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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青萍之末 那年,她还 ...

  •   国难那年,匈奴自王旸弃守的平昌门涌入洛阳城,肆意烧杀抢掠。

      那场大火足足烧了三天三夜。

      当是时,宫阙倾圮,街衢成灰,永昌帝从密道仓皇出城,向西逃往长安,御驾一过函谷关,大军便封死了关口。大批未及跟上的中小世族,侥幸躲过胡骑追杀的,大都改道南逃,渡江迁往江东。

      这场天崩地坼、毁盛世于一旦的浩劫,史称永昌之乱。

      究其根由,固有太祖倚仗世族而得天下、永昌帝又为牵制高门而大封诸子、授以兵权,玩弄权术之过;可那踏破洛阳、搅得天下大乱的罪魁祸首,便是这个至今呼其名能止小儿夜啼的凶神——五部匈奴的大单于、西渊的开国之君,呼延烈。

      相传他起于微末,曾是任人打骂贩卖的低贱胡奴。永昌年间,因一身骁勇蛮力,被奉命征讨关中乱民的六皇子从马贼中招安,擢为前锋校尉。

      不久,三皇子勾结鲜卑起兵谋反,在虎牢关前阵斩了四弟,兵临洛阳城下。永昌帝急令镇守关中的六子回师勤王。可六皇子畏惧鲜卑铁骑悍勇,不愿与三哥拼得两败俱伤,又唯恐蜀中的五哥得了便宜,遂率军逡巡不进,只命呼延烈北上并州,以重金招揽五部匈奴。

      他本想以胡制胡,未料竟是引狼入室。

      呼延烈一朝潜龙入渊,仅用数月便一统了匈奴五部,顺势侵占并州大半。他盘踞于上党,数次佯称要与六皇子合攻,骗取军资,却始终按兵不动,只坐看萧氏兄弟自相残杀。待洛阳被围两年、弹尽粮绝时,才挥师南下,纵兵合围,收尽了渔翁之利。

      当时呼延烈将三皇子与六皇子的人头绑在阵前开路,一路撵着仓皇逃窜的永昌帝,直逼函谷关口。

      函谷关毕竟是天险,又有号称“河东猛虎”的名将裴棣镇守,呼延烈数度强攻无果,才悻悻作罢,挥师洛阳,自立称帝,建国大渊。

      三皇子虽死,被他引入中原的鲜卑人却不愿北归,趁乱占据了幽、冀二州,建国大朔;蜀中的氐羌也杀死了日日宴饮作乐的五皇子,占据益州,建国大昆。

      至此,山河破碎,神州陆沉。

      多少大梁遗民,血泪尽陷胡尘里。

      萧离怔怔地望向雪尘。

      谁能料到这场旷世浩劫的青萍之末——那个祸乱天下的枭雄,竟是当年一个低贱卑微的私生子,因命途不公,一时不忿而救下的。

      救下他的,究竟是雪尘,还是那些被大梁的门阀世家、被黑暗世道践踏玩弄了近百年的无辜苍生?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可这些朱门绣户举族南渡,不过是换个地方作威作福,到头来饱尝离乱之苦的,还是这神州大地上无数孱弱无依、呼告无门的流民百姓。

      煌煌天道,何其不仁不公。

      难道这便是雪尘出家的因由?

      度不了苍生的流离身苦,便只能以佛法为明烛,照破众生心狱,化解累世业障。

      萧离不由问道:“大师后悔过吗?后悔……救下呼延烈?”

      雪尘看着窗外某个遥远的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也许吧,只是人活着,便要向前看。往事已矣,来者犹可追。”

      萧离目露古怪:“这可不像是出家人说的话。大师满口诸行无常,劝人放下,轮到自己,却只是‘也许’吗。”

      雪尘一笑,很是干脆地点头认错:“殿下说得是,是贫僧着相了。”

      语罢,他只是含笑安静地看向她,目光既没有希冀,也没有催促。

      在这种至真至纯的注视下,萧离竟莫名生出分赧然。

      她换了个姿势斜倚在床侧,将下巴枕在交叠的臂弯之上,又抬头与雪尘对视了片刻,才不甘不愿地开了口:“大师所说的坐忘禅,该如何修?”

      雪尘眉心微蹙,瞥了眼她的坐相,似也生出些苦恼:“按理说,修禅需依七支坐法,于蒲团之上结跏趺坐,双肩平垂,手结定印。”

      萧离眉梢一挑,倚在榻旁的身子越发没了骨头似的,螓首微抬,凑至他颈边,轻嗅了口他身上清苦的药息,猖狂道:“可若本宫,偏不想按理来修呢?”

      雪尘苦笑:“凡此诸般,皆为方便。只要殿下的本心能回到止观,想怎么修,便怎么修罢。”

      萧离眉眼弯弯,腰身一扭便蹭到了榻上,避开他周身伤处,隔着半尺环上他的脖颈,慵懒道:“那便这样修!什么「坐忘禅」,要我说,不如改叫「合欢禅」才好。这般美妙的佛法,若是传了出去,恐怕天下人都要争相修习了。”

      她的掌心柔嫩温热,不经意蹭过僧人耳后,激起了一层细小的栗粒。

      雪尘呼吸微沉,不理她过分狎昵的姿势,只垂下眼,不疾不徐地讲解起来:“禅修之法,细究起来,有数、随、止、观、还、净六门。首先,请殿下与我一同数息……”

      僧人低沉的嗓音如晨钟暮鼓,闻则生静,萧离依言闭上了眼。

      随着呼吸渐沉,心念缭乱如暗潮翻涌,那些被她强抑深锁的积年旧事,如褪色的帛卷一般,在灵台深处被一幅幅展开——

      那年,她才十二岁。

      那时,她还叫萧梨。

      她的母妃琼蕊夫人是个出身卑贱的舞女,因容貌生得太好,人人见之难忘,层层上贡,最终被献给了永昌帝。

      她出生时,父皇听闻是个公主,连一眼也未多看。

      据说当时暑热未散,他惦着母妃煮的梨子水十分好喝,便指着桌上秋梨,随口给她取了名字。因着父皇不看重,母妃也不甚喜欢她,将她扔给乳娘后便一门心思调养身体,想给父皇再添个皇子,稳固地位。

      待她的弟弟出生之后,萧梨便活得更像个隐形人了。

      永昌帝光皇子就有八位,公主更是数不胜数,整座洛阳宫里,能被他记在心上的女儿,唯有裴皇后所出的嫡公主萧玉鸾。

      虽然亲缘寡薄,所幸琼蕊夫人十分受宠,殿中金玉成堆,从没短过她的吃穿用度。

      八岁那年,唯一疼爱她的乳娘因病殁了。

      新来照顾她的萱姑姑原是个罪入掖庭的小世族之女,自幼饱读诗书,眼界开阔。性子虽古板严厉,却谙熟深宫之道,处处提点维护。在她的教养下,萧离渐渐识了字,也略懂了些事,自觉比其余姐妹都早慧了一些。

      好景不长,三皇兄谋反了。

      她的父皇是个脑子很清楚的昏君,贪恋声色,横征暴敛,却又将权术制衡刻在了骨血里。皇子朝臣在他眼中,不过是棋盘上随意摆弄的一颗颗棋子。

      他的长子,也就是裴皇后所出的太子体弱早逝。

      他便也再不立储,只令宫婢所出的二皇子监国,又大肆分封诸皇子,几碗水端得一齐高。诸皇子为储位厮杀角逐,世家大族纷纷站队,互相攻伐,此消彼长,他便独坐高台,冷眼旁观,在靡靡声色中怡然自得。

      永昌帝翻云覆雨了半生,唯一行差踏错的一步,便是在他垂垂老朽之际色令智昏,耐不住琼蕊夫人的缠磨,下诏立了她的亲弟弟,时年不满六岁的八皇子萧承璟为太子。

      诏命一出,三皇子立刻派人鸩杀了监国数载从未出过差错的二兄,嫁祸在琼蕊夫人身上,以诛杀祸国妖妃为名,起兵谋反。

      后来诸皇子为争夺尊位举兵混战,匈奴王呼延烈渔翁得利。

      洛阳城破那日,父皇带着母妃与幼弟自密道匆匆逃离,却没有带上她。

      当时她正在后殿花园玩耍,被夺路而来的萱姑姑扒下了一身锦绣,套上了奴仆的衣衫,又抹了满脸的泥灰,藏在掖庭高积如山的恭桶后。

      她尚自懵懂不解,便听满宫哭号四起,惊声震天。

      无数手持弯刀的胡人闯了进来,见到宦官便肆意砍杀,见到头脸稍平整些的女子,无论年纪尊卑,便剥去衣衫,就地凌辱。

      拼死替她遮掩的萱姑姑,也被三五个胡人轮番凌虐,最终在她眼前气绝身亡。

      她蜷伏在恭桶后,自缝隙间亲眼目睹了那人间炼狱,泪如雨下,惊恸欲绝。

      萱姑姑死了,再没有人能护着她了。

      她孤身躲在掖庭里,开始了一段惊恐忧怖、生不如死的日子。

      呼延烈占领洛阳后,便住在宫中。

      历经一场大劫,掖庭人手缺得厉害,每日都有干不完的活计。

      吃不饱穿不暖之余,萧梨的心还日夜火灼油煎,半点不得松懈——呼延烈的阏氏苏缇兰善妒,唯恐洛阳宫内的汉家美人分走呼延烈的心,便时常派人在后宫中搜选貌美宫人,赐给臣下。

      萧梨脸也不敢洗,连做梦都在担惊受怕,唯恐被挑中赐给哪位粗蛮凶残的匈奴将领,像萱姑姑那般惨死。

      可那一日,终于还是来了。

      那天她的活计干到一半,便被苏缇兰的嬷嬷点中。被按进了水盆中,洗去了满脸泥灰,牲口似的验过了牙口,与其余五六名宫女一同被赶上了出宫的牛车。

      她一路惊悸欲绝,甚至想过寻死。出乎意料的是,被赶下车后,眼前却并不似匈奴的居处。

      街巷偏远,灰扑扑的矮墙间,府门窄小朴素,门额上书一“程”字。

      与被匈奴人霸占的府宅不同,这里门前没有乱扔的酒坛碎片与牛羊骨架,地面清扫得一尘不染。时逢端午,门上甚至还挂着一把散着清香的艾叶菖蒲。

      恍惚竟似还在人间。

      她心跳陡然加速,生出股浓烈的希冀,宛如即将溺死之人看见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程?

      她依稀记得,她的嫡姐,洛阳宫里最璀璨的明珠,金尊玉贵的玉鸾公主,在病逝前,曾有过一位未婚夫婿,似乎便姓……程。

      彼时她正要去给裴皇后请安,路过花苑时偶然撞见过一次,未及多看,便被萱姑姑一把拽走了。

      她依稀记得,那是个十分好看的男子。

      只一眼,便觉皎若清霜素月,秀如玉树芝兰。

      可那样好看的男子,却直直跪在玉鸾公主红艳的石榴裙边,唇角噙着丝淡笑,垂头低目,为她翻过一页书。

      他一身浅青官袍,分明是位大人,却在干奴仆的活计,竟不觉屈辱?

      无论如何,他总也算是她的姐夫……总不会见死不救吧?

      如果府内住的真是那人便好了,她愿意用任何代价来交换。

      萧梨暗暗祈祷。

      窄门缓缓开了,开门的人却并不是她期盼的模样。

      匈奴士兵一扫方才的横态,学着中原礼数,笨拙地一揖,谄媚的笑堆了满脸:“徐管事安!阏氏怕程先生府中少人使唤,特赐下一批貌美宫女,还望先生莫要嫌弃,多少能收下个一两个才好。”

      原来只是程府的管事。

      “阏氏有赐,本该恭受。” 徐管家笑意微敛,似有为难:“只是先生的脾气您也知道,前一阵子大单于便想赐他几名美人,他当殿抗命,宁死也不肯收……”

      匈奴兵露出一个了然神色,恭恭敬敬道:“只求先生瞧上一眼,若是实在不入眼,小的们也不敢勉强,立刻带回去便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青萍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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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开文啦,存稿已经大半,稳定更新,卖萌打滚求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