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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月轶闻 您分明畏惧 ...

  •   两人脱了身,离护国寺还有一段距离。

      萧离怕马,失了鸾舆,坚决不肯骑黎生呼来的坐骑。她素来娇惯,挑剔得紧——自然也没办法把黎生直接当成坐骑。

      于是只好暗唾了声晦气,迈开自己金贵的腿,慢吞吞绕过几重长巷,向城北的护国寺行去。

      自永昌二十九年国难,洛阳失陷,北地连年战火,白骨焦土,千里无鸡鸣。

      南渡的大梁政权虽在横江一役中险些被胡蛮连根拔起,休养生息了这些年,建邺已是一派烟柳靡丽,街巷间茶楼酒肆门扉半掩,檐下燕雀安卧,丝竹弦歌不绝。

      萧离刚撞完煞星,越走越觉心浮气躁,途经一处茶馆,干脆停下,往檐下廊柱一倚,命黎生入内买酸梅饮子。

      微风拂面,满目春景。但听馆内琵琶女指下铮铮,声如裂帛,评书先生和着曲调,正拍案高唱。

      唱的正是五年前江水边那惊天动地的一战——

      “西渊伪龙,三十万胡骑卷地来,月黑天昏,浊浪激涌,楼船铁索黑云压。石头城下,云梯架壁,乱石摧崩,迫得人心惊胆裂、魂散天涯。”

      “南梁瑞凤,三千壮勇士何畏死,焚天一炬,烈焰吞江,飞骑踏浪裂阵行。铁索江上,弓如满月,箭如流星,杀得那胡尘尽散、日月重明。”

      呵,横江之役——程殊在南梁灭国关头力挽狂澜,以少胜多名动天下的那场大捷。传到民间,竟被夸大成了以三千对战三十万,大将军单骑陷阵,一箭射落匈奴单于于马下的传奇故事。

      “南梁瑞凤”四字落入耳中,萧离唇边止不住嘲意又起,台下的叫好声却此起彼伏,经久不绝——

      “多亏有程令君,你我兄弟二人今日才能继续坐在这里,得闲品茶。”

      “是啊,那时我连家财都不要了,收拾细软就想往吴郡娘舅那跑。可城中戒严,官兵拿刀威胁着不许出逃……噢哟,那时我真上吊的心都有了——宁肯全家死在一处,也总比妻女落在胡人手里,任人淫辱得强!”

      “嗐,那不是都过去了。自打程令君当政,这几年里风调雨顺的,杂税徭役都少了,那些大户也不敢再随便圈咱们的地了。依我看,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黎生迈出店门,将竹筒盛的酸梅饮子递给萧离,却见她接也不接,眸光淬火,劈头便是一句:“府中出钱,将这馆子买了改成佛堂,让这评书先生每日给我当街唱大悲咒,净净往来人的耳朵。”

      这这这……哪儿跟哪儿啊?

      黎生两眼望天,不抱什么期望地小声提醒道:“祖宗,闹市里哪有建佛堂的?何况大悲咒是僧人出殡时念的,评书先生哪里会唱……喂!”

      前头的萧离半个字也没进耳朵,早转身走了。

      -

      一番拖沓,待两人行至护国寺前,雪尘大师的道场已然散了。

      空阔的广场上,巍峨的高坛香烟袅袅,宝盖幡幢随风四动。仍有寥寥虔诚信徒在坛下五体投地、念诵祝祷不绝。有行人路过,兴致勃勃地描绘方才的盛景,议论得却不是雪尘大师讲的经,而是坛下方才生出的一桩奇事。

      今日雪尘大师讲的是《楞严经》,讲到降服一切魔障妖邪的楞严咒时,四下忽而狂风大作,雷鸣四起。万里晴空中骤然凝出一片阴云,一道惊雷降下,正劈在人群中心。

      众人一时骚乱,惊叫四起。

      待大伙回过神来,定睛一看,除一人被天罚劈中倒地外,俱都毫发无损。

      而那被劈晕之人,通身锦绣,酒气熏天,额前一朵琅琊王氏独有的梅花形胭脂胎记,竟是一个本应死在十年之前的人——叛国将军王旸!

      王旸乃当朝太傅、琅琊王氏家主王筠的独子,曾任旧都洛阳平昌门的护城都尉。

      昔年国难时,洛阳先经皇子谋逆围困、后遭胡骑兵马猛攻,困守数年,城内几以人相食。眼见难以为继,王旸竟弃门不守,领着半城兵马,护送一众高门贵戚满载着金银细软抢先南逃,直接导致了洛阳城破,大梁半壁江山沦于胡蹄之下。

      逃至建邺后,其父王太傅大义灭亲,将其下狱。

      依《梁律》,失门者斩,罪同叛国,诛三族。

      彼时,萧离的父皇永昌帝南渡后立足未稳,为了换取琅琊王氏的支持,便做主免了株连之罪,仅让王氏纳金,草草斩了王旸一人了事。

      可叛国将军罪不容诛,即便在这未经战火荼毒的南地,亦有无数流亡北人咬牙愤恨。逢年过节,街角巷陌,幼童鞭笞驱打的纸人上,便有着王旸的大名。

      如今倒好,这国贼竟又“活”了过来,还活得锦衣玉食,醉生梦死,好不快活。

      一时群怨激愤,若不是巡城兵来得快,怕不就被当街踩成肉泥了。

      萧离听得眉头紧蹙,只叹平白出了这么桩污糟事,现成的筏子递到程殊手上,明日朝会又该吵得翻天覆地,不知几时是头了。

      若说如今朝中程殊还有什么对手,非琅琊王氏莫属。

      昔年她父皇薨逝时,大约是平生缺德造孽太过,膝下八子皆死在了前头,临到终了皇祚竟无人可继。还是当时携横江大胜之势的程殊力排众议,一手扶了血缘偏远,年仅九岁的宗室子萧宝钦继位。

      他本打得一手好算盘,想着稚子好控制,怎料王筠不甘人下,反手便塞了个小女儿入宫为后,摇身一变成了国丈。王国丈可不好相与,这些年来借着幼帝与程殊周旋,两方也算是你来我往,斗罢不少回合。

      要她说,有什么好吵的。大道理条条框框,引经据典翻来覆去,不过是为了争出个对与错。

      可这吃人的世道,何曾讲过对错?

      光风霁月口诛笔伐到了最后,不过是为了争权夺利。

      这还是程殊亲手给她上的,鲜血淋漓的一课。

      萧离扯唇一笑,眸现阴翳。

      王旸能死早便死了。当年王筠尚不是国丈,都手眼通天能将独子偷保下来,何况如今?幼帝年少,早被王皇后哄得一愣一愣的,程殊横竖奈何不了,派人在朝会上嚷嚷有什么用?除非立时篡位登基,再吵,是能吵得王旸忽然长出了良心,昼夜不安畏罪自裁吗?

      徒扰人清净罢了。

      -

      兴致接连被扫,萧离心情恶劣已极。酸梅饮子一丢,拖着步子迈进护国寺,也不搭理上前招呼的小沙弥,冷着脸便往雪尘大师的僧舍行去。

      雪尘大师原非本寺僧侣,去岁方从远地云游至此。他性子静,不与主持长老们同住,只在寺北角一处年久失修的破院里安顿下来。

      小院挨着一方池塘,塘内没养锦鲤,几尾朴素的青鱼闲闲游弋其中。一树阔柳生于其侧,此时已生了点点绿芽。这柳树也不知活了多少年,观那虬劲嶙峋的枝干,倒有几分梅骨之奇崛,衬得满头迎风软韧的碧绿丝绦都多了几分灵意风骨。

      枝梢碧色沁入眼底,萧离不禁想起她初见雪尘的那日。

      那时雪尘刚来护国寺,声名未显,不着袈裟,仅一身寻常粗灰僧袍,站在一池枯枝,万顷雪色旁,端得是明净出尘,眉目如画。

      院中分明是那样灰败残破,满地狼藉凄怆,他却静静欣赏着池边那树覆满了冰棱霜雪的枯枝。那时候,他羽睫微垂,目光柔和慈悲,蘸着一点令人心惊又心安的暖,宛如九天神祇降世,仿佛只需挥一挥衣袖,就能将这世间诸般龌龊肮脏都变得明净圆满。

      此心安处是吾乡。

      萧离一见倾心,随后百般纠缠,调戏捉弄,只想看这位无情无欲的堂皇佛子露出一星半点的红尘颜色。

      今日也不例外。

      未进院门,她便闻到一阵清雅浅淡的白檀香息,不禁勾唇狡黠一笑。

      这香自然是她送来的。

      护国寺的主持慧鸿是个人精,自己华贵的袈裟做了一件又一件,攒珠嵌宝,每日都不带重样,对待寺中僧侣却极是抠门——雪尘作为寺中长老,常常穷得连香都焚不起。

      推开房门,室内依旧贫穷而简朴,空荡荡一眼到底。

      墙上垂着一帘梵语字幅,前方跛了腿的香案上放着只粗石香炉,燃着一线白檀细香,青烟袅袅。

      雪尘正跪坐在蒲团上,闭目面壁静思。

      开坛讲经时所穿的华贵袈裟已然解下,整齐搭在墙侧的木架上,妆点成一室最旖旎的景致。

      透过单薄的僧衣,依稀能见到他背后瘦削的脊骨直挺,两胛与腰线撑出一道引人心折的轮廓。

      萧离瞥了紧随身后的黎生一眼,黎生便一摸鼻子,识趣地退后几步,去了院外看守。

      她缓缓关上门,转身也跟着闭目,轻嗅着一室清冷迷离的檀香。随着袅袅青烟,那些终日困旋于脑中、烦噩缠磨不肯消解的怨毒仇恨,也跟着缓缓疏解开来——仿佛只有在他身侧,她才终于又从地狱回到了人间。

      “哒——哒——”

      珠串拨动的声响在一室寂静中漫开,雪尘依旧在禅定,轻缓拨动着腕间垂落的一长串红玉菩提珠,颗颗殷红似血,湛湛流淌着红日晚照的光辉。

      这念珠也是她送的,很配他雪一样的肤色。

      毕竟雪尘穷,原本随身的那串念珠被她生拉硬拽弄散了寻不回来,赔给他什么,他便也来者不拒,一律收下照用。

      萧离踮着脚三两步凑近,自背后环抱住人,将脸埋在他颈边亲昵地蹭了蹭:“大师,您今日开坛讲经普度完众生,可不能厚此薄彼,也要度一度妾身呀。您可不能怪我迟了,原本我带了好几匣明珠预备抛洒,为你讲经助兴,可惜路遇恶犬,提前散了一地!”

      雪尘腕间拨弄的念珠停了,轻叹了口气,睁开眼无奈道:“殿下,请您自重。”

      他并没有推开她,脊背却如孤松劲竹般挺得更直,仿佛这样便能离她更远一些。

      嗅了口他肩头清浅的冷香,萧离像只偷了腥的小猫,心满意足地松开手。她站直身体,刚摆了端庄合礼的姿势,又旧事重提:“大师,七日之期已到。你是自愿与本宫春风一度,还是让本宫用强?”

      雪尘亦起身,淡淡回望着张牙舞爪的眼前人。精致秀雅的眉宇间,目光平静如月色,带着一分浅淡的悲悯,仿佛不是在被强权胁迫,而是在给信徒解一支难懂的签文。

      他开口,还是那套念过无数次的陈腔滥调:“殿下,如今您临朝摄政,权势深重,只要您想要,自有无数男子心甘情愿拜倒在您裙下,何必为难贫僧一个方外之人。”

      “可我只想要你!” 萧离眉心一蹙。

      她今日心情欠佳,满心不耐皆化作了眼角戾色,再懒得绕弯:“大师已钓了本宫整整一年了。究竟允我不允,劳您给个准话,今日成便成,不成也得成!”

      自去岁她初见雪尘起,便很想要弄碎他。

      世间万象皆苦,凭什么就他一人能露出那样纤尘不染,圆满无缺的微笑?

      佛陀喜欢拈花一笑,她偏要碾碎了花朵,再扔进泥土里踩上几脚,看佛陀还笑不笑得出来。

      她用鸡汤蒸了白菜,骗他吃下,兴致勃勃地逗他,想看他破戒后的懊恼神色。可他却双掌合十,念了句佛号:“贫僧生平第一次尝鸡汤,感谢生灵之赠,滋味的确不同。”

      她搬来了十坛烈酒,用刀架着一寺僧侣的脖子,强逼他饮下。雪尘默默喝到第三坛,双颊绯红,神志不清时,一双眸子仍然澄澈坚定,昏倒前还允诺她:“请殿下放过寺中众人,待贫僧醒来,一定尽数饮完。”

      她气不过,又强把他带到了秦淮河畔的烟月楼,点了一室衣衫半赤的歌伎舞女。可雪尘目光清明,不带一丝情欲地全程赏罢,鼓掌淡笑而赞。舞女柔弱无骨地依过来,他便握着舞女的掌心,一本正经地开始教她佛经。到最后,那娇娇娆娆的女子竟听得正襟危坐,泪意满襟。

      萧离怒极,摔了酒盏,遣散了一室细红软香,呵斥道:“出家人戒酒戒色戒杀生,不想大师样样不戒,百无禁忌,倒是让本宫大开眼界。”

      雪尘闭目诵了句佛,温声解释:“我心便是我佛,戒律本是手段,不是目的。诸法无我无相,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她本以为雪尘是琉璃明镜,他的清规戒律纤尘不染,也不堪一击,可他却是天上圆月,只落一轮浅影映在水中,无论她如何刀砍斧劈,搓揉拨弄,波涛涟漪散尽后,都会重新化为一圈圆满至臻的皎洁。

      她就不信了,这轮圆月,她偏要摘到掌心。

      染不透他的心,她就先沾染他的身。

      她上前一步,双指捻上雪尘的下颌,指尖意态暧昧地滑动了几下,语声娇俏,呵气挑衅道:“或许,你便干脆让本宫验一验身,若是真的不行,本宫自然不会强人所难。”

      雪尘被迫着低下头,望进萧离眼中,女子一身珠玉锦绣,娇靥玉容,分明是柔美俏丽的长相,眉峰间却缠着层淬了雪的薄冰,遍是阴鸷戾气。

      她看上去一点儿也没有情欲,反而像是个要不到糖,便强忍着不愿哭出声的孩童。

      他忽然感到不忍,便将那纤瘦娇小的身形揽入怀中,低下头轻轻含住她嫣红细嫩的唇。

      萧离一瞬大惊,头皮都炸了。

      雪尘大约是饮过茶——他过得贫苦,茶自不是什么好茶,唇齿间遍是清涩苦味。

      感到唇上湿软不断侵入,萧离下意识地推开人狠狠一挠,指甲便在他无瑕的面上划出一道淡淡血痕。

      雪尘顺势放开了她。或者说,他从来就没想过困住她。

      萧离退后几步,拉开距离,慌乱之中,眸底有层阴翳蒙上,竟隐约透出一抹暗红。

      雪尘立在原地,无悲无喜:“您分明畏惧男女之事,何必拿贫僧消遣,徒劳自苦?”

      他的语气平淡,却似一击重锤砸在萧离心间,她瞬间炸了毛,眼角还依稀挂着被惊出的泪意:“出家人不得妄语!五戒十善,你样样不守,算什么得道高僧!明日本宫便召了府兵,踏平你这欺世盗名的破寺!”

      她怒气冲冲砸下句话,便拂袖而去。

      雪尘面如平湖,淡望着她远去的身影,目光逐渐聚焦在地上的一只香囊上。

      满室清苦的檀香,偏因它染了分独属于少女的清甜,仿佛春雨里的梨花,甘澈嫣然。

      浮光锦的软缎,巧夺天工的绣艺,刺着鸾凤欲飞,祥云团团攒聚,却似困在鸾鸟华美翅羽间的重重枷锁。

      香囊孤零零地躺在地上——大约是她方才挣扎间,自腰间掉落的。

      雪尘捡起了它,放入书案抽屉内,预备下次见面时再还给它的主人。

      关上抽屉,他捻过香囊的指尖忽然颤了颤,鬼使神差地放在鼻下一嗅,待回过神来,又触了电般地猛然移开。

      雪尘唇边泛起一丝苦笑,转身重新跪坐于蒲团上,对着墙上梵幅,垂头默诵心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雪月轶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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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开文啦,存稿已经大半,稳定更新,卖萌打滚求收藏~
……(全显)