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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魂梦赴约(二) 殿下,随贫 ...
程殊手持长弓,不知何时已率兵冲出了城门。身为一军主将,却不顾安危,将一众亲卫远远甩在身后,单骑绝尘而来。
直到卢彪中箭倒地,弓弦余震渐散,他执弓的长指才终于止住了微抖。
他在鸾驾数步之外勒马,闭目缓缓吐出一口气,尚未调匀呼吸,便觉一道目光沉沉落在身上,意味难言。
他倏然睁眼,正迎上雪尘的视线。
隔着未散的烟尘,两个男人深深对视一眼,又都不约而同地错开了目光。
一阵急促的马蹄由远及近,被程殊撂在身后的亲卫队终于赶到,将主将团团簇拥在阵心。他们身后来处,石头城的大门已经轰然洞开。
敌众我寡,城内守军却一列列次第而出,迅速攒成军阵,四向迎敌,纹丝不乱。两翼骑兵闪电般掠出,借着城门山势,疾风骤雨般俯冲而下,顷刻间便将叛军的前阵搅得支离破碎,再难近鸾驾寸步。
这些在明在暗的激流暗涌,却都与萧离无关了。
她怔怔望着狼狈死在地上、后脑上开了朵血豆腐花的卢彪,恍惚之间,昨夜的五石散竟似又开始发作了。燎烫燥热席卷肌理,却暖不透骨髓间的寒凉。
卢彪死了?
母亲,你看到了吗……
卢彪死了!!!
她的噩梦,也早该结束了。
一□□气骤然从嗓子眼里呛出,萧离猛地回神,迅速扫过场上兵势,纤眉一拧,冲着程殊怒道:“你只有八千人,不好好在城里守着,现在开城,是想找死吗!”
“殿下高义,不忍见大梁内患再起,亲来解围。臣受之有愧,谨此谢恩。”
程殊在马上微微欠身,很快收获了比快刀还锋利的回瞪。他唇角微弯,抬手一挥,一队亲兵便越众而出,横在鸾驾之前,大盾长戟交错排开,将后方护得严丝合缝。
“剩下的,交给臣便好。”
他语声尚且柔缓,拨转马头的一瞬,眼底的温意便倏然敛尽,换作一片凌厉霜色。他带着余下亲兵直驱阵前,吓得王崧立刻高呼亲卫,屁滚尿流地缩回中军的护卫圈中。
程殊却没有向他动手的意思,只顶着漫天流矢,勒马转向敌阵右翼。
那里,卢彪带来的两万归雁军始终列阵未动。
程殊策马再近数步,扬声喝问:“卢彪妄图弑逆,已然伏诛。归雁军,谁欲从贼?”
锵——
一柄长戟重重顿地。
锵、锵、锵——
宛若苏醒的巨蟒抖开寒鳞,归雁军自第一排始,一排接着一排,忽而所有将士都开始顿击手中兵刃。铁器叩击地面的声浪次第传开,很快连成一片,一瞬碾过战场上苍白的鼓点与喊杀,带起滚滚尘烟,脚下的大地仿佛都在随之摇颤。
这……这是怎么了?!
王崧茫然四顾,豫州军被赶鸭子上架的将士们也纷纷停下脚步。转眼之间,满场目光都被归雁军中骤然暴起的声势吸引。
滚雷般的金铁交击声中,忽而有人高喝了一句——
“诛贼讨逆,复我河山!归雁不返,北土必还!”
那是归雁军的军誓。
下一瞬,两万归雁军将士轰然响应,掀天声浪拔地而起——
“诛贼讨逆,复我河山!归雁不返,北土必还!”
“诛贼讨逆,复我河山!归雁不返,北土必还!”
“诛贼讨逆,复我河山!归雁不返,北土必还!”
四野之中,山呼震地,此起彼伏的声浪之中,王崧脸色大变,霎时腿脚发软,委顿如泥,险些一头栽下马去。
一个可怖的念头在心底缓缓升起……
正是此次发兵途中,他始终不敢深想,偏又再也逃避不开的致命疏漏——
归雁军乃是程殊在北伐中亲手磨出的一支劲旅,整个大梁最勇猛、最能打的将士都在里头。这些心高气傲的热血男儿,单凭卢彪一个贪财好色的反复小人,能收伏得了吗?
这五年以来,程殊虽久居中枢,成日在案牍间消磨,但又怎么可能真放任卢彪蚕食他旧日的心血?
这是一个局!
耳膜被震得发疼,萧离怔怔望着眼前同声立誓的归雁军,目光逐渐空洞。
恍惚之间,眼前滚滚而起的尘烟竟化作了遮天蔽日的江雾,震天的呼号也沿着岁月倒卷而去,落入了五年前的石头城。
那场她无缘亲历,却早已听世人传颂过无数遍、以三万迎敌三十万、注定彪炳史册的以弱胜强之战——
横江之役。
当是时,呼延烈的楼船战舰横铺江面,千余艘巨舰以铁索环环相连,其上铺设木板,接出一座可供骑兵驰骋的十里船桥。
抢滩攻城之时,火箭齐发,乱石穿云,胡骑兵马与攻城器械源源不断,自船桥跨江而来,烧之不灭,杀之不绝,将小小的石头城围得水泄不通。
呼延烈搂着美人在对岸摆酒观战,谈笑之间,城墙已被砸出几道豁口,城破只是时间问题。
摇摇欲坠的墙头,却仍有归雁军的将士迎着漫天火雨与飞石泣血高呼:“诛贼讨逆,复我河山……”
“归雁不返,北土必还!”
归雁军震天的军誓声里,王崧急出了一脑门虚汗,以众压寡忽然变成了两面受敌,他六神无主,只得在心中一遍遍安慰自己——
没事……豫州军怎么说也有五万之众,就算归雁军与石头城守军加在一起,也不足三万,又是野战……便是开局不利,胜负也未可知。
他好容易稳下心神,急急下令右侧的豫州军转向列阵,迎上已然反戈、蓄势待发的归雁军。
可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他左支右绌,一道道军令错乱迭出之际,原本尚算安生的阵后又有人暴喝——
“报——历阳忽遭荆州军突袭,城门已失!将军,我们粮道被断,回不去了!”
该死,裴锴这厮竟然不讲信义,关键时刻发兵抄他后路!
王崧心魂大震,慌乱得破了音:“住口!妖言惑众,快斩了他!”
那不知何处而来的斥候很快被抹了脖子,再难号丧。
可已然彻底来不及了。
五万豫州军本就人心涣散、无心恋战,听闻豫州大本营已失,阵中顿时哄作一团,弃甲溃逃者无数。两军主力尚未交战,王崧军的阵线便已摇摇欲坠,如湿透薄纸般一触即破。
萧离讥诮一笑,五年之前,大约也是这般光景。
“单于亡了——大渊败了——”
江水对岸,呼延烈本在莺歌燕舞的帅帐中持樽遥看,忽闻声嘶力竭的哭号,唇畔笑意未收,帐后便杀出了一支势如惊雷的鲜卑铁骑。
南梁已是风中残烛,匈奴主力尽数压在前线,拓跋骁亲自带队,轻易便撕破了西渊后营空虚的防线,四处砍杀纵火,切断了呼延烈的指挥线路。
一时西渊后营大乱,浓烟四起,人马皆惊。
混乱之中,尖利的悲号仍在四处高呼,破开浓雾,沿着宽阔的江面阵阵荡开:
“单于亡了——大渊败了——”
“单于亡了——大渊败了——”
楚歌四面而起,对岸正攻城的匈奴将士仓促回望,眼见帅帐淹没在火光中,又闻呼延烈已然身亡,无不骇然色变。
船桥虽宽,两舰相接之处终究狭窄,行军平稳时自是井然有序,可一旦阵中大惊,有人依令向前,有人慌乱后撤,瞬间乱作一团,争相推挤践踏,落水挣扎、溺死者无数。
程殊乘机开城,亲自领兵冲入溃军,一路杀上船桥,如入无人之境,后队顺势泼洒火油,烈焰沿着彼此相连的舰只逐次蔓延。待归雁军攻至江水对岸之时,整座巨型船桥已然化作了一条火龙。
正如此时,程殊拔剑一指王崧,归雁军随剑锋所指轰然发动,与出城迎敌的守军两面夹击,狂风扫落叶一般,撵着已然土崩瓦解的豫州军满场乱窜。
耳畔风声呼啸,杀声如雷,萧离冷眼看着场上一边倒的胜势,眼前骤然一黑,身形微晃,跌落在了雪尘怀中。
这一次,程殊又赢了。
他输过吗?
不,料算先机,胜敌于迎敌之前,他从来都不会输。
横江一役,呼延烈千艘楼船,三十万大军,旦夕之间,灰飞烟灭。
程殊有西渊水军都督周敏做内应,又用她换来了北朔的援军。
一仗打得翻天覆地,瞬息逆转了天下格局。
随即趁势北伐,扶立幼帝,自此位极人臣,在南朝一手遮天,连王氏一干树大根深的门阀世族也无可奈何。
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大事成了便好,至于其他的,不过都是小节罢了。
萧离眸中闪过一丝嘲意。
此役王氏惨败,朝中怕是再没人能阻挡程殊称帝的步伐了。
下次相见,或许该行礼下拜的人,便是她,而不是他了。
“殿下……”
胸中一阵烦闷绞缠,若不是五石散效力未尽,怕是又要呕血。
“殿下!”
朦胧之中,萧离听到一道声音在耳畔不断呼唤,温暖而坚定,仿佛诸天神佛,垂着空明澹然的眉眼,缓缓朝她伸出了一只手。
萧离长睫微颤,目光终于恢复了焦距。她感觉雪尘正紧紧揽着她,她发颤的脊背贴着他宽阔结实的胸膛,那处微微震动,发出一声:“殿下,贫僧想请您答应一件事。”
萧离一怔,回首看向雪尘。
席卷天地的烽火烟尘里,僧人的面容依旧秀雅如玉,他灵慧的眸中不再是枯燥沉肃的经文,而似一片染了红尘的秋水,一望无际。
她看见他薄唇微动,对她轻声说了句——
“殿下,随贫僧私奔吧,好不好?”
萧离一瞬瞪大了双眼。
她有些难以置信,无数细小的生机却似雨后新芽一般,突突地往外直冒,那些毛茸茸的触动挠在干涸枯萎的心底,又轻又痒,不经意间,却开出了一片片宁静如月色的小花。
她笑了。
笑得眉眼微弯,一团傻气。
然后,她回握住雪尘的手,眸中含雾,道了句:“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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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魂梦赴约(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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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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