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鞭影问禅 修什么禅, ...

  •   春光明媚,翠幕莺啼,满院花树如雪。

      雪尘来时,萧离正懒倚在秋千上,绣履半趿在足尖,瞧见来人,便一脚斜踢了出去,娇滴滴道:“怎么,大师是怕本宫真去拆了护国寺,才特意来此,抢着先将本宫度化了?”

      镶着明珠的绣履落在僧袍下摆前,雪尘单手立掌,垂眸避开不远处那只绢袜半褪、阳光下莹白得几乎透明的纤足,浅揖一礼道:“前次贫僧失礼,此番叨扰,自是为了向殿下请罪。”

      萧离眸色微深,转又漫开天光云影,悠然调笑道:“好说,既是请罪,不知大师有何诚意?”

      “想请殿下随贫僧——” 雪尘含笑而立,身姿巍若玉山,衬得满院浮花浪蕊都失了颜色:“修禅。”

      “哦?” 萧离懒懒撩过层叠裙摆,勾了勾半赤的纤足,饶有兴致道:“本宫头一回听说修禅也能请罪,大师怕不是唬我呢?不修。”

      胁迫之意,不言自明。

      雪尘轻叹一声,俯身捡起那只绣履,迎着花雨缤纷,来到秋千架前,半跪下来,侍候她穿鞋。

      僧人的手掌大而稳,几乎能将她的脚一手裹住,三两下理罢那不规矩的罗袜,再整个套进绣履中,一气呵成,浑无半点杂念。

      萧离垂眸端详了会儿他那宛如给病患切脉的严肃神色,不由“噗嗤”一笑。跳下秋千试走了两步,但觉这鞋穿得意外妥帖,受用之余,终于大发慈悲开了金口:“说吧,修什么禅,欢喜禅?”

      “坐忘禅。” 雪尘站直了身,面上没有半分被调戏的尴尬,温和平静得仿佛在看一个不解世事的孩童。

      “忘?” 萧离唇角刚嫣然了半分的笑意倏地收了,幽幽嘲道:“若往那一坐便真能忘了,那你佛所说的人生八苦,岂不是成了儿戏?”

      雪尘依旧微笑:“殿下五阴炽盛,愤懑满怀,与其夙夜煎熬、徒劳伤身,不如与贫僧一试。”

      萧离眸底泛过一丝阴翳,扬眉不屑道:“本宫如今过得这样好——金玉罗绮,仆役如云,说一句今日茹素,满建邺都不敢杀生。说要你一个和尚,纵你去求了程殊又如何,还不是被他乖乖送来,做我府中脔宠?我看该愤懑屈辱的,当是大师才对。”

      雪尘面色平静:“为僧也好,为妾也罢,贫僧不觉得屈辱。可殿下却为当年和亲北朔、共侍拓跋汗王父子之辱,执念甚深,徒劳自苦。”

      此事在南朝虽算不得什么秘密,却是公主府的绝对禁忌。

      话音未落,满院仆婢皆面色骤变,纷纷跪倒,噤若寒蝉。

      萧离登时满面戾色,抽出腰间的乌金鞭,镶着金蝉的鞭尾破风而出,在素白僧袍上撕开一道狰狞血痕:“你放肆!”

      黎生见势不对,忙遣散了诸人,侧身隐于一株春樱之后,喟然一叹。

      有些伤口,不戳破,便会溃烂化脓,毒入脏腑。可敢于揭疮剔骨、不破不立之人,古往今来,又有几人能得善终呢?

      鲜血自袍袖间不断渗出,雪尘却恍若未觉。

      天光晃在陡然空寂的庭院里,连带着三月午后的风也染了分萧杀之气。

      他停在那里,宛如降世的神佛,奔雷急电,照彻当年:“横江一役,西渊三十万大军渡江来袭。若非殿下挺身而出,出嫁北朔换取援军,汉梁早已不复存在。殿下舍一己之身,扶我朝于倾危,使得您的子民免受胡蹄践踏之苦。殿下之功德,不下百胜将军。”

      “大师是想说,本宫所受之践踏侮辱,是荣光、是责任、是应尽之义,所以我不需要耿耿于怀,更无须为之所苦?” 怒到极处,萧离反倒缓缓笑了:“众生皆苦,唯我一人,连觉得苦都不配么?”

      雪尘双手合十,道了句佛号:“您的苦楚,既不高尚,也不微贱。既有苦楚,贫僧便该度之。”

      他一步步坚定走来,揽住萧离,染了鲜血的长指点上她深蹙的眉心,留下一点慧黠的红。

      “荒谬!你自身尚且难保,还有闲心来管本宫的苦与不苦?” 萧离一鞭挥开两人间的距离,讥道:“可笑,你们护国寺的秃驴就和招牌一般大言不惭——凭什么护国,凭光头夜里省灯油吗?”

      她嘴里说着笑话,面上却再无半点笑意,春风吹来阵旖旎花雨,擦过她的颊侧,只如落在一尊披霜覆雪的冰雕上。若有人仔细看她的眼,便能发觉,那双素日里灵动剔透的杏瞳,此时只余蒙蒙的灰,没有半点焦距。

      鞭梢擦过雪尘的面颊,爬出道蜈蚣似的血痕。他却浑然不觉,又缓缓向前迫近了半步:“您在生气,这样容易生气,难道不是被贫僧言中了吗?”

      他立掌于胸前,身上血色鞭痕交错,像从地狱里爬出的修罗,犹自不依不饶地念:“承认自己心里难受,是一个人应有的本能。”

      “你找死。” 萧离眸底癫狂之色骤起,乌金鞭如风雷骤落,一记重过一记,毫不留情地砸向眼前之人。

      雪尘初时尚能强撑站立,不多时便在那疾雨般的鞭影中踉跄倒地。每一鞭落下,皆是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很快,血便浸入了院中微湿的泥土,血泥飞溅,脏污了他一身素白僧袍,宛若雪上斑驳梅痕,触目惊心。

      “殿下,请留手!”

      黎生飞身上前,拦住萧离挥鞭的手,劝道:“再这样下去,他会死的。”

      不知何时,萧离已然泪流满面,她像是刚从一场噩梦中醒转,定睛望向地上已被鲜血染透、奄奄一息的雪尘,脸色一瞬煞白,慌道:“快……快召太医!”

      -

      雪尘高烧了三日,九死一生,才被太医们从鬼门关前抢了回来。

      萧离失魂落魄,像个无心铸成巨错的孩童,满心满眼皆是慌乱无措。她守在雪尘榻边,几乎不饮不食,直到确认他无恙之后,才脱力昏了过去。

      刚一睁眼,她又推开满屋婢女,跳下榻便向雪尘房里奔去。

      雪尘已然醒了,靠坐在床头正要用药,听见响动,转头温和地朝她一笑。已是午后,慵懒的日头爬过小轩窗,在他的长睫下打出一圈柔暖的浅影。

      萧离几乎不敢与他对视。

      她深埋着头,小步挪到榻侧,见他浑身缠满了渗血的绷带,动作不便,便端起药碗,一勺一勺,将药液送至他唇边。

      她只着着寝衣,发也未梳,青丝如墨色流淌了一肩一背,艳妆去尽,唇色素淡,更衬得肤色莹白似雪。

      戾气尽褪,像是只在月下安眠、纯洁无辜的小动物。

      雪尘含笑张唇,只盯着眼前人,姿态柔顺地任人摆弄。

      直到一碗药喂尽,他才夸张地蹙了蹙眉,一张秀雅的面皱作一团,喊了声苦。

      萧离忙捻了颗蜜饯送入他口中,待指尖触到那苍白微糙的唇才觉不对,没好气道:“大师也会嫌药苦吗?”

      雪尘低低地笑,柔声道:“众生皆苦,觉得苦了,便要说出来。强忍在心里,憋得久了,难免损心伤身。”

      萧离彻底没了办法,叹了口气,烦恼道:“大师被我无理纠缠一年不觉得苦、挨了一顿鞭子不觉得苦、生死边缘走过一遭不觉得苦,反倒要嫌这药苦?”

      雪尘笑弯了眼:“可见这世间的苦,全在人心如何看它。你若执念,纵沐明月清风,也似困于无间地狱;你若心无挂碍,纵处红莲业火,也能观得莲花处处开。”

      萧离翻了个白眼,拒绝听和尚念经,故意按向他肩头的伤处:“痛不痛?”

      雪尘低嘶了一声:“痛,很痛。”

      他嘴上说着痛,可俊朗的眉宇间尽是柔和慈悲,仿佛藏着一泓弱水,绵绵不绝,润物无声,教人心甘情愿地沉溺其中,魂销骨软。

      萧离斜睨了他一眼,软指绞上他榻边整齐的软褥,留下一道细微的褶痕,不解道:“大师半点不怨我么?”

      雪尘微笑:“怨,也不怨。怨自己没有早一点来公主府受这一顿鞭子,见到殿下如今的模样,再大的怨气也尽消了。”

      “巧言令色!” 萧离怒瞪他,“我倒不知这世上还有喜欢挨鞭子的人。”

      雪尘只是笑,温和的目光里,不自觉漏出分宠溺:“那现在,殿下愿意与贫僧一同修禅了么?”

      萧离眼神游移,露出一丝犹豫:“修禅,真能让人脱离苦海吗?”

      雪尘艰难地伸出手,覆在那只快将软褥绞破了的小手上,温声道:“当日,公主分明是执鞭施虐之人,表情却彷徨悲伤得像是在被笞打。苦海无边,贫僧虽无法与您一同身临,却总是不自量力,想做一截浮木,但求您不要推开。”

      萧离眸中一震,手指微弱地动了动,到底没有挣脱。

      良久,她绷紧的脊背才缓缓松懈下来,斜倚着床阶,另一手支颐望向榻上人,语声低软,似有松动:“那大师便说说罢。”

      雪尘眉目微舒:“殿下为执念所困,禅定止观之法,或可助殿下堪破迷执,知世间无常无我,得涅槃寂静。”

      萧离沉吟良久,忽又笑了笑,反问道:“说得这么神,大师也曾有过执念苦海么?”

      她惯如云雨无常,话题再次被岔开,雪尘也半点不恼,依旧耐心道:“贫僧是人,自然有过贪嗔痴慢。”

      萧离一歪脑袋,目光狡黠:“那大师何不先说说?若是本宫听下来,发现大师原也没吃过什么苦。那这劳什子的止观之法,岂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雪尘思索片刻,竟是点了点头,浅笑着娓娓述来:“从前……”

      有位私生子。他的母亲原是山野间的采药女,机缘巧合救下了个堕崖落难的高门公子,疗伤期间日久生情,一夕缠绵后,便有了他。

      世族家中规矩何其森严,那公子不愿认下这段露水姻缘,归家之后,只将母子俩托给了一位好友照拂。

      萧离羽睫微颤,不料眼前尘埃不惹的佛子身上竟系着这样一桩阴私往事,不觉收起轻浮调笑的心思,认真起来。

      到底伤重虚弱,雪尘支撑不住,也半躺下来,依旧虚虚覆着她微凉的手:“所幸,这位公子的好友虽然家贫,但人品贵重、学识渊博。有他照顾,私生子自幼读书识字,也算无忧无虑地长到了七岁。”

      “可他的母亲生产时伤了元气,落下顽疴,每日皆须名贵药材调养。”

      “初时,那高门公子还惦念旧情,时常遣人送些银钱与药材来。随着岁月推移,他顾忌内室生疑,心意便渐渐冷淡下来,终于音书断绝,门户紧闭。”

      “私生子为了母亲的药费,白日跑腿,夜里抄书,想尽了一切办法。可他母亲仍在他八岁那年病重不治,气息衰微。他不忍母亲就此驾鹤,寒冬腊月里,强行闯入了那位高门公子的别院,在一片冰雪中长跪不起,苦声哀求。”

      “当时,他远远望去,只见香炉暖炭,自己的父亲手捧热酒,正揽着个比他小几岁的童子闲坐廊下,悠然赏雪。见他跪在那里,也不应答,只是抬手驱散了追赶他的仆役,任他跪在那里,恍若未见。”

      “他跪了整整半日,亲眼看着父亲温声教导怀中嫡子念诗,时不时喂他一块点心,直到冻僵后被人像破布一样丢出了别院。狼狈归家时,才发现母亲已然气绝。”

      萧离心头怒起,又知晓这样的事在高门间实属稀松寻常,只握住雪尘的手,叹了口气。

      雪尘笑了笑,宛若一朵安然而绽的优昙,缓缓继续道:“私生子埋葬了母亲,自此晨昏不辍,发奋苦学,誓要出人头地。孰料几年学成后,他刚过了县署试选,成了个文书小吏时,身份暴露,他父亲的嫡妻心生忌恨,便以盗金之名诬他入罪。”

      “一纸狱文,流放为奴,满腔志气,尽成笑柄。”

      萧离也不知想起什么,眼底一段落寞摇颤而过,低迟道:“所以,大师便这样被流放了么?”

      雪尘偏头看向窗外,语调无悲无喜:“平头百姓,如何斗得过高门的权势?”

      “私生子被流放到了凉州,因缘际会,在为奴的马场里救了个快被打死的匈奴。他见那匈奴悍勇,心中又愤郁难平,便替之谋划,夜袭了马场的兵械库,杀尽了马场的监官与守兵,领着一众胡奴落草为寇,成了一方恶名昭著的马匪。”

      萧离难掩好奇,一时难以将眼前出尘如仙的佛子,与北地粗蛮凶恶的马匪联系起来:“那大师后来怎么又出家了?”

      雪尘不答,神色微妙难言,仿佛不仔细斟酌,一句不慎,便又要再挨她一顿鞭子了。

      直到萧离面露不耐,他才缓缓开口:“那个匈奴人的名字,唤作呼延烈。”

      萧离脑中轰得一声炸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鞭影问禅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开文啦,存稿已经大半,稳定更新,卖萌打滚求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