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知》十慕白遨

71、霓心（3）

　　体育课是张靳最讨厌的课程之一。
　　因为自由活动的时候，他这种没什么朋友、运动神经也不发达的人，总是显得格外孤零零。
　　这周体育课内容是篮球分组对抗。
　　体育老师随便点了几个高个子当队长，让他们轮流选人。
　　张靳自然是最后那几个被挑剩的之一，和几个同样不受欢迎的、或者体型瘦小的同学分在了一组。
　　对手那组，恰好有王磊和孙强。
　　比赛开始没多久，差距就拉开了。
　　张靳这组被压着打。王磊尤其活跃，突破上篮，动作幅度很大，嘴里还不停地喷着垃圾话。
　　一次争抢篮板中，张靳只是下意识地跳起来，胳膊可能稍微碰到了王磊一下，王磊立刻夸张地大叫一声，猛地推了张靳一把。
　　王磊瞪着眼睛骂道：“操你妈！会不会打球？故意打手是吧？”
　　张靳被推得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摔倒，手腕一阵疼，他又委屈又气：“我没有！我只是抢球！”
　　“抢你妈！老子胳膊都被你打红了！”王磊不依不饶，上前一步似乎还想动手。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但没人敢上前劝。
　　体育老师还在远处指导另一块场地的女生。
　　孙强也围了上来，帮腔道：“新来的，打球脏是吧？”
　　就在张靳孤立无援，脸涨得通红的时候，一个篮球“砰”地一声砸在王磊旁边的地上，弹起老高，把他吓了一跳。
　　所有人都看向篮球飞来的方向。
　　只见陈斌慢悠悠地从场边走过来，他刚才一直在场边树荫下睡觉，不知什么时候醒了。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王磊面前，捡起球。
　　“干嘛呢？打球还是打人？”陈斌看着王磊。
　　“斌哥，他先动的手……”王磊指着张靳。
　　“我看见了。”陈斌打断他，“就是个普通犯规，至于么？输不起了？”
　　王磊噎住了，脸憋得通红。
　　陈斌把球扔回给他：“继续打。再叽叽歪歪就滚下去。”
　　王磊狠狠瞪了张靳一眼，但没再说什么，悻悻地走开了。
　　陈斌看了一眼张靳，皱了皱眉：“没事吧？”
　　张靳活动了一下手腕，摇摇头：“没事，谢谢。”
　　“看着点人，躲着点他们。”陈斌丢下这句话，又慢悠悠地走回树荫底下，似乎对剩下的比赛毫无兴趣。
　　这场冲突因为陈斌的介入再次平息，但张靳心里很清楚，王磊对他的敌意越来越明显了。
　　而陈斌，这个看似冷漠的同桌，却一次又一次地，在他没开口求助的情况下，帮他解了围。
　　下课往回走的时候，赵晓燕和赵婳凑了过来。
　　“我的天，刚才吓死我了，王磊那混蛋又想欺负你！”赵晓燕心有余悸地说。
　　赵婳关切地问：“你没事吧？手腕好像有点红。”
　　“没事了。”张靳摇摇头，心里有点暖。
　　“不过陈斌居然又帮你了！”赵晓燕眼睛发亮，“可以啊张靳，你到底怎么打动睡神的？快传授一下经验！”
　　张靳苦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他是真的不知道。
　　陈斌的行为似乎毫无逻辑，时而冷漠，时而又会出手。
　　赵婳若有所思：“也许……陈斌只是看不惯王磊他们欺负人吧。他其实……没那么糟。”
　　晚晚自习的教室同样不安静，但比起白天要好一些，至少大部分人都在自己的座位上，虽然玩手机的，小声聊天的比比皆是。
　　张靳正在艰难地啃一道物理题，眉头紧锁。
　　旁边的陈斌破天荒地没睡觉，而是在玩手机游戏，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
　　过了好久，张靳叹了口气，几乎要放弃。
　　“能量守恒和动量定理联立方程。”旁边突然冒出淡淡的一句。
　　张靳一愣，转头看陈斌。他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手指飞快操作，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什么？”张靳没反应过来。
　　“你那道物理题，蠢死了。先算碰撞前后的能量损失，再用动量守恒求速度。”陈斌语速很快，依旧没抬头，游戏里传来击杀的音效。
　　张靳惊讶地按照他的提示尝试了一下，思路果然清晰了很多。他忍不住问：“你……物理也学过？”
　　陈斌的游戏角色好像死了，他啧了一声，把手机扔桌上，终于转过头看张靳，眼神里带着点看白痴的不耐烦：“高二内容，很难吗？”
　　张靳被噎了一下，小声说：“对我来说挺难的……”
　　陈斌看了他几秒，忽然问：“你干嘛转来这破学校？”
　　张靳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沉默了一下，还是老实回答：“成绩太差，别的学校不要。”
　　一天下午，只有张靳和周浩在宿舍。
　　张靳在看书，周浩则躺在床上玩手机，嘴里叼着烟，气氛难得的平静。
　　突然，周浩没头没脑地开口：“喂，张靳，你小子可以啊。”
　　张靳抬起头，有点茫然：“什么？”
　　周浩吐了个烟圈，笑得有点暧昧：“还装？跟斌哥关系处得不错啊？他都为你出头好几次了。”他压低声音，“听说……你俩以前就认识？”
　　张靳连忙摇头：“没有，转学来才认识的。”
　　“哦？”周浩显然不信，凑近了一点，神秘兮兮地说，“那斌哥对你挺特别的啊。我可告诉你，斌哥以前在一中，那可是风云人物，学习好，长得也不赖，追他的女生多了去了。后来好像是因为一个女生，跟外面的人打了狠架，才被弄到我们这破地方来的。”
　　张靳心里一动，想起了那个穿着时髦的女生，他忍不住问：“因为……一个女生？”
　　“是啊！”周浩见他有兴趣，说得更起劲了，“具体是谁就不清楚了，好像是一中的校花级别的？反正闹得挺大，斌哥来了之后就彻底颓了。所以啊，他能帮你，估计是看你顺眼，或者……你有点像他以前认识的谁？”
　　周浩这番话半真半假，夹杂着猜测和八卦，却像一颗种子扔进了张靳的心里。
　　一个荒谬的念头在张靳脑子里形成，陈斌帮我，是不是因为我让他想起了某个过去的人？甚至可能是那个导致他变成这样的女生？他对我那种时而帮助时而冷漠的态度，是不是因为这种复杂的移情？
　　这个误解让张靳在面对陈斌时，心情变得复杂起来。既有感激，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和失落，原来那些帮助，可能并非源于他自己。
　　王磊一直对张靳怀恨在心，更对陈斌屡次插手感到不满，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张靳最近看陈斌的眼神有点不一样，似乎多了点探究和困扰。
　　一次在水房，只有王磊和张靳在接水。
　　王磊阴阳怪气地开口：“喂，新来的，别以为斌哥罩着你，你就了不起了。”
　　张靳不想理他，接完水就想走。
　　王磊挡住他，压低声音，带着恶意说：“你知道斌哥为什么帮你吗？真以为他看上你了？别他妈自作多情了。”
　　张靳心里一紧，停住了脚步。
　　王磊见他反应，得意地笑了：“周浩没跟你说吧？斌哥以前有个弟弟，听说学习也挺烂，性格跟你一样，怂了吧唧的，后来好像出意外没了。我看啊，他帮你，八成是把你当他弟了，可怜你而已。”
　　“你胡说！”张靳忍不住反驳，声音却有点发虚。
　　“我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没数？”王磊嗤笑一声，“不然你以为他凭什么帮你？你算老几啊？醒醒吧，傻逼。”说完，他撞开张靳的肩膀，大摇大摆地走了。
　　张靳站在原地，心里乱成一团麻。
　　王磊的话像毒刺一样扎進他心里。原来是这样吗？那些帮助，那些偶尔的开口，都只是因为自己像他死去的弟弟？都是出于同情和怀念？
　　他宁愿陈斌是因为讨厌王磊才帮他，或者干脆就别帮他，也不想是因为这种理由。
　　心情低落的张靳，在课间忍不住向赵婳和赵晓燕倾诉了一点烦恼，但他没好意思提弟弟的猜测，只是含糊地说：“我觉得陈斌帮我，好像不是因为我自己，而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赵晓燕一听，立刻脑补了起来：“别的原因？哇，难道真像周浩说的，因为你像他以前的谁？听起来好复杂好神秘啊！不过这样一想，陈斌还挺深情的？”
　　赵婳则比较冷静，她皱了皱眉：“别听周浩和王磊他们乱说，他们嘴里能有几句真话？陈斌帮你，肯定有他的理由，但我觉得更大可能是因为他本身就不是那种真正冷漠的人吧？只是外表那样而已。”
　　一次数学课，又一道难题卡住，陈斌照例瞥了一眼，刚想开口，张靳却立刻把练习册往自己这边挪了挪，低声说：“没事，我自己再想想。”
　　陈斌准备开口的话堵在了嘴边，他看了张靳一眼，嗤笑一声：“随你便。”便再也不看他。
　　物理晚自习，张靳的水笔没水了，翻找书包找笔芯。
　　旁边的陈斌玩着游戏，头也不抬地递过来一支自己的笔。
　　张靳看着那支笔，犹豫了一下，没有接，而是低声说：“谢谢，不用了，我找到了。”其实他并没有找到，只是不想接受这份可能源于怜悯的帮助。
　　陈斌举着笔的手顿在半空，几秒后，他把笔扔回笔袋，眼神彻底冷了下来，“行，张靳，你有种。以后你的事，老子再多管一下就是狗。”说完，他踹了一脚桌子腿，起身直接离开了教室。
　　张靳僵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心里五味杂陈。
　　一周后的计算机课上。
　　老师要求两人一组完成一个简单的编程作业。
　　通常是自由组队，最后落单的自动成组。
　　很不幸，这次落单的是张靳和黑着脸的陈斌。
　　老师可不管他们之间的微妙气氛，直接指派：“陈斌，你和张靳一组，坐那边那台电脑。”
　　两人互不看对方，僵硬地走到指定的电脑前坐下。
　　“你弄吧，我做完了。”陈斌冷冷地丢下一句，就要趴桌子上睡觉。
　　“我……我不太会这个。”张靳硬着头皮说。
　　这是实话，以前的学校计算机课很水。
　　“关我屁事。”陈斌眼皮都没抬。
　　张靳看着复杂的界面，一筹莫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周围的小组都在讨论操作，只有他们这组死气沉沉。
　　眼看就要到下课交作业的时间了，张靳还是完不成，他知道，如果交不上，两人都要挨批甚至扣分。
　　张靳深吸一口气，极其艰难地开口，声音小的像蚊子叫：“……帮帮忙，真的不会。”
　　陈斌没动静。
　　张靳心里又急又懊恼，几乎要放弃了。
　　突然，陈斌猛地坐起来，一把抢过鼠标键盘，脸色臭得像别人欠了他几百万，一边操作一边极其不耐烦地讲解：“这里！输入代码，这么简单看不懂？变量定义了吗？循环结构呢？蠢死了！”
　　他的态度恶劣至极，但确实是在实打实地解决问题，并且……是在教他。
　　张靳愣愣地看着屏幕上的代码飞快生成，这个人，哪怕气得要死，嘴上骂骂咧咧，却依然……在帮他完成任务。
　　作业终于在最后一刻提交成功。
　　陈斌立刻松开鼠标，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再次趴回桌子上，留给张靳一个后脑勺。
　　张靳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堵着的那口气，然后非常非常小声地说：“谢谢……还有，之前……对不起。”
　　趴着的人似乎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应。
　　陈斌不再完全无视他，但也不再主动说话，帮忙更是免谈。张靳则因为心里那份别扭和歉意，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