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知》十慕白遨

72、霓心（4）

　　考试结束，寒假来临。
　　宿舍楼瞬间空了大半，陈斌是最后一个走的，他收拾了一个简单的背包，没跟任何人打招呼，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张靳家在外地，回去一趟车费不菲，而且他也不想回去面对父母那种“在那边怎么样？没学坏吧？”的担忧眼神。他决定留在清河镇，找份兼职，既能赚点下学期的生活费，也能图个清静。
　　找工作并不顺利。
　　镇子小，机会少。最后，他在一家新开的、生意略显冷清的奶茶店找到了工作。
　　工作内容很简单，点单、制作奶茶、打扫卫生。老板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看着挺和善。
　　寒假的日子单调而重复。
　　奶茶店客人不多，张靳经常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店铺发呆，看着窗外行色匆匆的路人，心里有种被世界遗忘的孤寂感。他偶尔会和赵婳、赵晓燕在网上聊几句，她们会分享在家里的趣事，问他什么时候回去，他总是含糊地应付过去。
　　他也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陈斌。他在哪里？在做什么？那个关于“弟弟”的猜测，像根小刺，时不时扎他一下。
　　一天下午，天气阴冷，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张靳正靠着操作台打瞌睡，风铃响了。
　　“欢迎光临……”他条件反射地抬起头，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
　　门口站着的人，是陈斌。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看起来风尘仆仆，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和惊讶，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张靳。
　　两人对视了几秒，气氛有些尴尬。
　　“……你怎么在这？”最终还是陈斌先开了口，声音有点干涩。
　　“打工。”张靳指了指身上的围裙，“你呢？没回家？”
　　“回了。刚回来。”陈斌言简意赅，走到柜台前，看着菜单牌，似乎只是为了打破沉默而看，“一杯原味奶茶，热的。”
　　“好，稍等。”张靳低下头，开始熟练地操作起来。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机器运作的声音。
　　“你……一直在这打工？”陈斌靠在柜台上，状似随意地问。
　　“嗯，放假没地方去。”
　　又是一阵沉默。
　　“期末考试……”陈斌突然提起，“你考得怎么样？”
　　张靳有点意外他会问这个，手上没停：“还行吧，数学和英语感觉比之前好点……多亏……”他顿了一下，没把“你”字说出口，“多亏复习了。”
　　陈斌似乎听出了他的停顿，哼了一声，没接话。
　　奶茶做好了。张靳递给他。
　　陈斌接过，喝了一口，皱了皱眉：“糖放少了。”
　　“啊？不好意思，我重新做一杯？”张靳连忙说。
　　“不用了，麻烦。”陈斌拿出手机付了钱，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犹豫了一下，看着张靳：“你什么时候下班？”
　　“啊？大概……还有两个小时。”
　　“哦。”陈斌应了一声，拿着奶茶走到店里角落的座位坐下，拿出手机开始看，仿佛打算在那里耗两个小时。
　　张靳心里疑惑极了，完全搞不懂陈斌想干什么。他只能假装忙碌，擦拭着已经光洁如新的台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店里依旧没有其他客人。这种安静比之前的孤寂更让人坐立不安。
　　终于，陈斌似乎看够了手机，抬起头，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王磊跟你说什么了？”
　　张靳心里猛地一跳，擦拭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没想到陈斌会这么直接地问。
　　“……没说什么。”他下意识地想回避。
　　“放屁。”陈斌语气冷了下来，“他那张嘴我能不知道？是不是说我帮你是因为你像我死去的弟弟？”
　　张靳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陈斌。他怎么会知道？
　　陈斌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嗤笑一声，眼神里带着嘲讽，也不知道是嘲笑容张靳还是嘲讽自己：“我就知道。那傻逼也就这点挑拨离间的本事。”
　　“所以……不是真的？”张靳的心提了起来，声音有些发颤。“真的个屁！”陈斌没好气地说，“我他妈是独生子，哪来的弟弟？”
　　一瞬间，压在心口好几个月的巨石仿佛被猛地移开了。张靳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但紧接着是更大的困惑：“那……那你为什么……”为什么帮我？
　　陈斌移开目光，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似乎在组织语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一开始，可能就是单纯看王磊那伙人不顺眼，欺软怕硬，欠收拾。”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后来……觉得你这人虽然怂了点，笨了点，但……至少没像他们一样烂下去。明明自己也过得一塌糊涂，还会想着要学习，有点……碍眼，又有点……”他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而且，”他忽然转过头，看着张靳，眼神复杂，“你有时候低着头不说话那倔样……确实有点像一个人。”
　　张靳的心又提了起来。
　　“像我以前的一个朋友，”陈斌的语气变得有些低沉，“一个……因为我的原因，后来闹翻了的朋友。不是因为女生打架，是因为别的事。”他显然不打算细说这件事，“帮你也好，骂你也好，跟你他妈像谁一点关系都没有，纯粹是老子自己乐意，看你顺眼一点，不行吗？”
　　他最后一句又恢复了那种不耐烦的暴躁语气，但听在张靳耳朵里，却比任何解释都来得真切和动人。
　　原来是这样。没有什么白月光前女友，没有什么替身死去的弟弟。只是单纯的看顺眼，或许还有一丝物伤其类的同情，以及对他身上那点微弱却不熄灭的坚持的某种……认可。
　　所有的误会、纠结、委屈，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对不起，”张靳低下头，真心实意地道歉，“我不该听信他们的话，还那样对你……”
　　“行了，少来这套。”陈斌打断他，语气却缓和了不少，“磨磨唧唧的。”
　　两人之间的坚冰，在这一刻终于彻底融化。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松和默契在空气中流淌。
　　从那以后，陈斌几乎天天来奶茶店报到，有时候点杯奶茶坐很久，有时候只是过来看一眼，跟张靳呛两句嘴就走。
　　老板娘还挺高兴，跟张靳开玩笑：“小张，你朋友真够意思，天天来照顾生意啊。”
　　张靳只能不好意思地笑笑。
　　陈斌来了也不总是干坐着，有时候店里忙起来，偶尔也会有小高峰，他会非常自然地站起来帮忙收个杯子、递个东西，甚至凶巴巴地帮张靳维持一下秩序，虽然通常会把客人吓到。
　　“喂！排队听不懂啊？挤什么挤！”他瞪着眼睛对几个插队的学生吼，效果拔群。
　　张靳哭笑不得：“你轻点声，别把客人吓跑了。”
　　陈斌哼了一声：“跑就跑，差他们几个？”
　　但更多的时候，是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你这做的什么玩意儿？甜得齁死人。” “糖量是标准的好吗……是你自己口味怪。” “放屁，明明是你手艺差。”
　　“寒假作业写了没？” “没，懒得写。你呢？” “快写完了……你要不要抄？” “啧，谁要抄你的，错题集吗？”
　　“晚上想吃什么？这边有家炒粉还行。” “随便……” “那就炒粉，加辣是吧？我知道。”
　　对话日常而琐碎，充满了烟火气。张靳发现，褪去了“睡神”和“校霸”的外衣，陈斌其实也就是个普通的少年，嘴硬心软，有点懒，有点暴躁，但也有着细腻和体贴的一面，虽然表达方式很别扭。他会记得张靳不吃香菜，会在他感冒时骂骂咧咧地扔给他一盒感冒药，会在下晚班时默不作声地跟在他后面一段路，直到他回到租住的小屋。
　　张靳自己也变得开朗了一些，偶尔也敢回怼陈斌几句。在这种斗嘴和陪伴中，一种深厚而独特的情谊悄然滋生。
　　新学期的变化与风波
　　寒假结束，新学期开始。
　　回到学校，两人之间的关系明显不同了。陈斌依然经常睡觉，但会把自己的笔记，如果他偶尔记了的话，随手扔给张靳。张靳会主动帮陈斌把落下的作业写上名字交上去。
　　一起去食堂吃饭成了常事，虽然通常是张靳和陈斌一起吃，赵婳和赵晓燕一起吃，但两拨人经常会拼桌。
　　王磊那几个人看到陈斌和张靳几乎形影不离，虽然眼神不善，但也不敢再轻易找麻烦。只是偶尔会阴阳怪气几句。
　　“哟，斌哥现在走贴心路线了？天天带着个小尾巴？” 陈斌通常只是一个冰冷的眼神扫过去，对方就讪讪地闭了嘴。
　　周浩则凑过来，好奇地问：“斌哥，张靳，你俩寒假发生了什么？感觉感情突飞猛进啊？” 陈斌：“关你屁事。” 张靳则只是笑。
　　赵婳和赵晓燕私下里也问张靳：“你们俩……这是和好了？而且好像比以前还好？” 张靳点点头：“嗯，误会解开了。他……其实人很好。” 赵晓燕一脸“我早就知道”的表情。
　　赵婳则欣慰地笑了。
　　……
　　一天放学，张靳被数学老师叫去办公室帮忙批改一点试卷，让陈斌先回去。陈斌懒得等，就先走了。
　　结果，在回宿舍的路上，张靳被王磊和孙强等几个人堵在了一个僻静的角落。
　　“可以啊，张靳，现在有靠山了，牛逼了？”王磊一把将他推在墙上，恶狠狠地说。
　　“上次害我们在斌哥面前丢脸，这笔账还没算呢！”孙强也逼上前。
　　张靳心里害怕，但比起刚开学时的完全无助，此刻他多了一丝底气，他强作镇定：“你们想怎么样？陈斌知道了不会放过你们的。”
　　“呵！还学会拿斌哥压我们了？”王磊冷笑，“他现在可不在这儿！老子今天就是看你不爽，教训你怎么了？只要不打残你，斌哥还能为了你跟我们彻底翻脸？”
　　就在他们准备动手的时候，一个冰冷的声音如同炸雷般响起：
　　“你们动他一下试试！”
　　陈斌去而复返，脸色阴沉得可怕，眼神里的戾气让王磊几个人瞬间僵住了。他手里还拎着半截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木棍。
　　“斌……斌哥，你怎么……”王磊吓得结巴起来。
　　陈斌根本没废话，一步上前，猛地一脚踹在王磊肚子上，直接把他踹翻在地！孙强想上前，被陈斌用木棍指著鼻子：“滚！不然下一个就是你！”
　　那气势彻底震慑住了他们。孙强和其他两个人赶紧扶起哀嚎的王磊，屁滚尿流地跑了。
　　陈斌扔下木棍，走到张靳面前，上下打量他，语气还是凶巴巴的：“没事吧？傻站着干嘛？不知道跑啊？”
　　张靳惊魂未定，摇摇头：“没……没事。你怎么回来了？”
　　“妈的，走到半路想起来你数学差得要死，别把老师试卷改错了连累我名字，”陈斌语气极其不自然，“手机也落教室了，回来拿！”
　　张靳看着他那副别扭的样子，心里却像被暖流包裹着。
　　他知道，陈斌肯定是担心他，才特意折返回来的。
　　……
　　春夏之交，天气回暖。
　　高三的学长学姐们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学校里也弥漫起一丝淡淡的离别和未来的气息。
　　一天晚自习后，陈斌和张靳没有立刻回宿舍，而是在操场上散步。
　　夜空晴朗，繁星点点。
　　两人聊着聊着，聊到了未来。
　　“欸，陈斌，你以后……想干什么？”张靳轻声问。
　　陈斌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远处模糊的灯光，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可能……找个地方学点技术吧。修车什么的。”他顿了顿，反问，“你呢？还想读书？”
　　“嗯，”张靳点点头，语气坚定了一些，“想试试看。哪怕考个大专也好，想学计算机。感觉……好像有点兴趣。”这半年多，在陈斌偶尔的刺激和帮助下，他的成绩确实有进步，虽然离好学生还差得远，但至少看到了希望。
　　“哦，那挺好。”陈斌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又是一阵沉默。
　　晚风吹拂，带着青草的气息。
　　“张靳。”陈斌突然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有些低沉。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陈斌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我不想只跟你做朋友呢？”
　　张靳的心猛地一跳，脚步停了下来，惊讶地转头看向陈斌。月光下，陈斌的侧脸轮廓显得有些模糊，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和认真。
　　“你……什么意思？”张靳的声音有些发颤，心里隐约猜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确定。
　　陈斌似乎豁出去了，他转过身，面对著张靳，目光灼灼：“意思就是，我好像有点喜欢上你了。不是因为你像谁，就是因为你是你，怂了吧唧的，又倔得要死，还总惹麻烦……”
　　他的话被打断了。
　　张靳踮起脚尖，飞快地、轻轻地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一触即分，脸瞬间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陈斌彻底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剩下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
　　“我……我也是。”张靳低下头，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心脏狂跳，几乎要冲出胸膛。
　　几秒钟的死寂之后，陈斌猛地反应过来，一把将他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骨子里。张靳能感受到他同样剧烈的心跳。
　　“妈的……你吓死我了……”陈斌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如释重负的颤抖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还以为你要拒绝……”
　　张靳回抱住他，摇了摇头，心里被一种巨大的、前所未有的幸福感填满。
　　夜空下，两个少年紧紧相拥。
　　……
　　高三那年，清河镇中学发生了一些不大不小的变化。
　　“睡神”陈斌睡觉的时间明显减少了，虽然成绩依旧不算拔尖，但至少会按时交作业，考试也不再全部空白。他甚至开始翻看张靳给他整理的笔记。
　　“好学生”张靳的成绩稳步提升，性格也开朗自信了许多，不再是那个缩在角落的小透明。他和赵婳、赵晓燕成了固定的学习小组。
　　王磊那伙人后来因为一次校外打架被记过处分，收敛了不少。
　　周浩依旧是他的“包打听”，但看陈斌和张靳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了然和祝福。
　　高考结束后，张靳如愿考上了一所外地的大专，计算机专业。陈斌也在本省一个城市的汽修技校报了名。
　　离校的前一天，两人再次来到操场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明天就要走了。”张靳有些不舍。
　　“嗯。”陈斌看着他，“我会给你打电话。”
　　“每天都要打。”
　　“啧，真麻烦……行吧。”
　　“要视频。”
　　“……得寸进尺是吧？”
　　两人相视而笑。
　　未来还有很多不确定，但他们都知道，无论距离多远，对方都会是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
　　青春或许有很多不如意，但幸好，遇到了你。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