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霞帔赴约(一) 不,他要让 ...

  •   传闻中正被囚禁的摄政长公主骤然现身阵前,城下原本尚算严整的豫州军顿时爆出一阵骚动。

      王崧干瞪着那架彩缎翻飞、与战场格格不入的鸾舆,又扫了眼身后骚乱难定的军阵,错愕良久,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此次举兵攻打建邺,他心头难免打鼓,可兄长王筠却十分笃定。

      朝堂博弈,都是千年的狐狸,比的无非便是谁先沉不住气、露出破绽。程殊到底年轻,道行尚浅,眼见翻出了王旸旧案都撼不动王氏的根基,竟然按捺不住,出了这一手昏招。

      千错万错,程殊不该幽禁代表皇室正统的摄政长公主。

      一则,程殊行此大逆不道之举,连其铁杆拥趸裴锴都无法为他开脱,只能转而与王氏合盟,以防沾染谋逆污名。河东裴氏薪传百年,门第何等尊贵,堂堂嫡次公子,竟与一个寒门竖子相交莫逆数载,这桩奇闻,总算走到头了。

      他此次在豫州发兵,最怕的便是江水上游的荆、江二州袭扰后路。江州刺史郗延年与王氏乃是世代姻亲,如今连荆州的裴锴都解决了,他便再无后顾之忧。

      二则,建邺周边可调遣的援军无非驻于广陵的归雁军,其统领卢彪虽是程殊一手提拔的心腹悍将,却是个见利忘义的翻覆小人,早已被王氏买通。程殊自己识人不清,也不能怪他们见缝插针。

      三则,萧离与程殊本就夙怨难解。长公主自归朝以来,便死心塌地倒向王氏一边,就算此次因王旸案略有动摇,也已被重金安抚。程殊敢对她用武,就算她有能力解围,也必然安坐于府,坐实他的罪名。

      有了这现成的出师之名,王氏便能高举保皇大旗,秉煌煌大义,起兵清君侧。

      听罢兄长这番劝说,他早就志得意满,连攻入建邺后该如何清算北伐一党都盘算好了,谁知万事俱备,临门一脚时,却被自家的“大旗”坏了事!

      程殊究竟许了这位殿下什么好处,竟连和亲之仇也不顾了……难道他们早已沆瀣一气,做了局给他跳?

      “王崧,见了本宫,还不下马行礼?”

      王崧眼珠转了又转,兀自犹疑,便又劈头挨了萧离一顿呵斥:“琅琊王氏便是这般家教?”

      什么摄政长公主,不过一个占了些名分便宜的女人罢了,只要他不认她,她又能奈何?

      王崧冷笑一声,摆出一副威严凛然的气度,隔着层层叠叠的长盾兵,扬声怒叱道:“大胆,你是何人,竟敢冒充摄政长公主?来人,给我拿下!”

      他一声令下,立即有一队全副武装的刀斧手气势汹汹地冲向鸾舆。

      驾前的黎生却不紧不慢地跳下车来,手指在唇畔抹一抹,咧嘴一笑。

      他一身灰扑扑的短打,发也鸡窝似的没梳齐整,瞧着实在不怎么起眼。谁知转瞬便从车后抽出一柄长戟,刃锋映日生寒,随手一挑一扫,最先围上来的三个壮汉便如纸片般被扬飞出去。

      惨叫迭起,伴着“砰砰砰”三声落地的闷响,冲最前的三个倒霉蛋已抢先和阎王报了到,一个喉间裂了道大窟窿,鲜血喷了几丈远,另两个不是缺胳膊便是少了腿,断气时已和“全尸”缘灭殊途。

      余下甲兵惊了一刹,随即齐声呐喊,蜂拥而上。

      黎生手腕一翻,丈八长戟贴地横扫,前排数人顿时撞作一团,戟锋随即反撩,荡开迎面劈落的数柄长刀。长戟擦着数副铁甲横掠而过,鲜血与火星四处迸溅,这一击力道大得惊人,若非戟杆也是精铁所铸,怕是要当场折断。

      震开数人后,黎生舔唇笑笑,不退反进,再次踏入围阵中,长戟时挑时劈,银光错落回旋,十余刀斧手合力,竟压不住他寸步,反被逼得面色煞白,连连后退。

      偶有一两个耍聪明的,寻隙越过戟锋,欲向鸾舆偷袭,也被护在萧离身侧的雪尘抖开剑刃,一剑封喉。

      不过三五个回合,那一队刀斧手便已横尸遍地。

      黎生持戟挡在鸾舆前,懒洋洋地一扭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他仿佛才从酣睡中清醒过来,憨笑出了一排洁白整齐的牙,却宛若一尊煞神,目光所至,连护持在王崧身旁的精锐亲卫也纷纷腿软,畏缩原地,无一人再敢上前。

      有血点溅上了萧离颊侧,她却连睫毛都未动上半分,勾唇一笑,也不理惊疑不定的王崧,只转头对上不远处的卢彪:“王公无眼,不识得本宫也便罢了,卢将军当年差点一刀杀了本宫,总不能也不记得罢?你若还有点脑子,便该明白你既掺和了当年那桩事,程殊忌惮打压你,王氏与他一丘之貉,又怎会真心待你?归顺本宫,方为坦途。”

      不想被戳中多年心病,卢彪顿时慌了神。

      当年程殊与王氏合谋,于宫禁之中公然弑逆,继而伪装成永昌帝于神龙殿自焚一事。双方都心照不宣,压下多年。他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跟着程殊宰了老皇帝,本是他的心腹功臣,合该拣个大官当当。不想一时鲁莽,失手错杀了琼蕊夫人,便犯了程殊大忌,北伐战场上尽让他去啃些要送命的硬骨头。

      他九死一生,立功无数,可大胜归来,程殊自己当上了把持朝政的尚书令,却只因他破城后强占了几户高门家的小娘子,便折功赎过,只封了他一个小小的广陵太守,叫他如何甘心?

      他因此事怨怼多年,恰逢王氏前来拉拢,许他事成之后接替程殊的大将军之位,也能叫小皇帝给他端茶。他眼一闭心一横,索性投了王氏,一同起兵造了反!

      可萧离一席话,却如当头棒喝,猛然点醒了他——他是当年那场宫变秘事的亲历者,是他们谋逆篡位的活证据,程殊忌惮他屡屡打压,王氏又如何会放过他!

      想到此处,卢彪面色惨白,立刻下马跪于鸾驾之前,不住叩首道:“罪臣卢彪,叩见安国长公主殿下!长公主殿下万岁、万岁!”

      这夯货竟这般扛不住事!

      王崧被气得发抖,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不好再否认萧离的身份,只好也跟着下马,长揖一礼道:“殿下恕罪,臣久居豫州,无缘得识殿下尊面,倒教大水冲了龙王庙,还望殿下海涵。”

      萧离低头拨弄着指上蔻丹,也不知听没听进去,晾了人半晌,才抬眸厉声道:“王崧,你何故起兵谋反?”

      王崧一愣,随即端出一副庄重巍峨之态,躬身否认道:“殿下恕罪,实是臣收到消息,程殊狼子野心,竟明目张胆地囚禁您,妄图独断朝纲、篡逆不轨。臣忧心如焚,这才率兵前来。如今得见殿下安然无恙,臣……实是欣慰至极。”

      见人服了软,萧离神色稍霁,语声也温和下来:“王卿怕是误信了流言,本宫并未受人囚禁,不过抱恙于府中静养。你的一片忠心,本宫很是感念,只是同室操戈,毕竟徒损我大梁国力……”

      “这样罢,王卿且命三军止步,随本宫入城,与程令君当面分说,解了误会也就罢了。”怕他不信,萧离还特意扬声补了句:“本宫念卿救驾心切,只要即刻收兵,今日私调兵马之罪,一概不究。本宫既敢当着诸位将士的面许诺,自会保卿无虞。”

      师出已成无名,还有卢彪临阵倒戈,若是此刻身在阵前的是能屈能伸的王筠,必能接过萧离递上的台阶。

      可惜,王崧不是王筠。

      反都造了,开弓哪里还有回头箭!

      王崧脸上青白交加,顶着身后众将犹疑不定的目光,咬牙高声道:“殿下!当年便是程殊护送您自西渊一路归朝,谁不知您二人早有私情!可您终究姓萧,怎好胳膊肘朝外拐,帮着外人篡夺自家的江山!”

      他拔出剑来,语调激昂:“臣这便要带军诛杀奸佞,殿下还不速速退开,战场上刀剑无眼,万一磕着碰着,可别怪臣护驾不力!”

      不上道啊。

      萧离叹了口气,压下眸间落寞,一个眼刀逼着黎生驱动鸾舆上前,横在阵前正中。

      马蹄扬起烟尘,倏然而定,萧离放眼乌压压铺开的军阵,冲着满场的豫州军高声道:“你们都是我大梁的好儿郎,如今西渊未灭,北朔未除,胡人尚虎视眈眈,国仇家恨未雪!你们手里握着刀兵,不去杀贼,反倒替王崧谋逆,刀口对着自家人,就不会感到羞愧吗?”

      “本宫以大梁摄政长公主的名义命令你们,放下刀兵!凡此刻弃械者,本宫保你们性命无虞,家中今岁租调课役,一概蠲免!若执意随王崧造反,以谋逆论,满门皆斩!”

      这一刻,素日慵懒娇贵的公主褪尽了所有的浮华矫饰,语声凌厉如剑,激荡在天地之间,久久低昂。一时间,豫州军中骚动四起,渐成嘈然,兵刃落地之声此起彼伏。

      雪尘站在萧离身后,低头望着满面冷峻的少女,但觉光彩夺目,一时竟挪不开眼。

      军心大动,这样下去迟早要崩,王崧目中闪过一抹厉色,再顾不得许多,咬牙下令道:“擂鼓,全军出击,攻城!”

      令旗挥舞,军鼓阵阵如雷鸣。

      督战亲兵沿阵后纵马奔驰,弃械不前的士卒转瞬便被斩倒。

      鲜血喷涌而出,个体再不甘愿,也只得被洪流裹挟着不断向前。五万豫州军列成十数个方阵,簇着一排排攻城车缓缓前移,如一头头摧枯拉朽的凶恶巨兽,浩浩荡荡地向石头城前迫来。

      眼见最前方的千人长戟阵就要压到近前,四面八方全是叛军,黎生再装不下去淡定,转头鬼叫道:“殿下,放弃吧,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一枚流矢擦着萧离的面颊飞过,留下一道浅淡血痕,她却恍若未觉,对着阵中冷然怒道:“王崧,你若执意谋反,便先从本宫的尸体上踏过去!”

      雪尘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在黎生□□的目光下,双唇紧闭,没有半点出言相劝的意思。

      ——她想死,她想死在这里。

      他忽然深切理解了这一事实,或许连萧离本人都没有察觉,她这般执意要来石头城,也许根本就不是为了阻止这场内战。

      相反,她等的是这一刻。

      他闭上眼,渐渐从少女身上读到一种浓烈而深刻的自毁意味,仿佛就此死在这儿,死在石头城下的乱军之中,身陨魂灭,一消百消,才是她衷心渴切的归宿。

      躁鼓频催,砂石漫天,乱军之中,她浓妆裹覆的唇畔,反而露出了一个暌违已久、轻快舒展的笑。那抹笑容实在过于清澈,以至于能从中看到近乎天真的迷离剪影。

      这一刻,若是在五年之前,该有多好呢?

      或许,她早在五年之前,便已经死了。

      不,他要让她活过来。

      雪尘暗暗心想。

      眼见大军压前,竟还逼不退鸾驾,王崧急眼了。

      他毕竟不好真行弑逆之举,只得趁乱冲着卢彪吼道:“卢将军,杀母之仇未报,长公主怎会真心待你!自古成王败寇,你若再首鼠两端,王氏一倒,下一个身首异处的,便是你自己!”

      恍若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卢彪面色惨白——对啊,琼蕊夫人可是他杀的!就算程殊与王氏都靠不住,长公主又怎么可能放过他!

      他瞬间又被王崧说服了,脑中热血一涌,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提刀纵马直向鸾驾扑去。战马长嘶,撞开沿途兵卒,隆隆蹄声转眼便至十丈开外。

      他自负悍勇,哪里瞧得上黎生那点力气,随手捞过一面王崧亲兵的长盾,抬臂迎上全力扫来的长戟。只听“轰”的一声,盾面当场迸裂。他拼着半边臂膀不保,竟借着马势,生生将那戟锋撞偏了半尺,趁着黎生收势未及,顶着残盾硬闯了过去,长刀直取萧离面门!

      雪尘横移半步,挡在萧离身前,长剑铮然出鞘。

      间不容发之际,忽闻一声尖锐啸鸣,一支羽箭激射而来,自卢彪后脑透贯而入。

      那箭势碎裂颅骨后仍未衰减,竟连战马也一并掀翻,挟着这魁梧壮汉的残躯凌空斜掠了三丈有余,狠狠钉在地上,活生生演了一出“肝脑涂地”。

      雪尘归剑入鞘,转头望向箭矢来处,眼神微微一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霞帔赴约(一)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每晚6点稳定更新(来不及就9点),卖萌打滚求收藏~ - 下一本《终南风》又名《她定亲了又如何?》——全世界最不吃压力的仙门男小三,在线撬墙角。 跪求小天使们预收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