的砖墙仰起头,任由夜风把脸上黏腻的血吹得半干。

      这是他第二次如此彻底地沐浴在浓烈的人类血液的味道里。

      上一次,还是他自残、用左眼掩盖芯片存在的时候。
      他本可以只是废掉对方一条腿,或者挑断手筋,让那人失去纠缠的能力就够了。

      可刀锋切进去的那一瞬,他没能收住手。
      那股被压抑太久的、属于实验体的杀欲,像一头被关了多年的野兽,在嗅到血味的第一时间就挣脱了锁链。

      “……哈。”少年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极轻的、自嘲的冷笑。

      恐怕是因为刚才那几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太像那个人了。

      那令他忍不住回想起今日出逃前,两人这一段时间的纠葛,那种黏腻的、想把一个人从里到外拆开占有的贪婪,令他恶心。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去年,阿利斯泰尔·费舍尔生日的那一天,他被自己的亲姐姐当作一份精心包装的"礼物",送到了那个男人的府上。
      一个独属于对方的四等所有物。

      四等,在新人类社会通行的那套等级序列里,是比牲畜略高、比工具稍低的位置:他不需要名字,不需要意志,不需要被当作具有独立人格的“人”来对待。

      更早之前,在地下研究所那些没有尽头、分不清白昼和黑夜的日子里,他学会了如何在一头嵌合兽撕开自己肩膀的同时,反手把刀送进它的上颚;学会了如何在肋骨断裂的情况下,靠着一堵墙站起来;学会了如何把疼痛切割成一格一格可以忍受的微小单位,然后继续战斗。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弱者。
      只是这背后无疑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紧绷了太久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下来。他其实一直在等:等一个他预期中会出现的人。

      而当那个身影终于出现在巷口昏黄的光晕下时,陆珂鸣抬起沾血的脸,嘴角轻轻地向上扬了扬。
      然后,视野一黑。他靠着墙,精神不济地陷入了昏迷。

      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先是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

      然后是光。

      那种白得刺目的、毫无温度的、像利刃一样直直刺进瞳孔的光,曾经每日都在经历眼睛剧烈刺痛的冲击。

      他下意识地绷紧了全身,手指在身侧摸索,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冰冷坚硬的金属,身下是冰冷的金属手术台。

      陆珂鸣在那一瞬间几乎以为自己又被送回了地下研究所,被固定在台面上接受例行的检查。

      他缓缓睁开那只还能视物的眼睛,适应了片刻,才看清站在台边的人。

      “哟,你确实命硬啊。”熟悉的面孔笑着打招呼:“好久不见,弗雷德里克殿下。”

      男人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语气里带着十足的、毫不掩饰的趣味。他看起来并不苍老,鬓角却已斑白,眼窝深陷,白大褂的袖口沾着一点可疑的暗色污渍。

      陆珂鸣没有理会对方那充满求知欲的眼神。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曾在地下研究所替自己治疗坏死眼睛的“陌生人”,然后直击要点地说了一句话,终于让对方第一次生出了动人的神色。

      “他应该没死。”

      空气凝固了一瞬。

      博士Devil脸上的玩味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陌生的、动容的神色。那双总是带着讥诮的眼睛微微睁大,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掀开了一角。

      “呵呵。”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声里却全是嘲讽,“你个被困地下实验室,消息闭塞的人,拿什么给我证明?”

      他俯下身,凑得更近了些,几乎是在咬着牙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竭力出逃后还要来找我。”

      “嗯,现在的我,确实很难证明。”

      陆珂鸣赞同地点了点头。那副坦然到毫不遮掩的承认,反而让人无从发难。他枕着冰冷的金属台面,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但至少我们有共同的利益,为什么不能合作?”

      Devil直起身,无所谓地摊了摊手:“大叔我已经金盆洗手,进入养老模式了,为啥要打破我平静的小日子,我可没你们年轻人这种心气。”

      “你不恨那个王座之上的人吗?”陆珂鸣不动声色地抛出橄榄枝,目光始终锁在对方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Devil愣了一下。随即,他爆发出一阵比刚才更长、更响亮的笑声,笑得弯下腰去,笑得眼角都泛起了红。

      “哈哈哈哈哈……原来如此!”

      他一边笑一边摇头,好不容易止住了,才用一种混杂着惊叹与荒谬的语气,带着喜悦地吐槽道:“很多时候我真的想合理怀疑你是他的私生子,跟他那个狗逼哥哥毫无关系。”

      陆珂鸣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露出一个笑意,再次发出邀请:“芯片里的资源,如何,合作吗?”

      Devil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陆珂鸣几乎以为他会拒绝。

      然后,这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男人耸了耸肩,语气轻飘飘的:“好。本来你眼球里的那枚芯片就是他留给你的财富,我只是帮助你掩人耳目免得被查出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少年脸上那道狰狞的旧疤,以及那只早已不复存在的右眼上,语气难得地沉了下来:“不过为了躲避一开始的检查藏住它……你对自己也是真的狠啊。”

      他重新笑起来,只是那笑意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果然,斯图亚特家的人都是疯子!”

      陆珂鸣弯起眼睛,露出了一个久违的、第一个真心实意的、带着少年气的开心微笑:“谢谢您的赞美。”

      博士的眼神变得极为复杂晦涩。
      他想起了上一次见面。

      那时候,他愕然于对方对自己的残忍无情——以不惜直击、永久性毁掉自己眼睛为代价,用那副恶心溃烂的表象,去换取一枚芯片短暂的藏匿之处。

      而作为一具全身即将被极致开发利用的”实验体”,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永久掩盖。
      所以他在替对方摘除那只彻底坏死的眼球时,望见了少年眼里一闪而过的求救信号。
      于是他悄悄拿走了手术割下的眼球里最后的遗物,浸泡在防腐剂的瓶罐里,还夸张的以“礼物”的名义大大方方的还给了对方,留个念想。

      仿佛就像牙医拔掉了儿童的旧牙,鼓励的说这只是个纪念,你会有新的更好的牙齿长出来一样。

      这个眼球,可不是什么可以再次生长的部分,它已经彻底的坏死了。

      他本以为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再见到这个孩子了,他没这个能力帮他逃出来,力所能及的事情已经做完,命运缠绕的葛藤只能对方自己去面对和斩断。

      他倒是没想到对方只花了几年,就真的从那座地下实验室里出来了,超出了他的想象,这背后无疑付出了惨痛到令人心惊的代价。

      Devil看着眼前这个头发尽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半个小瞎子",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自觉的、笨拙的关怀:“他没有碰你吗?”

      “失败了。”陆珂鸣毫不在意地说,“我不能跟他的精神力进行深度共鸣,因为我先天基因残缺的原因。”

      他并不意外对方身在恶欲之地都有自己的消息渠道。这个世界从来没有真正的秘密,只有待价而沽的情报。

      Devil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欲言又止了片刻,还是问出了口:“唔……你还想尝试恢复你右眼的基本功能吗?我刚才检查了,万幸的是你的眼部处链接大脑的神经没有完全坏死,可以装电子生物义瞳替代。”

      “当然。”陆珂鸣毫不犹豫地回答:“谢谢。”

      他从来不会因为自己面临的潜在困境就颓废放弃。他甚至还有闲心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用一种轻松得像在讨论明天早餐的语气开玩笑:“如果右眼附近的疤痕能一起做修复手术,就更好了,免得我以后遇到喜欢的人,这副样子,会吓到对方。”

      “呵呵。”
      Devil干巴巴地笑了两声。

      他可不相信这个满嘴鬼话的浑小子。这个连自己的身体都利用到了极致、连自己的眼睛都下得去手的人——哪天要是真的会执着于一人,一头栽进感情的漩涡里爬不出来……

      他才会觉得是世界末日要到了。

      手术台上的白发少年闭上了眼,唇角还残留着一点未褪的笑意。
      外面的夜还很长,而他要走的路,比这夜色更深、更冷。
      但至少此刻,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残次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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